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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再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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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再遇故人

◎一身的傲骨都在那日被一寸寸敲碎,哪能不瘋魔?◎

如果真的是謝無恙,他來這裏,是不是知道自己在找他,所以來見自己了?

宋槿儀的心不受控制地亂跳,她邁著大步,恨不得立馬就見到那人,可等丫鬟領她到了後門時,她卻躊躇不前,有了幾分近鄉情更怯的意味。

如果真的是謝無恙……她要說些什麽?

她該說聲抱歉,然後……

還沒等她想好然後,丫鬟便推開了大門,門外銀白的月光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滯入門內,宋槿儀猛地向門外望去。

她離後門大約還有七八步的距離,一眼便能瞧見外面的身影——那是個女子的身影。

宋槿儀呆楞楞地站在原地,剛才一路小跑過來,身上發了一身的汗,這會被晚風一吹,變得冰涼又黏膩。

原來不是謝無恙——

她原本微微上揚的嘴角一點點落了下來,那點愉悅歡喜好似過眼雲煙,她自嘲地想著,自己那樣對他,就算他知道自己在找她,他也不會回來見她了吧?

她將心裏不適的情緒壓了下去,理了理思緒,望向門外的人。

這會是戌時,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後門的的小道平日沒什麽人走動,統共沒點幾盞燈,宋槿儀一時間還瞧不清對方的臉。

只見她身著碧綠色外衫,百無聊賴地踢著地上的石子,聽見裏面有動靜,立馬擡頭望了過來。

那綠衫女子有著一張白嫩的鵝蛋臉,蛾眉宛轉,檀唇點朱,有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嫵媚,只是那一雙圓潤的杏眼有著不適宜的天真,望向她的時候泛著點點波瀾。

宋槿儀總感覺眼熟,好似在哪見過。

還沒等她想清楚,便見對方激動地跑了過來,如猛虎撲食一般,抱住她,撒嬌道:“槿儀姐!”

宋槿儀先是被她這動作和長相大大不符給驚到一次,又被她這一聲“槿儀姐”釘在原地,她瞪大眼睛,將人從自己身上扒下去,仔細端詳了一番。

——竟然是李荷!

宋槿儀問她: “你怎麽來盛京了”

李荷親昵地挽著宋槿儀的手臂,仰著腦袋道:“因為槿儀姐來盛京了,所以我也來了。”

宋槿儀偏過頭,借著月色細細打量,這三年李荷變了許多,她記憶中的李荷還是臉和身子圓圓的小孩子。

如今少女身段玲瓏有致,摸樣姣好,舉手投足間盡顯風情。

宋槿儀以前還奇怪李荷怎麽會和春三娘是姐妹,但如今李荷長開,單論長相,確實是親姐妹無疑。

剛才若不是她那一聲熟悉的“槿儀姐”,宋槿儀都不敢認。

宋槿儀將人帶回自己的臥房,托丫鬟將此事說給張窈,

二人長時間不見,說了好些違別的話。

一月前李荷從藥王島回到雲州,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許多事,知道宋槿儀來了這盛京。

雲州夏季多雨,車馬走得慢,宋槿儀寄過去的信足足一月才到許若蘭手中,許若蘭擔心宋槿儀,卻又沒辦法丟下茶緣的事務。

於是李荷便自告奮勇帶著盤纏來盛京找宋槿儀。

李荷說完這些,目光在陌生的屋子亂瞟,問道:“槿儀姐,這裏是什麽地方?你怎麽會在這?”

宋槿儀便將自己當初如何靠信物找到張掌櫃,有了容身之所,後面如何收了張窈為徒,掌管聚星樓的管理權,一一說給她聽。

李荷聽後,滿眼崇拜地看著她,“槿儀姐,你好厲害!若蘭姐之前收到信擔心死了,若是她知道你不僅吃住不愁,還當了掌櫃,定要大吃一驚……”

宋槿儀粲然一笑,對她的誇獎照單全收,將胳膊搭在她的肩上,“再厲害的人遇到事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我正發愁沒個得力助手,這不老天把你送到我身邊來了,你要不要明日跟我去聚星樓看看?”

李荷當然不會拒絕宋槿儀的請求。

二人洗漱一番,齊肩躺在榻上,屋內燭火已經熄,滿屋昏暗,偶爾能聽見外面的蟲鳴聲,李荷翻了個聲身,盯著宋槿儀的側臉,忽然問道:“槿儀姐,我們什麽時候回雲州啊?”

窗外的雲愈發濃重,沈甸甸的,看起來像是個黑色的大鉛塊,婉約的風聲變了調,粗聲粗氣地拍打著門窗。

明天多半要下雨。

在一片黑暗中,宋槿儀望著空蕩蕩的屋頂,緩緩開口道:“等找到謝無恙以後。”

李荷嘴唇翕動,想要說點什麽卻最終沒有說出什麽話來。

茫茫大海中,真的有人能活下來嗎?

