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浮幽 他是他捉不住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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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浮幽 他是他捉不住的蝴蝶。……
蕭璽自從在葬禮上見了江家那位病弱漂亮的新繼承人後, 心底便隱約泛起波瀾。
那種感覺很古怪，像是腦海深處藏著的一扇門忽然被人打開。但打開之後，門後是空的, 什麽也沒有。
可就是這空的門, 更令蕭璽心起漣漪。
按照計劃, 他本該盡快解決掉那個叫江浮幽的青年——那麽一個病秧子，就是只骨骼細弱的可憐雀鳥，無依無靠, 隨手一捏，死了也無人心疼。
然而不知什麽原因，蕭璽遲遲沒有叫人動手。
那些遺忘的舊事卻日益折磨他的大腦，朦朧的、霧似的不可名狀的一團, 盤旋在他的腦內。看不清，摸不到, 只在睡夢中光臨，夢醒後又成了一壺渾濁的水，不可辨認。
這天，蕭璽睡前又吃了好幾粒褪黑素。躺在床上，困意比往日來的更快, 不一會兒, 眼皮便極沈, 混混沌沌, 意識飄遠。
他做了一個十分特別的夢。
再有意識的時候蕭璽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非常陌生的土地。腳下松軟，不遠處是從未見過的白色六層小樓, 微風吹過，帶來剛切割過的青草氣息。
一切都是那麽真實，好像他經歷過似的。
“爾哥！”身後, 一聲清脆少年音。
那是十分陌生的稱呼，可蕭璽莫名就是知道對方在叫的是他。他轉過身，同時發現自己縮了水的身高。
蕭璽微微一怔，低頭，看到自己一雙十分粗糙的手。
手掌並無成年人的寬大修長，更沒有那些奢牌腕表、昂貴袖扣的裝飾——這雙手顯然屬於經常勞作的貧苦少年，而非養尊處優的楚氏家主。
蕭璽意識到，自己在夢中莫名成了個被人叫做“爾哥”的窮孩子。也許這正和他失去的那段記憶有關？
“爾哥，快來！那些壞孩子又來欺負我們了！”那人焦急喊道。
蕭璽本來不想管，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跟人跑去。眼前景色轉眼間變換到一片空地，四五個看上去十幾歲的大孩子圍著他們，手上拿著棍子，又兇又壯。
不愧是在夢裏，真是好不講道理。
蕭家主縱橫商界數十載，除了腦子好用，也是略懂些拳腳功夫的。就這幾頭蒜還不夠他一只手揍。
他正擼袖子準備動手，順便看看這個怪夢會如何發展下去的時候。
一道清冷冷的悅耳嗓音，忽然在眾人身後響起。
“哪來的狗在叫，好吵。”
樹下，一個漂亮的黑發孩子站在那。
他懷中抱著本書，一身簡約長褲長衣，身型極為纖瘦，像是無樹可攀的菟絲草，風吹就會倒去的苗條。
陽光中，孩子雪似的面容卻顯得極為淡，長長的睫毛尖觸著眼尾淚痣，冷冽厭世。
蕭璽一驚，心底再次泛起漣漪——他認識那雙竹綠色的眼睛。
“這不是新來的小病秧子嗎？”那邊，壞孩子裏的頭頭冷笑一聲，輕蔑掃了眼還是孩子時期的浮幽：“怎麽，舍得出來曬太陽，不窩在你那小房間裏長蘑菇了？”
蕭璽在葬禮上見到浮幽的時候，只覺得對方長得美、身子骨弱，說話時輕聲細語，一張虛偽面孔。是個比他還勝一籌的、軟刀子殺人的笑面虎。
可他不知道原來自己久已遺忘的少年時期就見過對方了。那個時候的浮幽又冷又硬，像只孤僻難伺候的野貓。
野貓浮幽聽了那壞孩子的話，一皺眉，“你怎麽說話聲音那麽難聽。”
那頭頭一聽臉就黑了——他正在換聲期，說話時候嗓音像公鴨子叫，平時最忌諱別人提這個。
結果，還沒等開口，浮幽一掃他難看的表情，眸底厭惡更深了。
“長得也好醜。”浮幽嫌棄地退後兩步，眼神像是在看蟲子：“不要和我搭話了，好惡心。我要是活成你這沒皮沒臉的樣子，不如趁早找棵歪脖子樹自我了斷。”
“……呵！”對方氣的倒吸一口冷氣。
壞孩子們登時將蕭璽拋在腦後，擼著袖子嘴裏喊著什麽尊嚴啊面子啊就向著浮幽沖上去了。被冷落的蕭璽趁機出手，幾分鐘將他們全部解決。
危機解除。
蕭璽將從壞孩子手裏搶來的棍子掰斷，往地上一丟，擡手擦了擦汗後，走到浮幽身前。
“小妹妹，你新來的嗎？叫什麽名字？”他十分陽光的一笑，控制不住的死嘴一個勁兒往外說禁詞：“你長得真好看，就是以後說話別這麽粗魯了，容易惹麻煩。”
浮幽本就冷淡的小臉肉眼可見結了冰。
被困在殼子裏的蕭璽心一沈，知曉自己肯定是初見面就將這只記仇貓得罪了個透。然而少年蕭璽依舊笑的沒心沒肺。
世界上怎麽能有這麽尷尬的時刻？
還好趕來的孩子們及時營救靠嘴惹禍的少年蕭璽。
“小幽哥哥，我把管理員叫來了！你沒事吧？”
少年蕭璽一聽這話就楞了，傻呵呵看著表情冷凝的浮幽。浮幽低頭和那小孩說了兩句，然後高貴冷艷地白了蕭璽一眼，抱著書轉身離開。
最後，出力沒討好的蕭璽因為打架鬥毆，被姍姍來遲的管理員罰關一天小黑屋。
