凡煙小說

第59章 059 他們是塵世中彼此需要的兩個人……

關燈
第59章 059 他們是塵世中彼此需要的兩個人……

大自在殿的僧人們佇立在摧寰谷外。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蟲鳴, 山野間時不時還劃過一些其他形容不出的異響,令人心中忍不住生出不妙的猜忌。

持書隨師兄們一起閉上眼睛誦念經文,總覺得四周到處都是藏在暗處的眼睛在註視著他們一行人。

他心道, 摧寰谷果然和傳說中一樣, 是個兇險陰毒之地。

一般的宗門都是靠結界、陣法和弟子來固守, 但摧寰谷有天然的瘴氣、毒林、蟲蛇護衛, 哪怕無人值守也不擔心生人擅闖。

“諸位請隨我來。”

持書睜開眼, 看見先前離開的摧寰谷弟子回來了,正要為他們引路,看來是已經得到了莊絨兒的準許。

那弟子的容貌平平無奇,但持書硬是從她的五官中看出了些古怪的非人感, 他的手臂上無端生出一層雞皮疙瘩, 疑心那弟子的衣裙之下長著的或許並非人腿, 而是一條蛇尾。

他快速斂眸,把目光定在師兄的後背上,屏息靜氣, 隨眾走入霧氣繚繞的催寰谷中。

一路上, 他忍不住浮想聯翩。

近些時日,有關摧寰谷谷主莊絨兒的傳聞在整個修真界傳得沸沸揚揚。

起初是聲討她至惡至邪, 夥同極淵, 屠戮萬劍山, 迫害李若悔。

有人聯想到她當年逼宮摧寰谷前谷主上位的事,感嘆此女心狠手辣,手段了得。

可是後來事情突然反轉,據說有聖人親自為她背書,揭露“李若悔走火入魔、莊絨兒鏟除邪祟”的真相。

兩極反轉間掀起波濤駭浪,大家基本對聖人的說法深信不疑, 加上當日萬劍山腳下的一眾修士作證,另一股“莊谷主貌若仙人、心若觀音”的說法又流傳開來。

但當得知殺害了李若悔的莊絨兒並沒有選擇用她得到的不化骨救世化解屍毒,而是將之私自帶走後,批判、懷疑的聲音就又再次響起。

事實上,持書他們一行人,正是為此而來的。

住持命他們來請莊谷主入大自在殿,其實,也是想索要不化骨罷了……

持書心中惴惴,其實從來不認為能順利完成任務。

與蟲蛇鼠蟻伴生的魔道中人,就算殺了另一個正道叛徒,也只是出於私心而非大義,又能好說話到哪兒去呢?

正思及此,他忽然腳下一滑,險些一個趔趄墜下崖邊。

從催寰谷外圍走入內部的地形相當奇特,要穿過一方斷崖,而懸崖之下是深不見底的血色深潭,如果不是師兄帶了他一把,他差點就墜下去了!

那血色深潭通體散發著不妙的氣息,掉進去後果不堪設想,當真是叫人後怕不已。

“持書!看路。”

師兄低聲的斥責讓持書回過神來,他的腿肚子還忍不住發著抖呢,不由得面紅耳赤,囁嚅著應下了聲。

師父說他心浮氣躁,此行本不願遣他,但大自在殿中的其餘弟子,要麽在為住持護陣,要麽在入世控制屍毒,剩餘的則是些年歲不足的小沙彌……若不叫他跟上,竟也選派不出什麽其他合適的人選了。

持書正要打起精神跟上師兄們的步伐,然而餘光瞥見腳下血池之中忽而冒出一條白色巨蟒,蟒頭幾乎有小山大小,森冷的蛇瞳正漠然地註視著他。

“……啊!”

持書心下大駭,瞳孔緊縮,驚叫出聲,他下意識地後錯步,然而癱軟的身子卻仿佛不聽使喚,竟叫他失去平衡,不住地向外傾倒下去。

他焦急抓向師兄衣擺的手握了個空,不知道是太過慌亂所致,還是此地的磁場有問題,他居然想不起自己是個修行人士,大可運行靈力點地騰空。

他直接像個普通人一樣在大喊中墜落了。

持書的心幾乎要從嗓子裏跳出來,他猜想那條虎視眈眈的巨蟒也許會直接躍起一口將他吞噬。

那種被怪物盯上的毛骨悚然感籠罩了他的全身,他絕望地閉起眼睛,手指飛快撥動腕上的佛珠,只是連經文都忘記了誦念,只顧著等待入水或入口所帶來的的窒息感……但他實際上等來的是腰間纏上來的一根布條。

不可抗拒的牽扯力襲來,轉瞬間把他給拉了上去。

持書驚魂未定,雙腳重新踩在土地上的時候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他掀開眼皮,看見自己衣服的下擺直接被腐蝕掉了一圈,墜崖時不慎落到深潭裏的那部分衣料,只是淺淺的沾了一下那血色液體,就落得這個可怖下場,這意味著如果是他的肉身掉了進去會直接化成一具骨架。

有人救了他。

“……多謝谷主出手相助!”

匆匆趕來的幾位師兄向一旁的女子恭敬行禮,持書這才意識到正是那人救了自己。

她瞧著年歲不大,穿著一襲青衣,很美,像從畫卷中走出的人,比他們這些所謂的出家人還更有出世之感。

她就是傳說中的莊絨兒?

持書不敢多看,慌亂作揖躬身,聲音艱澀地致歉並道謝。

莊絨兒……居然是這幅模樣。

匆匆一瞥,她也足夠讓人印象深刻。

這樣的人……還出手救了他。

持書舔了舔幹裂的唇,老實地低下頭去默背經文,再也不敢分神。

莊絨兒雖然看不見,但感知已經恢覆了大半,她面向著為首的一人輕聲問道:“何事?”

