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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老街7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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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口老街72號

咖啡店的裝修也頗有滬市老弄堂風味,弄堂路燈改成壁燈,竹椅坐座位,木凳桌子,地上鋪的石板,墻上的壁畫畫著鄰裏鄰居的弄堂風景。

看得出來店主不僅學的美術,大概還學的壁畫專業,天花板都畫滿了。

內墻成本大概45。

“喲!少爺!”

大概是剛才面診完還沒恢覆,聽見這聲少爺,鄭澄心臟像被人攥住一樣。

“喲!天一今天起得蠻早嘛。”胡瀚宇對著發聲的人笑起來。

不是叫我。

鄭澄在心裏默念,佯裝鎮定地轉過頭去。

“弄冊那,帶人來怎麽不說一聲。”

角落的竹椅上叮叮當當的站起一個人,頭上染著一簇紅毛,破洞牛仔大T恤。

這是江口老街72號,仔細看看,這低成本詐騙式的裝修風格,這些不知道多少張屁股坐過的舊椅子。

鄭澄努力看清四周,把自己從即將閃回的狀態抽離出來。

“歡迎光臨啊!兄弟!”紅毛朝他們走來,身上的銀飾掛得像個燈球,開門射進來的陽光精準被他反射到鄭澄眼睛裏。

本就不舒服的鄭澄猛然一陣眩暈,他下意識地去抓身邊人的手臂,胡瀚宇毫不猶豫,一手攬到他肩上。

“沒事吧。”他手上用了點力,箍著鄭澄扶他站穩。

感受到來自外界的支撐力,鄭澄的感官逐漸被拉回現實,他深呼吸了幾次,眩暈慢慢消失。

“沒事,剛被你氣的。”他說,“放開我。”

胡瀚宇笑了一聲,沒松手。

“介紹一下,這我發小,儲天一。”胡瀚宇指著紅毛介紹,又指了指鄭澄,“鄭澄,我朋友。”

朋友。雖然不是官方認證,但算了,現在鄭澄也沒力氣爭。

“你好,儲老板。”鄭澄禮貌地笑笑,掙脫開胡瀚宇的手站直。

“哦!儂好,客氣了,鄭朋友。”紅毛天一隨便擡了擡手算打了招呼,接著定睛看著鄭澄,“哎?我好像哪裏見過你。”

“他是美食博主,關耳公子,看過嗎?”瀚宇勾過來個竹凳,安排鄭澄坐下。

“哦哦哦哦!我知道,專門吃高級日本料理的。”天一一拍大腿,也拉了椅子過來坐在鄭澄邊上,“鄭朋友,阿哥這個店怎麽樣,腔調濃伐?”

胡瀚宇直接到他身後給了他一掌,拎著他領子把他弄起來:“濃你個魂,讓開。”

“你不要搞,我老板呀,可以坐的,阿妹!來兩杯清咖。”天一只好站在一邊,對著在角落裏百無聊賴很久的粉毛店員說。

粉毛店員白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走到櫃臺後面,開始做咖啡。

“這真的我阿妹,天琪,我沒占人家便宜哦。”天子對著鄭澄嘿嘿陪笑,“小店剛開張,還沒開始造勢,關耳公子有意見隨便提。”

首先就沒見過咖啡館的桌椅是能這樣隨便挪的,他們幾個散亂地坐在店中央,還是胡瀚宇看不下去,挪了一張桌子過來。

“你這樣也算開門了?”胡瀚宇拍了拍手又坐下。

“哦喲試營業呀,這就是我的店的風格。”天一翹二郎腿往竹椅上一靠,兩手攤,“你看,這種散亂也是一種情懷。”

江口老街72號,正是他們三個小時候石庫門的門牌,咖啡館裏模擬出老弄堂夜晚的燈光氛圍,還放著自行車,煤球爐子……儲天一就是想打造出石庫門弄堂裏乘涼的松弛感。

“冬天呢,穿堂風一刮,你是不是要改做公共浴場了?”胡瀚宇搖搖頭。

“鄭朋友你看看這個人,不講情調的。”天一指著胡瀚宇告狀,“他一天到晚就靠戲謔朋友為樂。”

“你說的沒錯。”什麽煎蛋和汽鍋雞,鄭澄馬上點頭同意。

“對伐?對伐?你看!鄭朋友也是我朋友!”天一兩只巴掌一拍,“今天你的清咖,阿哥買單。”

天一的妹妹給兩人端了冰咖啡,又縮回角落玩手機去了。

“來,兩位大師品一品。”天一把像模像樣的兩杯咖啡和糖奶都推到兩人面前。

“嗯?豆子挺好的啊。”鄭澄本還以為又是順水大酒店的糊弄水平,誰知竟然真像這麽回事。

“不錯吧,我舅公,雲南插隊留下了,那裏有地種咖啡豆。”天一得意道,頭擡老高,一簇紅毛像雞冠一樣,“不是隨便玩玩的,正宗的供應鏈。”

雖然談吐和他的穿著一樣亂七八糟,儲天一做的事倒算是腳踏實地。

冰咖啡放在矮腳玻璃杯裏,上面還插了把小傘,的確是夠懷舊的。

鄭澄想起來,小時候張媽給他們榨橙汁,也愛放個小傘,他和鄭思思還為了爭搶小傘的顏色吵過架。他拿出手機來拍了一張。

“你飯還吃不吃了,等半天餓死了。”天琪走過來問。

天一這才想起沒吃飯,跳起來就和妹妹去了後廚。

“櫃臺裏有零食,想吃什麽自己拿!阿哥買單!”天一從後廚探出個頭來叫了聲。

“他這老板當的真是……”胡瀚宇搖搖頭,去櫃臺轉了一圈,拿了一把陳皮話梅糖回來,“吃,把他吃破產。”