說是小黑屋，其實就是比正常宿舍稍小一點的單人間，比他剛到蕭家時候住的條件好多了。蕭家主只當憶苦思甜，沒什麽負擔體驗起難得的禁閉生活。
自己少年時期竟然就認識浮幽的事情，依舊讓他詫異。
不過，依照今日這個初見來看，他們後來的關系大概很糟吧。
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做這樣古怪的夢。更不知道這場夢究竟什麽時候會結束。
正想著的時候，蕭璽突然聽到禁閉室的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而後，一袋擠扁的面包被人從門縫塞入。
“今天你出手教訓了那些壞孩子，保護了大家。這些是大家晚飯上留給你的感謝禮。”浮幽壓低了的冷冽嗓音透過門板，傳入房間。
蕭璽沒想到浮幽會主動找上來，一時間有點兒驚奇。他起身下床，走到門邊，借著室內幽暗燈光，看到面包下還壓著一本薄薄的畫冊。
他詫異地挑了挑眉，問道：“這也是感謝禮？”
門後沈默了好久，蕭璽以為浮幽已經離開了，便彎腰撿起吃的和書。
沒等他轉身，少年浮幽泉水似清冽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不欠人情。送你本小書解悶，咱們兩清。”
浮幽頓了頓，冷冷道：“但你的眼神好糟糕，所以我討厭你。”
蕭璽垂眸看手上的面包和書，心中一動。他重新躺回床上，拆開袋子，一邊看對他來說過於幼稚的畫冊，一邊將扁如餅幹的面包往嘴裏塞。
他已數年沒吃過如此粗陋的食物了，可莫名的，覺得入口也算香甜。
那一年，蕭璽十五歲，打架被關小黑屋；浮幽十三歲，孤僻厭世，野貓一只。
兩人耗在孤兒院，無人領養。
夢境中時間的流速和外面很不相同，一眨眼數個月的時光就從眼前溜走了。
孤兒院的領養活動每季度一次，偏少年蕭璽每次在活動前都能弄出點兒什麽亂子來，被罰被關，領養的事情總也輪不到他。
蕭璽從來不知道，他自己以前是這麽個能惹禍的蠢貨。
孤兒院的孩子們叫他“爾哥”，是因為大家在被領養前沒有名字，全靠年齡排數字方便稱呼。少年蕭璽嫌“二哥”太難聽，改了個字音變成“爾”。
孩子們喜歡蕭璽，因為蕭璽會打架、能保護他們，性格又陽光。但蕭璽深知自己心性，一幫蘿蔔頭是死是活和他有什麽關系？少年時候的他，無非是享受那種被大家仰望崇拜的眼神罷了。
就像林中最為參天的那棵大樹，雖然會為周圍小樹們遮蔽風雨，可同樣掠奪他們的養分。他生長的地方，其他的樹都別想出頭。
但是浮幽不一樣。
浮幽像是朵艷麗的毒蘑菇，安靜長在樹邊，不爭不搶。對自己人無害，旁人觸之即死。
不知道夢境什麽時候才會醒。蕭璽索性縮在殼子裏觀察起了和長大後截然不同的浮幽，隱約也感到了幾分趣味。
夏日苦熱，孩子們都不願意在外面玩。
只有浮幽喜歡坐在樹下，抱著書看。
孤兒院樓後有一片人造水池，池邊有一棵李子樹，烈日下葉片綠的泛黑，果子碧綠，叫人看了便滿口生津。
蕭璽隔著水池向樹邊望過去，見浮幽靠著樹，靜靜垂眸看書，雪白臉上樹影睫影連成斑駁一片，十分好看。
他忍不住邁步走過去。
才走到一半，就看到有只煙藍色的蝴蝶落在浮幽書頁間，輕如落葉。浮幽將目光從書間擡起，伸出手，像是準備趕走。
那蝴蝶翅膀一動，又落在少年纖瘦漂亮的指尖。
浮幽凝眸看著那只蝶，蕭璽藏在不遠處看浮幽。他從未在少年那雙竹色的眸底看到過那種神情，明明浮幽平時看誰都像是在看蟲子，真看蟲子的時候，眼神溫柔的像是一汪秋水。
喜歡這種東西？
蕭璽心念一動，轉身去草叢裏找起了什麽。
那蝴蝶不一會兒就忽閃著翅膀離開了，浮幽重新將註意力放回書上。看著看著，一道草綠色的東西忽然落在紙頁間。
他以為是樹上落的葉子，擡手去拂。手指剛碰到那東西，泛起一陣軟乎乎的手感。
浮幽指節頓住，定睛一看——
一條胖乎乎的綠色毛毛蟲羞澀擰著腰身，擡起腦袋和他打招呼。
浮幽心跳瞬間一滯。
旁邊正美滋滋準備邀功的蕭璽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本書就拍到了他的臉上！
他痛呼出聲，捂住險些被砸斷的高挺鼻梁，鼻子下冒出兩道鮮紅的血痕。
顧不得思考為什麽夢裏也會疼，蕭璽惱怒放下手，擡眼看向浮幽。
浮幽漂亮的眼睛睜的大大的，眼尾竟似泛起了點兒紅痕。雪白的臉更白，光影下好像欲碎的琉璃盞，唇上半點血色也無。
好可憐，好美。
蕭璽流著鼻血，楞楞站在原地，想到。
好半天浮幽才像是從驚嚇中回過神，他秀美的細眉一皺，猛地擡眼向罪魁禍首看去。
正沈醉的蕭璽驟地回神，一瞧浮幽那顯然質問的沈冷目光，竟難得泛起幾分心虛。
“我以為你喜歡。”少年蕭璽輕咳一聲，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似的別開眼：“蝴蝶不好抓，但毛毛蟲長大了就是蝴蝶，左右都是一個東西。”
“人吃了飯就會拉屎。”浮幽氣笑了，冷冷反問：“你怎麽不直接去吃屎？”
用詞之粗俗，再次跌破對方有生以來的下限，可見真是氣得不輕。
