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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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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為何

其實家長會無非就是那點內容,總結一下過去,展望一下未來,讚美一下學霸,鼓勵一下學渣。現在的孩子敏感老師也負責,所以袁老師嘴裏那幾個“心思不在學習上”、“成績匪夷所思”、“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什麽”的學生,只有他們的家長自己知道。

好巧不巧的,這幾個家長裏就包括程沂舟。

高高瘦瘦的男生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今天精心打扮的襯衫仿佛都成了笑話。他不太適應這種身份轉換,畢竟以前的家長會不是他被誇就是他媽被誇,這種被老師時不時眼神註視表情覆雜的經歷從未有過。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

程沂舟面無表情,還要模仿其他家長,像他們一樣一臉認真地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恨不得把老師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

他眼一擡,毫無征兆地跟旁邊窗戶上的餘圖來了個臉對臉。

餘圖趴在窗上,兩只手緊緊貼著玻璃,整張臉都被玻璃壓平了,瞪大眼睛看老袁的嘴型和程沂舟的反應。猝不及防地跟程沂舟一對視,他腳下一軟,差點從窗戶上滑下去。

程沂舟收回了目光,表情不變,手抖都沒抖,非常有氣場。

好不容易結束了,程沂舟收拾了下東西準備隨著大流一起走出教室,結束今天這場新奇又離譜的遭遇。

他甚至都已經看見了餘圖在教室外對他招手。

然而一個身影突然擋在了前面,堵住程沂舟所有退路。

袁老師眼鏡下的目光上下掃射了一遍程沂舟,似乎在掂量他有幾分可靠性。然而餘圖那個不靠譜的也叫不回他爸媽,所以袁老師只能心下嘆了口氣。

父母都不配合,他還要怎麽開展工作。

“您好,您是餘圖的家長?”

程沂舟噎了一下,說:“是,我是他……哥哥。”

袁老師點點頭:“他的父母還是來不了?家裏也沒個親戚照顧著?”

擺明了是看程沂舟年輕,不靠譜,有話也不願意跟他說。

程沂舟想了想,沒給餘圖把話說死,只是說:“他的父母之前拜托我照顧他學習。”

那就好說了。袁老師直接客客氣氣地把程沂舟請進了辦公室。

路過餘圖的時候,袁老師眉頭一豎:“看什麽看,回去上晚自習。”

餘圖覺得天都要塌了。

他又看向走在後面的程沂舟,後者眼神深不見底,直直地望過來,看不懂是什麽心情,但是餘圖憑直覺也能猜到程沂舟現在心情非常差。

“……”餘圖艱難地扯出一個乖巧討好的笑容,眼睛一彎,眼角就有幾道笑紋,他身上那股戾氣褪去,就又像個陽光男孩了。

程沂舟被這個笑容擊敗了。

——

今天的晚自習是做練習。

餘圖坐在位子上,腳撐在桌子前面那根橫梁上,椅子因此翹起來了兩個角。他嘴上夾著一根筆,滿臉寫著煩躁,試卷上的化學符號仿佛都變成了一片片羽毛,從紙張上浮起來在餘圖臉上亂飄,給他弄得心煩意亂。

賀萬水拖餘圖的福,非常幸運地逃過一劫,正在他旁邊抖抖索索祈禱今晚他哥能放他一馬。賀千山公司事務繁忙,家長會剛一結束就坐上助理的車走了,現在還沒空找他算賬。

可以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趁化學老師正在改作業沒註意班級情況,餘圖飛快從書底下摸出手機,用書蓋著給程沂舟發消息。

“你那邊結束沒?”

這幾個字剛被打出來拼音,那頭程沂舟心有靈犀似的,先他一步發來了一條消息:“上課別玩手機。”

餘圖:“?”

他做賊一般左右環顧了一圈,最後從教室後門旁邊的窗戶上看到了靠著欄桿的程沂舟。

高瘦清冷的男生兩腿交疊,黑色的褲子顯得他身形頎長;襯衫袖口伸出來一截手腕,腕骨明顯,十指細長。他的頭發長,低頭時就會蓋住一半眼睛。他不知道在看什麽,手機一直亮著,反射到他臉上,明明滅滅,周身浸著股冷。

程沂舟似乎有所感應,擡眸,從下往上看向餘圖的方向,這讓他看起來充滿了壓迫性。餘圖一窒,眼神透過玻璃與他相碰,他讀出來程沂舟在用嘴型說:“專心。”

他像個被抓到的小鸚鵡似的,“唰”的一下扭回頭。動靜太大還把賀萬水嚇著了。

“用頭畫糞呢你?”賀萬水問。

餘圖皮笑肉不笑地讓他閉嘴。

也許是看餘圖表現得乖巧又心虛,程沂舟低頭操作了一會兒,很快餘圖手機上方又彈出一條消息。

“一會我送你回家。”

餘圖腦袋上彈出一個大問號,他一手扶著書打掩護一手敲字:“不用,我經常一個人回家的,你趕緊回宿舍吧,回頭門禁了。”

