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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她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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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她想見他。

雲蕪其實也不大過生辰。

她娘親早逝, 在生下她後又撐了一段時日,倒比謝翊好一些。但在雲家無人記得她的生辰時何時,也無人特地為她慶賀。

雲夫人是個好娘親, 但是是雲蕙和雲莘的。每到他們二人生辰時,她總要張羅著布置一桌好酒好菜, 裁布去做新衣,把兩個孩子打扮的光鮮亮麗,歡歡喜喜過完一日。

雲蕪每次看到, 心裏都會羨慕。

輪到她自己的時候,其實也不冷清。

她生辰在七月初七,這是個好日子, 情人鵲橋相會,街上人影如織, 雲蕪便夾在其中, 到外面熱熱鬧鬧走一圈, 看看護城河上飄蕩的河燈, 賞賞夜幕中盛放的煙火,當做是過完了。

至於新衣, 酒菜, 賀禮, 當然是沒有的。

而在金雲寺裏的謝翊, 就連那些大眾的熱鬧都沒有。

雲蕪心不在焉的用了晚膳, 回到院子裏,目光頻頻往窗邊那個空位看。

謝翊此時在做什麽呢?

今日是否用過晚膳?是否聽話喝藥了?

他生辰將近, 今年也是那麽潦草度過嗎?

他……

她想見他。

一個大膽的念頭自雲蕪的腦海中生起。

初冒出來時,她自己都感到咋舌。可這念頭一旦生根發芽,就肆意生長, 一夜的功夫,便生得枝繁葉茂,叫人渾渾噩噩做了一晚的混沌夢,夢裏有個模糊不清的人影,孤零零坐在空蕩大殿裏。

第二天睜開眼睛,她就下定了決心。

她平生從未如此膽大,這份決心萌生壯大了她的膽氣,於是她一鼓作氣去找了謝夫人,與她說自己也想去趟金雲寺。

謝夫人聽她說完,面色平靜:“你想去就去。”

她道:“若是想多住幾日,就叫下人多收拾行李,同三郎一起回來。”

說完後,謝夫人笑了:“這點小事,你想做就做,不用一大早的來問我意見。”

一切順利的不可思議,沒人阻攔,更沒人說反對的話,這份突如其來的膽氣被縱容著放大,連猶豫遲疑的片刻都沒有,雲蕪回去收拾行李,箱籠還未收拾好,馬車就已經停在門口等候。

還不到等所有人都起床,她便坐上馬車出發了。

她出發時,天也烏沈沈的,黑雲滾滾,似要落雨。

椿兒擔心:“三少奶奶,要不明日再出發吧?”

“也不一定會下雨。”雲蕪說。

等到明日,她或許就沒這個勇氣了。

盛夏陰天的風也是潮熱的,出城時,她們與一輛囚車擦肩而過,囚車裏的犯人蓬頭垢面,形容狼狽憔悴,霜白的亂發間露出一張曾經養尊處優的臉。椿兒連忙收回了探出去的腦袋。

囚車搖搖晃晃經過,緩緩駛向刑場。

雲蕪瞟了一眼,心不在焉地移開視線,註視著遠方金雲寺的方向,悶沈的風吹動著她鬢邊的軟發,柔軟的面龐上,一雙如水杏眸燦亮如星。

謝國公到了晚上才知道雲蕪去了金雲寺,消息是謝夫人告訴他的。

謝公爺聽了怔住:“她去金雲寺了?”

謝夫人說起來忍不住笑:“她一大早就跑過來,問能不能去金雲寺找三郎,一臉生怕我拒絕的樣子。金雲寺又有什麽去不得,去便去了。”

謝公爺:“……”

他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風雨淒淒,整座京城沐浴在滂沱大雨之中,仿佛有一只大手正洗刷著陳年的冤屈垢濁。

刑場裏處決後留下的鮮血在這場大雨下被沖刷去,待太陽升起,明日會是嶄新的一天。

謝公爺嘆息一聲:“也好。”

……

京郊遠山。

傍晚,金雲寺。

天空黑沈,烏雲翻滾,雲朵壓得極低,將暮色的山寺籠罩如黑夜。

寶殿內闃然無聲,只餘成百上千盞長明燈靜靜地燃燒著。

謝翊雙目閉闔,穿著一身素淡至極的淡青僧袍,盤腿坐於蒲團之上。這方狹窄幽暗的靜室之中空無一物,只有他面前的桌案上供奉著一盞無名無姓的長明燈。

隱約有飄渺的梵音從遠方傳來,撥弄著燈盞中的豆火。

不知過去多久,才聽吱呀一聲,有人輕輕推開了靜室的門。

人影拖得極長,由外面的燈光照進來,拖至謝翊的身邊,又被黑暗吞沒。謝翊眼皮未動,垂首坐在原地,呼吸輕淺,如一座石像。

“殿下。”來人道:“魏廉已經行刑了。”

謝翊不語。

來人娓娓道來:“皇帝已撤回張家罪名,恢覆張家生前榮光,張巖已拿回舊產,隨時等您吩咐。”