但蕭璽自我感覺良好——浮幽平均每三句話叫人下一次地獄，此刻被嚇成這樣都沒叫他去死，可見還是對他嘴下留情了嘛。
正想著的時候，浮幽伶仃的身形卻一晃，緩緩向前倒去。
蕭璽伸手去接。他低頭就看到捧著心口緊緊閉起眼睛的浮幽，鴉黑長睫像是顫抖不已的羽毛扇，臉兒慘白，呼吸輕不可聞，像是快要斷了的。
前所未有的心驚驟地漫上，蕭璽竟有些慌了神，一時間分不清是否是少年時期的情緒影響了他。
他只顧得及將陷入昏迷的浮幽打橫抱起，沖向醫務室！
蕭璽簡直是跑出了此生的極限速度，待到將人交到醫生手上的時候，他渾身脫力，“撲通”往地上一倒，嗓子刀割似的痛，只覺得肺都要跳出去了。
冷靜下來後，他才意識到，這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可夢還是沒有醒。
浮幽病發的事情很快就叫醫生告訴了管理員，管理員從蕭璽口中知道前因後果之後，再次把他關了小黑屋。
這次時間最久，足有三天。
但是一想到浮幽那張倒在他懷中，仿佛隨時會斷了呼吸的脆弱的臉，蕭璽覺得自己這小黑屋被關的也不冤。
就是這次再沒有人給他送吃的和書了。
明明幾年的時間在這夢中也過了，可短短兩天不見浮幽，蕭璽卻覺得心底泛起細細密密的癢，如被螞蟻咬。
這場夢究竟什麽時候會醒？
或者說，難道不是夢嗎……
煎熬的日子到了第三天，夜裏，門外突然又響起熟悉的輕敲聲。
門縫處，一袋壓扁的面包。
“大家擔心你餓死在這裏，所以給你捐了些吃的。”浮幽十分輕的嗓音在門外響起，話音落了，少年又輕輕咳了兩下，像是還沒有養好身體。
蕭璽十分驚訝，沒想到這件事後浮幽還會來找他。他連忙起身到門前，才拿起面包，又聽浮幽清冷嗓音道：“這次，雖然你嚇到了我，但又送我去醫務室，所以我們兩清。不送你書看。”
“……好。”蕭璽嗓音中溢出難掩的笑意。
門外，浮幽又沈默了一陣，才冷哼著道：“這個季度的領養會今天已經結束，恭喜你，又和我這個病秧子並列最叫管理員頭疼的頑固分子榜首。”
蕭璽不覺得這是件值得難過的事情，他聽到門外浮幽的呼吸聲，幹脆靠著門板屈膝坐下，打開袋子吃起了幹巴巴的面包。
浮幽應該也靠著門板，那輕輕的說話聲仿佛響在他的耳邊，如玉磋磨，格外動人。
“你這個名，無論姓什麽，王爾張爾趙爾，都好難聽。”浮幽突然嫌棄道。
“不如在‘爾’下添個‘玉’字，改做‘璽’。”他頓了頓，輕笑了一聲，細細弱弱的，叫人心癢，“這麽貴氣的字，也不知道你壓不壓得住。”
蕭璽一怔，拿著面包的動作停住，忽然覺得身上幾乎所有的血液都在向腦袋中湧去——頭疼欲裂，眼前恍惚間竟又看到那扇空門。
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補全，讓他變得完整。
呼吸倏忽間沈重，許久後，少年蕭璽的聲音才從門後傳來。他嗓音中壓抑著一種莫名的情緒，低聲問道：“小幽，那你呢？”
“我？”像是第一次被人問到這種事情，浮幽難得泛起幾分茫然。
他半晌才自嘲著開口：“我是無根浮萍，不知以後會去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死，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如果真有以後……那就叫‘浮幽’好了。”
潔白月光透過禁閉室頂的小窗投入，像是放冷的一池秋水，極為清冽。
蕭璽靠著門，聽著門外浮幽漸而平穩的呼吸，擡眼看到一只蝶從小窗飛入。
大概是由於夢境的緣故，竟是那只曾停留在浮幽指尖的煙藍色的蝶。
蝶輕輕落在面包的袋子上。
蕭璽垂眸看著那只蝶，這少年的眼底竟倏忽間湧起成年後的深邃。
他伸手，輕輕捏住了蝴蝶的翅膀。
蝶翼輕薄，在少年粗糙的指腹間顫顫而動，抖落一片鱗粉，仿佛瀕死。
蕭璽從來是個十分擅長偽裝的人，表面磊落隨和，實際上心機極重，從不把心底的陰暗面暴露在陽光下。
可此刻，就在這夢中的孤兒院的房間中。
他竟用力，扯斷了一只蝶的翅膀。
那蝶美麗的鱗羽很快在他指間停止了動彈，蕭璽聽著門外浮幽的呼吸聲，面色如常地將翅膀銜進唇間。
月色下，少年眼珠黑的令人目眩，睫毛垂低，不知所想。
那一年，蕭璽十七歲，惡作劇害人被關小黑屋；浮幽十五歲，病弱浮萍，無人問津。
兩人耗在孤兒院，依舊無人領養。
夢依舊在繼續。
蕭璽一開始還粗略算著自己在夢中度過了多少年，可後來也懶得算，只依舊過著每三個月惹一次事，叫浮幽半夜給他送面包的愜意生活。
這夢中世界竟然自有邏輯，周圍人和他都會長高變化。就連發育最慢的浮幽也從一開始的病弱小貓樣，長成了個十分惹眼的美少年。
只不過依舊冷冰冰沒什麽人氣，真是不知道以後經歷了什麽，才變成那副笑裏藏刀的模樣的。
一幫十六七歲的青春期男生聚到一起，平時在宿舍裏聊的話題，想也清楚。
浮幽身體不好，嗜睡喜靜，怕人打擾，平時都是自己一個人住。
仗著正主不在，男生們便口嗨的更厲害。
“小幽那家夥，真是越長越漂亮了。”有人感慨著，起了話頭。