幾人都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在山野之間便直接詢話,甚至不等把他們都引入內殿再細細盤問。

一人上前站了半步,恭敬開口:“住持請谷主移步我大自在殿中一敘。”

“不是來找我要不化骨嗎?”莊絨兒反問道。

“……”

她問得太過自然直接,一時間讓他們啞口無言,兩個僧人對視了一眼,才斟酌道:“住持的確有心請谷主獻出不化骨,卻絕非脅迫掠奪,實在是屍毒肆虐,百姓受苦……”

“谷主滅得李若悔為因,得其不化骨為果,若能成全因果,渡千萬生靈於劫火之中,乃無上功德。且……”那人停頓了一下,聲音略低下去,“無論如何,谷主也該移步我大自在殿一趟,那時再做決議也不遲。”

見莊絨兒不置可否,他抿了抿唇,猶豫道:“四十年前,谷主得贈往生錐,今時限已到,需得住持開光,否則功效盡散……”

往生錐,與築靈芝、輪回魚眼、不化骨一樣,是施行覆活邪術所需的必備材料。

四十年前,莊絨兒討了大自在殿住持空明的承諾,她選擇索要殿中法器——往生錐。

日後覆活荊淮時,可用往生錐進行融魂,那時藏在她樓閣中的那一抹荊淮殘魂便能被釘入到她為荊淮準備的身軀裏。

此物並非唯一,主要由大自在殿圓寂的僧人舍利煉化,此前也有不少正道大宗受贈,如天闕宗、無極門之類的寶庫中恐怕都有,因此她的索要請求也不算過分,空明便把往生錐交給了她。

可他那時的確沒提過,這東西還有時限之說。

“我知道了。”

莊絨兒點頭。

見她的樣子看起來不算排斥,也並沒有因為他們逼不得已的“威脅”而惱怒,一眾僧人都松了口氣,正要接話,又聽莊絨兒道:“我稍作準備,明日便可啟程,諸位先請回吧。”

“這……”

僧人們的表情又為難了起來,事情進展比他們想象中順利,但他們來這一趟又不是光為了傳話,本應“帶”莊絨兒一起回到大自在殿的。

然而現在莊絨兒不欲與他們同行,如果她根本是在陽奉陰違……?

呃,好像沒這個必要,畢竟莊絨兒的實力在他們之上。

此時還身處她的領地,她如果真的不情願,完全可以原地同他們撕破臉。

一人思量片刻,咬咬牙道:“那谷主可願把不化骨交於我等?化解屍毒迫在眉睫……”

“就算交給你們,你們又真能守得住嗎?”

“……”

莊絨兒話的內容聽起來輕蔑,但她的神情又不顯傲慢,盡管一句話把他們問得再次啞口無言。

持書偷偷擡起頭,卻沒想到恰好同莊絨兒“對視”,他楞了一下,正要慌忙收回視線,又突然發覺她的眼瞳分外黯淡,好像……看不見?

她似乎只是看起來平等且平靜地“望”著他們所有人。

持書感覺自己的心跳莫名變得極快,他就那麽楞楞地看著莊絨兒,忘記了回神,直到手上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嘶……”

他把手擡起來,只見手背上多出一道半尺長的血口,算不得深,但是疼得很離奇,比挨了大自在殿的戒尺還要更疼。

至於釀成這道傷口的“兇器”,就更離奇了,那居然是朵分不清花種的粉色花瓣,在他身側飛舞著落下,邊沿處還沾著他的血。

一片隨風飛舞的花瓣會如此鋒利?

而且……周圍綠野森森,根本不見一顆彩樹,這淡粉的花瓣是從何而來?

持書很懷疑這是因為他看得入神惹了莊絨兒不悅,以至於遭到了警告!

然而他小心擡頭確認,又看不出莊絨兒對他有投以半分額外的關註。

……難道有其他人出手教訓他?

是誰?是有非人感的弟子,還是血池中的巨蟒,亦或是在暗處凝視著一切的其他存在?

持書惶惑戰栗之際,莊絨兒冷不丁下達了逐客令。

“請回吧。”她說。

說罷,她已經兀自轉身,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重巒疊嶂間,如同一縷青霧。

先前那名領路的摧寰谷弟子在莊絨兒現身時就消失了,此刻莊絨兒一走,她又突兀出現,好似鬼魅一般,自路邊走了過來。

“還請諸位隨我折返。”她說。

僧人們面面相覷,終究是無奈地點下了頭。

……

莊絨兒回到冰棺所在的石窟之時,阿淮還安靜站在原地,好像自她離開後就沒再動過,如同一具真正的傀儡,等待主人歸來。

“……我馬上要離開一趟,不會太久。”莊絨兒若無其事道,“你就待在谷中修養。”

這次她不準備帶阿淮一起出去。

如今阿淮通身古怪,她可以做到不去探究,就這樣粉飾太平地同他相處下去,但其他人難以做到。

尤其是她此行的目的地是大自在殿,要面對的人是住持空明。

她不怕惹來麻煩,但時機不該是現在。

阿淮沒有馬上回應她,大概三五秒後,他才說:“……好,我等你回來。”

對白簡單自然,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他們都默契地沒有提起萬劍山下的經歷,也不再提起那根被消耗的不化骨。

莊絨兒向來是會自欺欺人的,而這一次,阿淮也願意配合她。

他們只有蒙住眼睛,捂住耳朵,抱住彼此。

因為他們是塵世中彼此需要的兩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