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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人天生有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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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人天生有意氣

冷雨零落, 一連下了許多日。

天空烏沈沈,謝翊的心情也如天氣一般,許久不見晴朗。

雲蕪以自己的方式哄了幾回, 仍不見他心情好轉。饒是雲蕪知道他氣性大,這會兒也不知道該如何哄他才好, 更不知道他是因何而生悶氣。

做人天生有意氣。

自從誕生的那一刻起,身上就會背上許多期待。他人的,自己的。

謝公爺重振了破落家門。謝翀將撐起國公府門楣, 延續榮光。哪怕是最不務正業的謝翡,陳秋棠也天天盼望著他能發憤圖強。

至於謝翊,落在他身上的期待更多。

但唯獨雲蕪對他沒有。

若說雲蕪對他一點期望也無, 自然是不可能。她也會為自己夫君不為人知的長處而驚喜,但從不開口要求什麽, 好像打從一開始就接受他會一事無成, 因此便不抱別的幻想。

若叫胸無大志、不求上進的人碰到, 定會覺得逍遙自在。

偏不巧, 謝翊是個驕傲之人。

因生來就流淌著特別的血脈,他原本的志向更比許多人都遠大。雲蕪不對他抱以重望, 卻比瞧不起他還令人難受。

哄了多日不見好, 趁陰雨轉晴, 雲蕪便邀請他出門。

謝翊雖心情不順, 但也老實換了衣裳, 揣上了雲蕪給他做的新手捂。

雖然還不到一年之中最冷的時節,但近日天氣愈冷, 寒風蕭瑟,出門沒多久,風中就飄起了雪點。

謝翊撩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雪子迎面撲來,落在他的發間衣襟,毛領浮上一層雪白。他把暖手爐塞到雲蕪手中,下馬車時還有些不忿:“老天真是沒眼色。”

雲蕪:“……”

怎麽連天氣也怪上?

她裹著厚重披風,手裏抱著手爐,冷意鉆不進來,等進了茶樓,裏面人聲鼎沸,進去只覺熱鬧。

雲蕪早在茶樓裏定了一間雅間,雅間小窗打開,正好能看見底下大堂中央的臺子,看臺外擠滿了書生。

謝翊問:“今日有什麽大事?”

“我聽說,今日有學子在這裏辯論。”雲蕪說了兩個名字,皆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她笑道:“也算看個熱鬧。”

謝翊不置與否。

他為兩人斟了一杯熱茶,桌上還放著幾盤可口點心。

只是茶喝完了一杯,點心也吃了幾塊,眼見著底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其中一位主角也已站上高臺,另一位對手卻遲遲沒有出現。

“難不成是臨陣脫逃,跑了?”

雲蕪也往底下探頭探腦:“奇怪,人怎麽還不來。”

連其他來看熱鬧的人群也躁動起來,議論紛紛。

總不好幹坐著空等,雲蕪便提議:“不若我們去看戲?附近還有個戲園子,最近有一出新戲實在火熱,正好……”

話還沒說完,底下忽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來了來了!”

“是葉公子來了!”

“陳公子今日突發急病,特地請了今年的解元葉公子來救場!”

人群向兩邊分開,那被人簇擁著走進來的公子清雋溫潤,正是葉淮清。

雲蕪:“……”

旁邊忽然發出一聲冷笑。

雲蕪:“…………”

“正好。”謝翊冷笑兩聲,刻薄道:“這裏就有一場好戲。”

雲蕪趕緊合上窗,隔開了他看底下人的視線。她弱弱道:“我真不知他會來。”

“來便來了,我說什麽了?”謝翊吩咐道:“椿兒,把窗打開。”

小丫鬟看看雲蕪,又看看謝翊,在兩人的臉色之中斟酌了半晌,到底還是開了窗。

小窗一開,外面的熱鬧重新傳入耳中。

底下,葉淮清已站上高臺,朝四周拱手作揖,說明來意。他剛得解元,正是風頭盛時,無人對這場辯論突然換人而發表異議,全都期待能親眼見識解元公子的風采。

葉淮清環視四周一圈,眼角餘光瞥見二樓雅間,他霎時擡起頭看去。

軒窗內,有一張嬌美溫柔的熟悉面龐,正往下看。

葉淮清微微一怔,心底下意識泛起喜意,渾身火熱起來。只是喜色還未浮於顏表,就先凝固住。他已看清雅間內還有另一人,與雲蕪坐在一起,露出半邊身體,身材高大,一身錦衣。

他只看了一眼,便匆忙狼狽地移開視線。

葉淮清定了定神,朝對面拱手:“程兄,請。”

這場辯論很快開始。

原先吵鬧的茶樓安靜下來,旁觀者全都屏氣凝神,靜聽二人辯論,不時為他們精彩的論據與發言叫好。

雲蕪也在認真聽。

事已至此,走也來不及,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聽完這一場。

葉淮清有解元之才,與他辯論的公子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在此次秋闈之中考中一個不錯的名次,兩人學識豐富,辯詞犀利刁鉆,辯論起來也十分精彩,很有看頭。

雲蕪不知不覺聽得入了迷。

突兀的,在底下精彩辯論時,她的耳邊忽然橫插進一聲冷哼。

雲蕪猛地回過神,硬著頭皮轉頭去看,果然見謝翊抱著雙臂,一雙鳳眸冷冷地盯著自己。

若是眼神能殺人,只怕她現在已經成了生人片。

雲蕪端起茶盞,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低聲道:“我覺得……”

謝翊:“嗯?”