話題的方向便止不住，其他人開始回應。
“都是吃一樣東西長大的，怎麽他就越長越白呢？上次一起去浴室的時候，我悄悄看了一眼，腰好細。”
“就是！長了那麽美的一張臉，竟然是男的，真是可惜了。”
一人忽然神秘壓低聲音，露出暧昧的神情：“你們不知道嗎，其實男的也可以……”
話未說完，卻被人揪住了衣領，用力往地上一甩！
他被摔得眼冒金星，登時慘叫出聲，憤怒擡眼一看，卻見蕭璽站在他眼前。
他將出口的怒罵咽回了肚子裏，登時沒了動靜。
可蕭璽還是把屋子裏所有說過關於浮幽的話的人都揍了一頓。臨了，少年一抹臉側飛濺的血漬，站在眾人之間。
“你們如何幻想別人、那些惡心的言論，我都不管。只是別把主意打到小幽身上。”
手中木棍一丟，落在地上，驚得橫七豎八躺著哀嚎的男生們又是一驚。
“都記住了嗎？”蕭璽一咧唇，十分陽光地笑著問。
“記住了記住了！”男生們忙恐懼的回答，各個抖得像鵪鶉。
那一年，蕭璽差一個月滿十八歲，惡性傷人被關小黑屋；浮幽十六歲……
有人說要領養浮幽了。
浮幽是去送面包的時候，將這消息告訴給蕭璽的。
他說話的時候依舊隔著門板，蕭璽不能看到對方，然而他卻瞬間愕然。
門板薄如紙張，蕭璽隨手便能破開。他一掌將門外的浮幽給拽入了房中。
浮幽身子好輕，由他一拽，輕飄飄倒在了地上。蕭璽垂目，凝視著表情怔然的漂亮少年。那漆黑柔順的半長發絲散在少年身下，像是展開的綢緞扇面。
“你要離開了嗎？”蕭璽捏住浮幽的下巴，低聲問道。
浮幽沒有回答，一雙竹綠眼眸極為冷淡看著他。盛著明月清光，那麽美。
蕭璽忽然覺得一陣眩暈。
他在夢境中待了如此久，將近四年時光。他有記憶的人生攏共加起來不到十年，這四年占據了他一小半的人生。
他一日覆一日註視著眼前的少年，看他由小小的貓似的孩子長成現在的模樣。
可他不知道，終究，對方要離開他身邊。
浮幽離開了，夢還會繼續嗎？
難道以後，他就要獨自忍耐這場再不見浮幽身影的夢境了嗎？
不，他不能忍耐。
一分鐘也不能。
他不會令他離開他。
蕭璽心思陰暗地想著。他的手掌已移到了浮幽纖細的脖頸間，稍一用力，少年便露出難以忍耐的神情。
朦朧的暗色中，他看到浮幽極美麗的瞳仁縮緊，漸漸蒙上了淚光。蕭璽感受到掌下肌膚顫抖的厲害，像是被他揪掉翅膀的蝴蝶那樣抖動，心口泛起一陣痛意。可他沒松開手。
掌心冰冷細膩，浮幽綠眸底的淚光緩緩隨著月色一同隱去，歸於寂靜。
蕭璽突然感到一陣茫然的虛無。
浮幽也許再不會離開他。可地上的軀殼也再不會說話了。不會再嘴硬心軟的，將自己的面包偷偷壓扁，留給他吃。
這軀殼還是浮幽嗎？
蕭璽用黑黑的眼珠瞧了好一會兒，才松開手。
松手的一瞬間，浮幽的身體化為無數振翅的蝴蝶，向他撲朔飛去！
蝶群翩沓，無數鱗粉隨風散落，仿佛漫天星河，向蕭璽胸口處紛繁湧去。
一萬只蝴蝶穿過蕭璽的心臟。
最後一同藏入那扇空門。
強烈的眩暈感湧上大腦，帶著一種近乎瀕死的窒息。蕭璽眼前陷入沈重的黑。
再醒來，他還躺在自己的臥室中，窗簾緊閉，保持著他睡前的模樣。
真是一場大夢。
蕭璽坐起身，瞬間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投入室內，映清男人的面孔。高鼻薄唇，眉目深邃，從眉骨到下頜的線條都極為利落，是一張十分成熟的英俊的臉，已不見少年時的落魄青澀。
蕭璽下意識想去摸床頭的煙盒，可沒有摸到。他喉結一滾，轉而看了看枕邊的腕表。
下午三點鐘。
他幾乎睡了一整天。
怪不得。
夢中的場景似乎還停留在腦海，竟沒有像之前一樣變得混沌。蕭璽皺著眉，用指節摁了摁脹痛的太陽穴。
正整理思緒的時候，一樓突然響起了開門聲。
蕭璽微怔，沒想到今天蕭樂回竟會回來。他起床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了身得體的衣服，便走下樓。
再進入陽光中的時候，這男人便又恢覆往日風度翩翩的蕭家家主模樣。
蕭璽沒花什麽心思就組織好面對蕭樂回虛偽的關心話，他走下樓，臉上剛露出一個完美的笑。
然而在看清跟在蕭樂回身後進來的青年之後，那笑意驟然僵在了臉上。
這一年，蕭璽二十八歲，是蕭家名正言順的家主；浮幽二十六歲，頂著潑天壓力繼承了江氏集團。
他們之間，隔了兩條人命，血海深仇。
“小叔，和你介紹一下。”蕭樂回彎著狗狗眼笑，在青年面前表現的乖巧至極：“這是我的朋友，他叫……”
“江浮幽。”
清冷嗓音時隔多年，再次響在蕭璽耳邊。
浮幽才從外進來，身上染著冷冽的霜雪。他緩緩擡起漆黑睫羽，曾蘊著淚光的綠眸笑盈盈向呆若木雞的蕭璽望去。
他道：“蕭總，請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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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璽：侄子，你朋友fine，很快就m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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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璽自從在葬禮上見了江家那位病弱漂亮的新繼承人後, 心底便隱約泛起波瀾。