******

秋分過後的幾日,一連下了好幾天的大雨,空氣中都是黏糊糊的潮氣,宋槿儀是在收粉條的時候倒下的。

回春堂的大夫來過一回,說是邁向虛浮且弦細,乃是氣血虧虛之像。

又問了近日狀況,得出勞心勞力過度所致,當務之急,是要靜心調養,多臥房休憩,不可再勞心費神,再輔以溫補之藥,調和氣血。

這病來勢洶洶,剛開始幾天,宋槿儀發著低燒,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去酒樓幫忙。

所幸張窈是個能幹的人,再加上李荷的幫忙,倒也能應付得過來。

過了兩三日,方能下床走動,見這日外面天色尚早,且天氣晴好,便想著出去走走,順便去前面回春堂覆診。

李荷因不放心她,便跟著同去,坐診的大夫把過一回脈,又開了新的調理方子,宋槿儀謝過,李荷跟在後面拿著包好的中藥,二人往外走去,她猝不及防地被迎面的人撞了一下。

宋槿儀大病還未初愈,身子骨還虛著,腳步也是一深一淺,教對方這麽一撞,沒能站住身,轉了半個圈,結結實實地撞到木門上,發出“砰”的一聲。

對方見狀,趕緊伸手將她扶正,又一個勁地連聲道歉,李荷跟在後面,先將宋槿儀攙扶住,見狀本想出聲喝罵,沒長眼睛嘛?!

但又覺對方放低姿態道歉,沒有得理不饒人的道理,將話中的怒火壓了壓,只道了句“下次小心點!”

宋槿儀剛開始有些頭暈眼花,待站穩後,瞧了那人一眼,她神色微怔,這不是……,她試探性地出聲道:“是如兒嗎?”

那女子道完歉,魂不守舍地往醫館裏去,忽聽有人喚她,呆了一會,才緩慢地轉過身,有些吃驚的望著宋槿儀二人,“娘子認識我?”

宋槿儀含笑點頭,“你不記得我了?三年前,我曾去過你們戲樓,還和霍班主有幾分交情……”,她說了往昔的事。

如兒聽她說起以前的事,眨了眨眼睛,記起前眼前的人,她隱約記得對方姓宋,身邊跟著個漂亮的孩子。

她灰暗的眼眸亮了一下,她記起來了!

“是宋娘子嗎?”她有些激動地問道,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她拉著宋槿儀的袖子,帶著哭腔向她求助道;“宋娘子,您能救救霍班主嗎?”

宋槿儀聽了這話,心中一震,連忙問發生了什麽。

“我家班主他遭奸人陷害,急火攻心,一病不起,請了一撥又一撥大夫,只說是心病難醫,再下去,再下去了……”,如兒嘴唇顫抖著,說不下去。

宋槿儀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寬慰道:“霍班主會好起來的。”

如兒聽了這話,眼眶也跟著紅了起來,她潸然道:“過去的朋友在班主發生這些事後,哪個還算朋友,有些人只看過一回便不見人,有些更是連問都沒問一句。”

如兒悲嘆一句“人走茶涼”,又望著宋槿儀,希望她能去勸勸霍長青。

當初,宋槿儀初來乍到,許多事多虧霍長青仗義相助,又與此人多番言談,也算是有幾分恩情,幾分情誼,今知他如此境遇,她不能不去。

李荷念著宋槿儀身體還未好,本不想她去,但又拗不過她,只能跟著一道去了。

外城,水月坊。

在坊子裏走了半個時辰,便到了霍長青如今的落榻之地。

整個房間浸泡著藥的苦味,如兒輕手輕腳地來到床邊,將幔帳攏住,擱在一旁。她又輕輕地喚道:“班主,班主,你瞧瞧,誰來看你了?”

霍長青張了一張精致的玲瓏臉,如今一瘦,那兩頰微微凹進骨頭裏,顯出幾分淩厲的艷色,他慢吞吞地睜開眼,轉動著眼眸,凝望了許久,嘶啞的喉嚨發出聲音:“宋娘子?”

宋槿儀應了一聲,走到跟前,霍長青的臉陷入在並蒂牡丹枕頭間,他側過臉來看她,那艷麗的色彩像是融入他的半邊臉,勾起了初見時的回憶。

彼時,他還是意氣風發的霍班主,穿光彩奪目的戲服,抹著鮮艷奪目的妝容,在戲臺上,他就是唯一的主角。

到底是什麽樣的變故能將人變成這樣?

在來的路上,如兒與她細說了這三年發生的事情。

霍長青有一徒弟莫青,跟著霍長青學了許多年,但每每上臺,總有紕漏。

去年,他正值弱冠,霍長青當初許諾待他弱冠,便退下去,把位置傳給他。憂他挑不起大梁,便沒有放手,誰知那廝妒恨,下藥毒啞了霍長青的嗓子。

一個靠嗓子賴以生存的人,失去了婉轉的嗓音,無疑是晴天霹靂。

宋槿儀忙問,為何沒有報官?

如兒憤恨地說道:“報了,等我們報了官才知道他敢這樣做,原來是背後有人。”

那莫青毒啞了霍長青不說,後面索性撕開臉皮,夥同他背後之人,以權勢之威,逼迫霍長青賤價賣出戲樓。

那可是霍長青祖上傳下的祖業,到了小人手中,他怎能不愧列祖列宗。

一時之間,徒弟背叛,嗓子被毀,家業盡失,一身的傲骨都在那日被一寸寸敲碎,哪能不瘋魔?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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