雲蕪面不改色地說:“若是我夫君站在下面,那二人都不會是他的對手。”

謝翊:“哦?”

雲蕪:“我夫君博學多聞,腦袋裏裝的知識數不勝數,只是他為人低調,不與外人爭鋒,才不被人知曉他的厲害。幸好,我是最清楚不過的。”

謝翊唇角微微翹起,面色舒緩些許,再看底下人,也沒那麽面目可憎。

很快,臺上的辯論有了結果。

葉淮清的解元是憑自己的本事考中,自然是有真才實學,也贏下了今日的比賽。

旁觀的學子們聽得熱血沸騰,紛紛叫好,底下歡呼聲掌聲絡繹不絕。忽然,人群向兩邊散開,一個穿著華貴的男子從人群之後走了出來。

“好!”那人撫掌笑道:“不愧是淮清公子,果真是無雙之才。”

謝翊臉色微微一變,伸手合上了窗戶。

雲蕪正好奇來人身份,還沒看清,就被關上了窗,她納悶回頭:“怎麽了?”

“沒什麽好看的。”

“那我們換個地方?”

謝翊道:“再等等。”

雲蕪滿頭霧水,但也照做。

大堂裏人群已嘩然,議論聲不停地穿進兩人耳朵裏。

“是二皇子?”

“沒想到今日這場辯論,連二皇子都來了。”

“想必是葉公子的風采吸引了二皇子!”

“……”

二皇子?

不想一個天潢貴胄竟出現在這一間小小茶樓裏,雲蕪微微納罕,心裏也和其他人猜想的一般,二皇子應當是特地為葉淮清而來。

不論怎麽說,他是有真才實學在身上。

葉家又是朝中重臣,而今幾位皇子皆已成年,不好直接與朝臣來往,拉攏他們的兒子最是方便。

只是,這些與雲蕪又沒有關系。

她百無聊賴地聽著,卻見謝翊半掩口鼻,一臉深思。

“怎麽了?”

謝翊緩緩搖頭:“沒什麽。”

只是關了窗,所以她沒發現。謝翊長得不像謝家人,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像早逝的母親,其實她的夫君長相與底下的二皇子有幾分相似。

他容貌肖似已逝的前太子,若是走在日光之下,定會被二十餘年前的前臣認出。

一直等到底下看熱鬧的人群散盡,茶樓也只剩下寥寥幾人,二人才從雅間走出。

出酒樓時,大堂裏剩下的客人都還在討論著先前的事。

“葉公子得了二皇子的青眼,未來肯定前途無量。”

“葉淮清本就已是解元,等明年春闈,成績定然也不差,不必由二皇子提攜,自己便已前途不可限量。”

“若我也有葉淮清之才就好了……”

雲蕪提起裙角,低頭踏出茶樓的門檻,手卻忽然被人握住。她楞了楞,低頭看著包攏自己的手,骨節修長分明,手背隱隱有青筋鼓起,掌心的溫度滾燙。

雲蕪笑了一下,反手與他十指相扣。

謝翊忽然問她:“若我不做官,不為將,一輩子做懶散閑人,無法給你爭臉,你也情願?”

“你是聽到大嫂她們的話了?”雲蕪反問。

最近,謝翊的身體大好,不再吃藥看大夫,幾位兄嫂的心思便活泛起來。

對於這個身體不好的最小的弟弟,長兄如父,大郎君十分上心,先是為他求了孟大儒的青眼,雲蕪幫謝翊拒絕後,大郎君又為他尋找別的機會。

大郎君是一片好心,大嫂二嫂也來雲蕪這旁側敲擊過。

國公府不養閑漢,再不求上進也得找個事做。只是要看謝翊自己怎麽想。

雲蕪握著他的手晃了晃,溫和笑道:“不做官,不為將,就算是做個懶散閑人,也有許多種出路。我想大嫂他們也是這個意思。”

謝翊不語,牽著她往前走。

雪又更大了一些。

雪子洋洋灑灑落在兩人身上,烏黑的發間落滿白霜,鞋履踩過青石板,留下兩行並行的腳印。

人天生有意氣。

要往前走,要向上爬,要想護佑住身邊人,就得將底氣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謝翊的目光穿過雪幕,遙遙落在遠方的巍峨皇城。

冥冥之中,有什麽在他心中生根發芽,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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