那種感覺很古怪，像是腦海深處藏著的一扇門忽然被人打開。但打開之後，門後是空的, 什麽也沒有。
可就是這空的門, 更令蕭璽心起漣漪。
按照計劃, 他本該盡快解決掉那個叫江浮幽的青年——那麽一個病秧子，就是只骨骼細弱的可憐雀鳥，無依無靠, 隨手一捏，死了也無人心疼。
然而不知什麽原因，蕭璽遲遲沒有叫人動手。
那些遺忘的舊事卻日益折磨他的大腦，朦朧的、霧似的不可名狀的一團, 盤旋在他的腦內。看不清，摸不到, 只在睡夢中光臨，夢醒後又成了一壺渾濁的水，不可辨認。
這天，蕭璽睡前又吃了好幾粒褪黑素。躺在床上，困意比往日來的更快, 不一會兒, 眼皮便極沈, 混混沌沌, 意識飄遠。
他做了一個十分特別的夢。
再有意識的時候蕭璽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非常陌生的土地。腳下松軟，不遠處是從未見過的白色六層小樓, 微風吹過，帶來剛切割過的青草氣息。
一切都是那麽真實，好像他經歷過似的。
“爾哥！”身後, 一聲清脆少年音。
那是十分陌生的稱呼，可蕭璽莫名就是知道對方在叫的是他。他轉過身，同時發現自己縮了水的身高。
蕭璽微微一怔，低頭，看到自己一雙十分粗糙的手。
手掌並無成年人的寬大修長，更沒有那些奢牌腕表、昂貴袖扣的裝飾——這雙手顯然屬於經常勞作的貧苦少年，而非養尊處優的楚氏家主。
蕭璽意識到，自己在夢中莫名成了個被人叫做“爾哥”的窮孩子。也許這正和他失去的那段記憶有關？
“爾哥，快來！那些壞孩子又來欺負我們了！”那人焦急喊道。
蕭璽本來不想管，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跟人跑去。眼前景色轉眼間變換到一片空地，四五個看上去十幾歲的大孩子圍著他們，手上拿著棍子，又兇又壯。
不愧是在夢裏，真是好不講道理。
蕭家主縱橫商界數十載，除了腦子好用，也是略懂些拳腳功夫的。就這幾頭蒜還不夠他一只手揍。
他正擼袖子準備動手，順便看看這個怪夢會如何發展下去的時候。
一道清冷冷的悅耳嗓音，忽然在眾人身後響起。
“哪來的狗在叫，好吵。”
樹下，一個漂亮的黑發孩子站在那。
他懷中抱著本書，一身簡約長褲長衣，身型極為纖瘦，像是無樹可攀的菟絲草，風吹就會倒去的苗條。
陽光中，孩子雪似的面容卻顯得極為淡，長長的睫毛尖觸著眼尾淚痣，冷冽厭世。
蕭璽一驚，心底再次泛起漣漪——他認識那雙竹綠色的眼睛。
“這不是新來的小病秧子嗎？”那邊，壞孩子裏的頭頭冷笑一聲，輕蔑掃了眼還是孩子時期的浮幽：“怎麽，舍得出來曬太陽，不窩在你那小房間裏長蘑菇了？”
蕭璽在葬禮上見到浮幽的時候，只覺得對方長得美、身子骨弱，說話時輕聲細語，一張虛偽面孔。是個比他還勝一籌的、軟刀子殺人的笑面虎。
可他不知道原來自己久已遺忘的少年時期就見過對方了。那個時候的浮幽又冷又硬，像只孤僻難伺候的野貓。
野貓浮幽聽了那壞孩子的話，一皺眉，“你怎麽說話聲音那麽難聽。”
那頭頭一聽臉就黑了——他正在換聲期，說話時候嗓音像公鴨子叫，平時最忌諱別人提這個。
結果，還沒等開口，浮幽一掃他難看的表情，眸底厭惡更深了。
“長得也好醜。”浮幽嫌棄地退後兩步，眼神像是在看蟲子：“不要和我搭話了，好惡心。我要是活成你這沒皮沒臉的樣子，不如趁早找棵歪脖子樹自我了斷。”
“……呵！”對方氣的倒吸一口冷氣。
壞孩子們登時將蕭璽拋在腦後，擼著袖子嘴裏喊著什麽尊嚴啊面子啊就向著浮幽沖上去了。被冷落的蕭璽趁機出手，幾分鐘將他們全部解決。
危機解除。
蕭璽將從壞孩子手裏搶來的棍子掰斷，往地上一丟，擡手擦了擦汗後，走到浮幽身前。
“小妹妹，你新來的嗎？叫什麽名字？”他十分陽光的一笑，控制不住的死嘴一個勁兒往外說禁詞：“你長得真好看，就是以後說話別這麽粗魯了，容易惹麻煩。”
浮幽本就冷淡的小臉肉眼可見結了冰。
被困在殼子裏的蕭璽心一沈，知曉自己肯定是初見面就將這只記仇貓得罪了個透。然而少年蕭璽依舊笑的沒心沒肺。
世界上怎麽能有這麽尷尬的時刻？
還好趕來的孩子們及時營救靠嘴惹禍的少年蕭璽。
“小幽哥哥，我把管理員叫來了！你沒事吧？”
少年蕭璽一聽這話就楞了，傻呵呵看著表情冷凝的浮幽。浮幽低頭和那小孩說了兩句，然後高貴冷艷地白了蕭璽一眼，抱著書轉身離開。
最後，出力沒討好的蕭璽因為打架鬥毆，被姍姍來遲的管理員罰關一天小黑屋。
說是小黑屋，其實就是比正常宿舍稍小一點的單人間，比他剛到蕭家時候住的條件好多了。蕭家主只當憶苦思甜，沒什麽負擔體驗起難得的禁閉生活。
自己少年時期竟然就認識浮幽的事情，依舊讓他詫異。