鄭澄小時候家裏的糖果都是進口貨,話梅糖他小時候沒吃過,嘗了一顆,奶香梅子味,倒不賴。

“你小時候就住在這樣的地方啊。”他問瀚宇。

“嗯,他這已經美化過了,不夠還原,我們頭頂上還應該晾著衣服,有時候還滴水。”

瀚宇仰頭看著天一畫的星空,他又長又大一個人坐在小竹椅上,還是能很熟練地找倒一個舒服的角度,一看就是小時候常坐這種椅子。

鄭澄就很別扭了,一會覺得這裏硌,一會又被縫隙夾了衣服。

可是這一切,在他看來都太新鮮,這些他平時都會炸毛的細節,這時候都變得不重要了。

“你說小時候沒帶鑰匙,就是踩在這種窗臺上爬上去的嗎?”鄭澄指著墻上畫的假窗臺。

“嗯,就是這種,很好爬的。”瀚宇順著他視線看過去,又原路返回看著鄭澄,“那天和小明隨口聊的,你居然記得。”

“不知道啊。”鄭澄聳聳肩,“就是記住了。”

他沒坐過竹椅,沒吃過話梅糖,更不可能踩著窗臺翻墻去二樓。這些不是他的童年,可鄭澄看到自在描述著這些的瀚宇,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應該是羨慕,他羨慕能用稀松平常的口吻說出這些記憶的人。

“瀚宇,你想象裏完美的家,是這樣的嗎?”鄭澄把尹醫生的問題拿來問他。

胡瀚宇意外地看向鄭澄,隨後眨眨眼,轉頭望向天一畫在墻上的弄堂深處。

“不完美,但,是我最喜歡的家。”他說,“那時候,我爸每天賣完包子回來陪我讀書,房間就這麽點大,我坐桌前,他就只能坐床上,要揍我很方便。”

“那你媽媽坐哪裏?”鄭澄問。

“哦,我沒媽媽的,她生了我,就難產走了。”胡瀚宇笑笑。

“啊……”沒想過的答案,鄭澄怔住,隨後小聲道歉:“不好意思。”

“沒事,”胡瀚宇臉上笑容不減,“後來老胡生意做大了,就想著要往上擠,那時候流行去日本麽,我就和儲天一一起去了,結果兩個人都沒混出什麽名堂。”

儲天一是媽媽陪讀的,胡瀚宇只有一個阿姨。

如果胡瀚宇也有媽媽陪著,可能不會走現在這條路。

“高田老爹,就很像我爸包子時候。”胡瀚宇吃了顆陳皮糖,“在誠料理師兄弟幾個一起住得也擠,我反而有種家的感覺。”

“家的感覺。”鄭澄努力去體會是什麽感覺,看看這竹椅,石板地,墻上的假窗臺。

“你說的完美的家,應該有個媽媽吧?可我從來沒有過,所以對我而言無所謂。”胡瀚宇自己繞回了鄭澄最初的問題。

遺憾之所以是遺憾,就是因為曾經擁有。

“原來如此。”鄭澄恍然大悟,“難怪我想不出完美的家呢,因為我也從來沒有過。”

“哢嚓”

胡瀚宇把嘴裏的糖咬碎了。

“我大概知道你想說什麽,我不是在凡爾賽啊。”鄭澄把杯子裏的咖啡喝幹凈,“我和周稔這種,剛出生名下就開始掛房產,出入都是庫裏南的,是不是都覺得我們從小不會有煩惱?”

其實他們不僅沒家,也沒什麽童年。

從出生開始就被規劃好的人生,身邊從來不缺人,唯獨父母永遠缺席。

教育專家規劃的升學路,營養師規劃的飲食,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成長的過程被幾十雙眼睛盯著,就連扔個球,都有人在旁邊護著。

“你看看周稔,說是年輕有為的繼承人,那一屋子蟲啊鳥啊的,還總愛攢一屋子人,他就是個變態。”鄭澄說著說著自己笑了出來,“我就更變態了,沒有人在,連覺都睡不著。”

胡瀚宇沒笑,他靜靜地看著鄭澄。

“我們這種人,生來沒家,又要上哪裏去找完美的家呢。”很少在他臉上看見這麽認真的表情。有點太認真,弄得鄭澄眼睛發酸,他只能錯開視線,擡頭去看儲天一畫的北鬥七星。

“你餓不餓?”沈默了一會之後,胡瀚宇站起來,“我去後廚弄點吃的。”

“不是,你打算住這裏啊?不回去啦?”鄭澄莫名其妙。

“你不是剛才……暈了嗎?我怕你聊著聊著又不行了。”胡瀚宇說完,就往廚房走去,“咖喱飯吃嗎?我早上過來停車的時候做的。”

“?吃。”胡瀚宇做的,應該不會難吃。

今天從早上就說了很多話,鄭澄終於是餓了,久違的饑餓感。

很奇怪,剛才差點就要發作,但很好的控制住了,這算個進步。

他想起要記錄一下,下次問診的時候說說,剛拿出手機,就看見周稔,小明,思思發了好幾條消息來問他情況。

得趕緊回,否則他們以為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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