他沒收到程沂舟的回覆了,也不敢回頭看人走沒走。不過知道他被老袁放出來了餘圖就可以把心放回肚子裏了,至少程沂舟不用被他拖累到現在還在聽班主任嘚吧嘚。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

“完了圖圖,全完了。快為我祈禱,希望你明天還能看見你可愛的小同桌。”賀萬水一臉悲壯。

餘圖說:“快滾。”

送走了賀萬水,餘圖磨磨蹭蹭地收拾好東西,故意在最後幾個走出教室。學生們除了住校的還在準備上第二輪晚自習,剩下的已經走的差不多了。

後門站著的身影已經不在了,餘圖莫名松了口氣,又有些惆悵,最後在保安大爺的催促下走出了校門。

車站離學校不遠,幾百米的距離。餘圖低頭走著,前面是個拐彎,他沒註意,玩著手機繼續往前,突然額頭抵進一個溫熱的東西裏。

他被嚇了一跳,猛的擡頭,入眼先是手心的紋路,然後是他今天看了好久的襯衫,最後是程沂舟平靜的臉。

程沂舟收回抵住他額頭的手,額發下一雙眼睛淡然地望著他,意有所指:“又不看路?”

餘圖瞬間就想起了,他倆第一次見面也是因為自己沒看路。

沒想好怎麽解釋、該不該道歉,程沂舟揚了揚另一只手拎著的袋子,說:“怕你放學會餓,沒找到雞翅包飯,吃點排骨吧。”

餘圖懵懵地接過排骨的紙袋,緩慢用竹簽叉起一塊送進嘴裏。

“這家特別難吃,我們都不去買的。”他這般點評。

程沂舟不為所動:“我看它還開著,以為生意很好。”

餘圖笑了笑,有些自嘲:“沒事兒,我以前連個屁都吃不著。”

以前他偶爾跟賀萬水一起走出校門時,後者家的司機立刻就會送上好多吃的,說是夫人給他買的做的,怕他學習太累肚子餓。

賀萬水腦仁小,樂呵呵地跟餘圖分享。他禮貌性地吃過一兩次,然後就盡量找借口讓賀萬水先走。

現在也有人接他回家、給他買吃的了。

“好好說話。”程沂舟輕輕皺了皺眉。

他倆這麽一磨蹭,車上的人已經很少了。餘圖找了個後排靠窗的位置,程沂舟便在他旁邊坐下了。

一時無話。

公車搖搖晃晃地往前開,街道上的路燈混雜著霓虹燈的光影,把餘圖的臉切割成滾動的色塊。他的表情很冷,甚至有些木然,耳機裏放著不知是什麽的歌。

程沂舟的手和他的咫尺相鄰,同樣地被燈光切割著。偶爾暗色掃過時,手下的陰影看起來像是他們牽在了一起。

他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於是開口:“你的班主任很負責。”

餘圖沒反應,程沂舟偏頭看了他一眼,輕輕用食指指節敲了敲他的手背。

“嗯?”餘圖小嚇一跳,摘下一邊耳機,兩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程沂舟,街景似乎都倒映在了裏面,“啊……他知道我亂考的,成績剛出來就把我一頓罵。”

他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有點緊張:“你不會跟我爸媽告狀的吧?”

程沂舟眼睛偏了偏:“看你表現。”

餘圖:“……”

“哥。”沈默了一會兒,餘圖打破了僵局,“你為什麽要來給我當家教?”

程沂舟看著他,餘圖也轉過身,語氣認真:“你看著不缺錢,也不像是有耐心當老師的人。我媽說你是我爸朋友的兒子,可是你不是我的朋友,不用這麽上心。”

一通分析有理有據,給程沂舟聽得一楞一楞的。

對著小朋友認真到執拗的目光,程沂舟慢慢道:“我本來就想找點事情做,你是碰巧。”

眼看著餘圖的眼神有所松動,程沂舟繼續說:“不過我也不是隨便誰都可以的。”

言下之意是,“但是你可以”。

在餘圖追問原因之前,程沂舟想了想,給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理由:“你的兔子很可愛。”

指的應該是那只兩顆大板牙的瘋狂的兔子。

餘圖狠吸一口氣,剛才奇奇怪怪的氛圍被一瞬間打破,來不及重新塑造一下自己猛男的形象,公交車慢悠悠地停在了他家的那一站。

於是話只能被吞回肚子裏。餘圖吃了個啞巴虧,蔫頭聳腦地下了車。

程沂舟跟在他後面下車,看了眼時間回去應該還勉強來得及,便喊住餘圖道:“回家了給我發個消息。”

餘圖有氣無力地說好。

他目送小男孩的背影走進單元樓,聽到電梯呼嚕呼嚕下來又帶著人哢吱哢吱上去的聲音,然後某一層的聲控燈亮起。

程沂舟耐心等了一會兒,卻始終沒收到餘圖的消息。

三分鐘以後,餘圖再一次出現在單元口。

“……”餘圖面無表情。

“……”程沂舟往腦袋上套了個問號。

很尷尬,很羞於啟齒,但是要說。

餘圖深吸一口氣。

“我忘了帶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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