不過，依照今日這個初見來看，他們後來的關系大概很糟吧。
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做這樣古怪的夢。更不知道這場夢究竟什麽時候會結束。
正想著的時候，蕭璽突然聽到禁閉室的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而後，一袋擠扁的面包被人從門縫塞入。
“今天你出手教訓了那些壞孩子，保護了大家。這些是大家晚飯上留給你的感謝禮。”浮幽壓低了的冷冽嗓音透過門板，傳入房間。
蕭璽沒想到浮幽會主動找上來，一時間有點兒驚奇。他起身下床，走到門邊，借著室內幽暗燈光，看到面包下還壓著一本薄薄的畫冊。
他詫異地挑了挑眉，問道：“這也是感謝禮？”
門後沈默了好久，蕭璽以為浮幽已經離開了，便彎腰撿起吃的和書。
沒等他轉身，少年浮幽泉水似清冽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不欠人情。送你本小書解悶，咱們兩清。”
浮幽頓了頓，冷冷道：“但你的眼神好糟糕，所以我討厭你。”
蕭璽垂眸看手上的面包和書，心中一動。他重新躺回床上，拆開袋子，一邊看對他來說過於幼稚的畫冊，一邊將扁如餅幹的面包往嘴裏塞。
他已數年沒吃過如此粗陋的食物了，可莫名的，覺得入口也算香甜。
那一年，蕭璽十五歲，打架被關小黑屋；浮幽十三歲，孤僻厭世，野貓一只。
兩人耗在孤兒院，無人領養。
夢境中時間的流速和外面很不相同，一眨眼數個月的時光就從眼前溜走了。
孤兒院的領養活動每季度一次，偏少年蕭璽每次在活動前都能弄出點兒什麽亂子來，被罰被關，領養的事情總也輪不到他。
蕭璽從來不知道，他自己以前是這麽個能惹禍的蠢貨。
孤兒院的孩子們叫他“爾哥”，是因為大家在被領養前沒有名字，全靠年齡排數字方便稱呼。少年蕭璽嫌“二哥”太難聽，改了個字音變成“爾”。
孩子們喜歡蕭璽，因為蕭璽會打架、能保護他們，性格又陽光。但蕭璽深知自己心性，一幫蘿蔔頭是死是活和他有什麽關系？少年時候的他，無非是享受那種被大家仰望崇拜的眼神罷了。
就像林中最為參天的那棵大樹，雖然會為周圍小樹們遮蔽風雨，可同樣掠奪他們的養分。他生長的地方，其他的樹都別想出頭。
但是浮幽不一樣。
浮幽像是朵艷麗的毒蘑菇，安靜長在樹邊，不爭不搶。對自己人無害，旁人觸之即死。
不知道夢境什麽時候才會醒。蕭璽索性縮在殼子裏觀察起了和長大後截然不同的浮幽，隱約也感到了幾分趣味。
夏日苦熱，孩子們都不願意在外面玩。
只有浮幽喜歡坐在樹下，抱著書看。
孤兒院樓後有一片人造水池，池邊有一棵李子樹，烈日下葉片綠的泛黑，果子碧綠，叫人看了便滿口生津。
蕭璽隔著水池向樹邊望過去，見浮幽靠著樹，靜靜垂眸看書，雪白臉上樹影睫影連成斑駁一片，十分好看。
他忍不住邁步走過去。
才走到一半，就看到有只煙藍色的蝴蝶落在浮幽書頁間，輕如落葉。浮幽將目光從書間擡起，伸出手，像是準備趕走。
那蝴蝶翅膀一動，又落在少年纖瘦漂亮的指尖。
浮幽凝眸看著那只蝶，蕭璽藏在不遠處看浮幽。他從未在少年那雙竹色的眸底看到過那種神情，明明浮幽平時看誰都像是在看蟲子，真看蟲子的時候，眼神溫柔的像是一汪秋水。
喜歡這種東西？
蕭璽心念一動，轉身去草叢裏找起了什麽。
那蝴蝶不一會兒就忽閃著翅膀離開了，浮幽重新將註意力放回書上。看著看著，一道草綠色的東西忽然落在紙頁間。
他以為是樹上落的葉子，擡手去拂。手指剛碰到那東西，泛起一陣軟乎乎的手感。
浮幽指節頓住，定睛一看——
一條胖乎乎的綠色毛毛蟲羞澀擰著腰身，擡起腦袋和他打招呼。
浮幽心跳瞬間一滯。
旁邊正美滋滋準備邀功的蕭璽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本書就拍到了他的臉上！
他痛呼出聲，捂住險些被砸斷的高挺鼻梁，鼻子下冒出兩道鮮紅的血痕。
顧不得思考為什麽夢裏也會疼，蕭璽惱怒放下手，擡眼看向浮幽。
浮幽漂亮的眼睛睜的大大的，眼尾竟似泛起了點兒紅痕。雪白的臉更白，光影下好像欲碎的琉璃盞，唇上半點血色也無。
好可憐，好美。
蕭璽流著鼻血，楞楞站在原地，想到。
好半天浮幽才像是從驚嚇中回過神，他秀美的細眉一皺，猛地擡眼向罪魁禍首看去。
正沈醉的蕭璽驟地回神，一瞧浮幽那顯然質問的沈冷目光，竟難得泛起幾分心虛。
“我以為你喜歡。”少年蕭璽輕咳一聲，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似的別開眼：“蝴蝶不好抓，但毛毛蟲長大了就是蝴蝶，左右都是一個東西。”
“人吃了飯就會拉屎。”浮幽氣笑了，冷冷反問：“你怎麽不直接去吃屎？”
用詞之粗俗，再次跌破對方有生以來的下限，可見真是氣得不輕。
但蕭璽自我感覺良好——浮幽平均每三句話叫人下一次地獄，此刻被嚇成這樣都沒叫他去死，可見還是對他嘴下留情了嘛。
正想著的時候，浮幽伶仃的身形卻一晃，緩緩向前倒去。