“孫文遠等人皆被入罪,或革職或流放,當年冤案翻案,屬下等人已開始在京中散布消息,很快,大家都會知道真相。”

“皇帝沒有起疑,事情過去多年,並不知您還活著。”

“殿下……”

周青退開一步,恭敬地低眉睡目,看著謝翊在長明燈前上了一柱香,從靜室裏走出,垂下的眼神火熱。

魏廉是二十餘年前的舊案主謀,張家遺孤擊響鳴冤鼓,帶著當年的證據重翻血案,而今魏廉人頭落地,此事便已了結。

當年,前太子被誣陷滔天罪名,他不肯認罪伏誅,於是發動宮變,後自裁而亡,身後東宮僚屬也被牽連,擁立前太子的官員們如張大人等被判罪抄家,還有少數舊部輾轉逃脫,四散各處。

前太子端慧仁德,禮賢下士,舊部們早知他清白,卻苦於群龍無首,尋不得線索澄清。就在要放棄時,眼前這位太子遺孤出現在眾人面前,在尚且稚嫩時收攏舊部為他所用,而今終於等到翻身一日。

他好似有神明指點,又或者聰慧過人,身在慈悲佛寺,卻縱觀全局,將所有人人心玩弄於鼓掌之中,令京城風雲變幻,算無遺策,完美地為當年冤案翻了案。

已故的前太子身上冤屈盡洗,舊部們也從這位太孫身上看到了重振旗鼓的希望,按照計劃,等為前太子沈冤昭雪之後,他們就會輔佐太孫殿下登臨帝位。

當百姓們想起前太子當年的仁德時,也會為他生前的遭遇鳴不平,更會覺得眼前的太孫殿下才是正統的繼承人!

可這番計劃,卻被叫停了。

叫停的不是旁人,正是太孫殿下本人。

他說已無心榮登大寶,叫大家就此散去。

事到如今,眼見曙光照亮,怎能就此放棄?!

那帝王之位,本就該是他們殿下的!

周青握緊拳頭,不甘地道:“殿下,臣等靜候殿下差遣!”

謝翊不理,走出了供奉長明燈的寶殿。

屋外不知何時刮起大風,驟雨疏狂。

吹進來的狂風將殿中的長明燈火淩亂,謝翊赤腳踩在冰涼的石磚地面,淡青色的僧袍衣角獵獵揚起,他迎著冷雨拂面,冷峻的目光穿過雨幕,眺向雨霧之後的遠山青翠。

世間萬物籠罩在驟雨之中,黑雲蓋頂,狂風卷地,零落的枝葉被吹起,卷向天邊不知何處。

亦如他此刻,心魂漂泊,不知歸處。

自重生以來,他唯一要做的事情,便只剩下替生父沈冤昭雪。

他身在金雲寺,卻洞悉京城的一切變化,操縱著局勢發展。而今舊案平反,生父的冤屈盡數洗去,自年幼得知身世以來後汲汲營營的目標達成,長明燈已添滿燈油,他也沒了目標。

曾經他身居於高山,好像伸手天地唾手可得。

後來從雲端跌下,才發覺身如斷梗,隨波逐流。他知道周青想要什麽。

他們盼他能登上那個至尊無上的位置,為他們帶來無上榮光。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趨炎附勢為人之常情,只是重生大夢一場,浮華過往如夢境初醒,那些已不再是他想要的。

而他的歸處……

“少爺!”

一個下仆急匆匆跑過來:“三少奶奶來了!”

謝翊頓了頓。

還沒有回過神,他人已經朝山門的方向走去。

金雲寺外,一輛馬車櫛風沐雨而來,停靠在門口。雲蕪被扶著走下馬車,繡花鞋踩進地上的積水裏。

雖然她一大早就出發,可天不遂人願,半路便下起雨,路上泥濘難走,半日的行程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快一整日,到傍晚才到。

暮色蒼茫,雨霧彌漫,淒風楚雨之中,半點天光隱在黑雲之後,山中樹影憧憧如鬼影森森。

雲蕪低頭辨認著路況,忽而聽身邊椿兒激動起來。

“三少奶奶,好像有人出來了。”

她霍然擡頭看去,就見金雲寺門口走出一個穿著素淡僧袍的清瘦人影。

雨霧朦朦,人影綽綽,她看的不太真切,分辨不清來人是誰,卻沒由來的預感,肯定那是謝翊。

雲蕪的眼睛驟然燦爛明亮,如天光墜入其中:“夫君!”

她頰邊下意識露出輕快笑意,接過椿兒手中的傘,提著裙角快步朝他的方向走去。

大風吹晃著傘骨,雨點劈裏啪啦打在傘面,她遠遠已經看見謝翊的身影,人近在眼前,卻舍不得放慢腳步,催長勇氣的思念越來越重,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被心裏的急迫催趕著,連椿兒都追不上她。

她小跑起來,邁過長長的臺階,裹著一身風塵仆仆,歡欣地撞入了謝翊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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