蕭璽伸手去接。他低頭就看到捧著心口緊緊閉起眼睛的浮幽，鴉黑長睫像是顫抖不已的羽毛扇，臉兒慘白，呼吸輕不可聞，像是快要斷了的。
前所未有的心驚驟地漫上，蕭璽竟有些慌了神，一時間分不清是否是少年時期的情緒影響了他。
他只顧得及將陷入昏迷的浮幽打橫抱起，沖向醫務室！
蕭璽簡直是跑出了此生的極限速度，待到將人交到醫生手上的時候，他渾身脫力，“撲通”往地上一倒，嗓子刀割似的痛，只覺得肺都要跳出去了。
冷靜下來後，他才意識到，這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可夢還是沒有醒。
浮幽病發的事情很快就叫醫生告訴了管理員，管理員從蕭璽口中知道前因後果之後，再次把他關了小黑屋。
這次時間最久，足有三天。
但是一想到浮幽那張倒在他懷中，仿佛隨時會斷了呼吸的脆弱的臉，蕭璽覺得自己這小黑屋被關的也不冤。
就是這次再沒有人給他送吃的和書了。
明明幾年的時間在這夢中也過了，可短短兩天不見浮幽，蕭璽卻覺得心底泛起細細密密的癢，如被螞蟻咬。
這場夢究竟什麽時候會醒？
或者說，難道不是夢嗎……
煎熬的日子到了第三天，夜裏，門外突然又響起熟悉的輕敲聲。
門縫處，一袋壓扁的面包。
“大家擔心你餓死在這裏，所以給你捐了些吃的。”浮幽十分輕的嗓音在門外響起，話音落了，少年又輕輕咳了兩下，像是還沒有養好身體。
蕭璽十分驚訝，沒想到這件事後浮幽還會來找他。他連忙起身到門前，才拿起面包，又聽浮幽清冷嗓音道：“這次，雖然你嚇到了我，但又送我去醫務室，所以我們兩清。不送你書看。”
“……好。”蕭璽嗓音中溢出難掩的笑意。
門外，浮幽又沈默了一陣，才冷哼著道：“這個季度的領養會今天已經結束，恭喜你，又和我這個病秧子並列最叫管理員頭疼的頑固分子榜首。”
蕭璽不覺得這是件值得難過的事情，他聽到門外浮幽的呼吸聲，幹脆靠著門板屈膝坐下，打開袋子吃起了幹巴巴的面包。
浮幽應該也靠著門板，那輕輕的說話聲仿佛響在他的耳邊，如玉磋磨，格外動人。
“你這個名，無論姓什麽，王爾張爾趙爾，都好難聽。”浮幽突然嫌棄道。
“不如在‘爾’下添個‘玉’字，改做‘璽’。”他頓了頓，輕笑了一聲，細細弱弱的，叫人心癢，“這麽貴氣的字，也不知道你壓不壓得住。”
蕭璽一怔，拿著面包的動作停住，忽然覺得身上幾乎所有的血液都在向腦袋中湧去——頭疼欲裂，眼前恍惚間竟又看到那扇空門。
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補全，讓他變得完整。
呼吸倏忽間沈重，許久後，少年蕭璽的聲音才從門後傳來。他嗓音中壓抑著一種莫名的情緒，低聲問道：“小幽，那你呢？”
“我？”像是第一次被人問到這種事情，浮幽難得泛起幾分茫然。
他半晌才自嘲著開口：“我是無根浮萍，不知以後會去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死，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如果真有以後……那就叫‘浮幽’好了。”
潔白月光透過禁閉室頂的小窗投入，像是放冷的一池秋水，極為清冽。
蕭璽靠著門，聽著門外浮幽漸而平穩的呼吸，擡眼看到一只蝶從小窗飛入。
大概是由於夢境的緣故，竟是那只曾停留在浮幽指尖的煙藍色的蝶。
蝶輕輕落在面包的袋子上。
蕭璽垂眸看著那只蝶，這少年的眼底竟倏忽間湧起成年後的深邃。
他伸手，輕輕捏住了蝴蝶的翅膀。
蝶翼輕薄，在少年粗糙的指腹間顫顫而動，抖落一片鱗粉，仿佛瀕死。
蕭璽從來是個十分擅長偽裝的人，表面磊落隨和，實際上心機極重，從不把心底的陰暗面暴露在陽光下。
可此刻，就在這夢中的孤兒院的房間中。
他竟用力，扯斷了一只蝶的翅膀。
那蝶美麗的鱗羽很快在他指間停止了動彈，蕭璽聽著門外浮幽的呼吸聲，面色如常地將翅膀銜進唇間。
月色下，少年眼珠黑的令人目眩，睫毛垂低，不知所想。
那一年，蕭璽十七歲，惡作劇害人被關小黑屋；浮幽十五歲，病弱浮萍，無人問津。
兩人耗在孤兒院，依舊無人領養。
夢依舊在繼續。
蕭璽一開始還粗略算著自己在夢中度過了多少年，可後來也懶得算，只依舊過著每三個月惹一次事，叫浮幽半夜給他送面包的愜意生活。
這夢中世界竟然自有邏輯，周圍人和他都會長高變化。就連發育最慢的浮幽也從一開始的病弱小貓樣，長成了個十分惹眼的美少年。
只不過依舊冷冰冰沒什麽人氣，真是不知道以後經歷了什麽，才變成那副笑裏藏刀的模樣的。
一幫十六七歲的青春期男生聚到一起，平時在宿舍裏聊的話題，想也清楚。
浮幽身體不好，嗜睡喜靜，怕人打擾，平時都是自己一個人住。
仗著正主不在，男生們便口嗨的更厲害。
“小幽那家夥，真是越長越漂亮了。”有人感慨著，起了話頭。
話題的方向便止不住，其他人開始回應。
“都是吃一樣東西長大的，怎麽他就越長越白呢？上次一起去浴室的時候，我悄悄看了一眼，腰好細。”
“就是！長了那麽美的一張臉，竟然是男的，真是可惜了。”
一人忽然神秘壓低聲音，露出暧昧的神情：“你們不知道嗎，其實男的也可以……”
話未說完，卻被人揪住了衣領，用力往地上一甩！
他被摔得眼冒金星，登時慘叫出聲，憤怒擡眼一看，卻見蕭璽站在他眼前。
他將出口的怒罵咽回了肚子裏，登時沒了動靜。
可蕭璽還是把屋子裏所有說過關於浮幽的話的人都揍了一頓。臨了，少年一抹臉側飛濺的血漬，站在眾人之間。
“你們如何幻想別人、那些惡心的言論，我都不管。只是別把主意打到小幽身上。”
手中木棍一丟，落在地上，驚得橫七豎八躺著哀嚎的男生們又是一驚。
“都記住了嗎？”蕭璽一咧唇，十分陽光地笑著問。
“記住了記住了！”男生們忙恐懼的回答，各個抖得像鵪鶉。
那一年，蕭璽差一個月滿十八歲，惡性傷人被關小黑屋；浮幽十六歲……
有人說要領養浮幽了。
浮幽是去送面包的時候，將這消息告訴給蕭璽的。
他說話的時候依舊隔著門板，蕭璽不能看到對方，然而他卻瞬間愕然。
門板薄如紙張，蕭璽隨手便能破開。他一掌將門外的浮幽給拽入了房中。
浮幽身子好輕，由他一拽，輕飄飄倒在了地上。蕭璽垂目，凝視著表情怔然的漂亮少年。那漆黑柔順的半長發絲散在少年身下，像是展開的綢緞扇面。
“你要離開了嗎？”蕭璽捏住浮幽的下巴，低聲問道。
浮幽沒有回答，一雙竹綠眼眸極為冷淡看著他。盛著明月清光，那麽美。
蕭璽忽然覺得一陣眩暈。
他在夢境中待了如此久，將近四年時光。他有記憶的人生攏共加起來不到十年，這四年占據了他一小半的人生。
他一日覆一日註視著眼前的少年，看他由小小的貓似的孩子長成現在的模樣。
可他不知道，終究，對方要離開他身邊。
浮幽離開了，夢還會繼續嗎？
難道以後，他就要獨自忍耐這場再不見浮幽身影的夢境了嗎？
不，他不能忍耐。
一分鐘也不能。
他不會令他離開他。
蕭璽心思陰暗地想著。他的手掌已移到了浮幽纖細的脖頸間，稍一用力，少年便露出難以忍耐的神情。
朦朧的暗色中，他看到浮幽極美麗的瞳仁縮緊，漸漸蒙上了淚光。蕭璽感受到掌下肌膚顫抖的厲害，像是被他揪掉翅膀的蝴蝶那樣抖動，心口泛起一陣痛意。可他沒松開手。
掌心冰冷細膩，浮幽綠眸底的淚光緩緩隨著月色一同隱去，歸於寂靜。
蕭璽突然感到一陣茫然的虛無。
浮幽也許再不會離開他。可地上的軀殼也再不會說話了。不會再嘴硬心軟的，將自己的面包偷偷壓扁，留給他吃。
這軀殼還是浮幽嗎？
蕭璽用黑黑的眼珠瞧了好一會兒，才松開手。
松手的一瞬間，浮幽的身體化為無數振翅的蝴蝶，向他撲朔飛去！
蝶群翩沓，無數鱗粉隨風散落，仿佛漫天星河，向蕭璽胸口處紛繁湧去。
一萬只蝴蝶穿過蕭璽的心臟。
最後一同藏入那扇空門。
強烈的眩暈感湧上大腦，帶著一種近乎瀕死的窒息。蕭璽眼前陷入沈重的黑。
再醒來，他還躺在自己的臥室中，窗簾緊閉，保持著他睡前的模樣。
真是一場大夢。
蕭璽坐起身，瞬間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投入室內，映清男人的面孔。高鼻薄唇，眉目深邃，從眉骨到下頜的線條都極為利落，是一張十分成熟的英俊的臉，已不見少年時的落魄青澀。
蕭璽下意識想去摸床頭的煙盒，可沒有摸到。他喉結一滾，轉而看了看枕邊的腕表。
下午三點鐘。
他幾乎睡了一整天。
怪不得。
夢中的場景似乎還停留在腦海，竟沒有像之前一樣變得混沌。蕭璽皺著眉，用指節摁了摁脹痛的太陽穴。
正整理思緒的時候，一樓突然響起了開門聲。
蕭璽微怔，沒想到今天蕭樂回竟會回來。他起床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了身得體的衣服，便走下樓。
再進入陽光中的時候，這男人便又恢覆往日風度翩翩的蕭家家主模樣。
蕭璽沒花什麽心思就組織好面對蕭樂回虛偽的關心話，他走下樓，臉上剛露出一個完美的笑。
然而在看清跟在蕭樂回身後進來的青年之後，那笑意驟然僵在了臉上。
這一年，蕭璽二十八歲，是蕭家名正言順的家主；浮幽二十六歲，頂著潑天壓力繼承了江氏集團。
他們之間，隔了兩條人命，血海深仇。
“小叔，和你介紹一下。”蕭樂回彎著狗狗眼笑，在青年面前表現的乖巧至極：“這是我的朋友，他叫……”
“江浮幽。”
清冷嗓音時隔多年，再次響在蕭璽耳邊。
浮幽才從外進來，身上染著冷冽的霜雪。他緩緩擡起漆黑睫羽，曾蘊著淚光的綠眸笑盈盈向呆若木雞的蕭璽望去。
他道：“蕭總，請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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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璽：侄子，你朋友fine，很快就m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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