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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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夢裏的情景模糊又清晰,年少稚嫩的臉龐早已消失在滾滾紅塵裏,她記不清那一年的唐承庭是何般的驕陽模樣,也記不得那一年的自己是怎樣的天真做派。然而那些關於少年帶給自己的溫暖片刻卻歷歷在目,她清晰的記得那個人是如何走到她面前,是如何帶她走出形單只影的狀態,又是如何讓她牽掛一生。

她握著少年白色校服的一角,半帶嬌嗔,唐承庭我可不可以不回去,你可不可以不要放棄我,你可不可以等等我,這次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池不豫踹開房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被夢魘困住滿臉淚痕的陳華濃。緊跟其後的莫一言早已臉色慘白,一邊顫著聲音輕喚陳華濃,一邊用手覆住她的額頭,“我的天啊,怎麽燙成這樣?”

“人給我,你們先去開車。”池不豫見到人了反而鎮定不少,從莫一言手裏接過陳華濃,給她披上外套,背起來就往外走。

莫一言被江有汜牽著,也趕緊往地下停車場走,“默默,不要害怕,陳華濃不會有事的。”

“嗯,我不害怕,禍害遺千年,就是發個燒而已,能怎麽著,比這更嚴重的時候她都沒事,我就是……就是氣她一個人死扛,要不是我給她打電話沒人接,她今天就是燒死在這裏也沒人知道。”

陳華濃和唐承庭分開之後,就跟所裏請了三天假,所以周一沒去上班大家也沒怎麽多想。莫一言從張醒言那裏得到陳華濃要離婚的確定消息後,遂給陳華濃打電話,第一通電話沒有人接,之後的五六通還是沒有人接。莫一言覺得不對勁,又一個電話打給池不豫,問他陳華濃忙什麽,連微信都不回。池不豫咬著三明治,口齒不清道,她今天不上班,我哪知道她為啥不接電話,估摸著在哪瀟灑吧,等她酒醒了自然會回你。

莫一言等到晚上也沒等到陳華濃的回覆,池不豫那邊正好發來信息問聯系上陳華濃沒有,說是連秦淮都聯系不上陳華濃。莫一言哪裏還坐的住,帶著江有汜和池不豫直接上門找人,誰能想到陳華濃就這麽病倒了。

江有汜這兩天忙著新軟件開發,池不豫第二天有客戶要見,都沒法留下陪同,最後是莫一言一個人守了陳華濃一整夜。早上在洗手間看見自己黑眼圈的時候,莫一言萬般感慨果然是人老了,才熬了一宿就架不住。

陳華濃一直到早上八點多才慢慢醒來,一睜眼就看到秦淮坐在床邊的沙發上專心致志的削著蘋果,“我怎麽了?”

“高燒41°。”

“你送我過來的?”

“哥是按小時計費的,你覺得我有這空?”秦淮啃了一口削好的蘋果,很是滿足,果然貴有貴的道理,“莫一言送你來的,守了你一整夜,現在回家洗漱去了,我十點開庭,替她一會兒。”

“那你能有點陪護的責任心嗎?好歹給高燒的人一杯水吧!”

“呦,還知道喝水呢!沒燒傻。”

你才燒傻了,你全家都傻了,拜秦淮所賜,陳華濃剛醒來就氣血翻騰,不知道莫一言怎麽想的,她底下有實習生,有助理,非要讓秦淮來照看她?

“呦呦呦,你還一臉不樂意了?陳華濃,你可別忘了,你特麽緊急聯系人一欄填的可是我的大名!你還有臉不待見我?”

“你知道我這個時候打傷你是不犯法的吧?”

秦淮遞給她一杯水,懶得再與她逞口舌之快,“莫一言買了粥,還是熱的,你要不要吃一點?”

“沒什麽胃口。”陳華濃剛醒過來,覺得十分疲軟,她看了一眼手機,發覺自己竟然已經睡了兩天兩夜,不禁暗嘆自己越發有豬的潛質。她說不吃,秦淮也由著她,自己開了電腦忙自己的,隨陳華濃一人在床上呆坐著。

莫一言回家換完衣服再度到病房時,就看見這兩人,一個坐在沙發上捧著電腦,一個坐在病床上把玩手機,真特麽是一派和諧!她打開粥盒的蓋子,果然是原封不動的放在那裏,“什麽時候醒的?護士來換過水了嗎?為什麽不吃東西?”

陳華濃半個身體靠在枕頭上,有氣無力的把剛才對秦淮說的話又說了一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換來莫一言的炸毛,“怎麽著?成仙了是吧,沒胃口?要不要老娘親自餵你?還是我把你那個前夫叫過來餵你?”

“高燒41°,醫生說再遲點送過來估計就要燒傻了,我就後悔了,怎麽沒再遲點過去。”莫一言越想越氣,拖了把椅子坐下來,調整好坐姿繼續訓,“這離婚協議是你自己要簽的,簽完了你就把自己搞得要死不活,你說說看,你這麽折騰自己是給誰看?”

“怪我太早發現你,沒給唐承庭機會,你作騰給人家看得,我幹嘛要上趕著湊熱鬧呢!生生破壞了你夫妻兩藕斷絲連的機會是吧?”

“你現在活得還不如你二十幾歲的時候,那時候好歹還知道發洩情緒,現在呢?一天到晚憋著不說,裝作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實際上又放不下。”

二十幾歲的時候,她被唐承庭氣得心肝疼,拖著莫一言在各大酒吧縱橫,喝到神志不清,然後給唐承庭打電話,第一句都是唐承庭你個王八蛋。唐承庭開始還會問怎麽了,後來就直接回一句,陳華濃你要不要更新一下你的字典?罵人的話如此千篇一律,我耳朵都起老繭了。陳華濃罵完就睡,唐承庭也不掛電話,第二天陳華濃看著自己八個多小時的通話時長,心疼地捂住自己的錢包。

後來她再也不說了,年歲越長,她也漸漸明白,委屈這種事情,有人心疼才有說得意義,而唐承庭不會。

“莫一言,我還在生病呢!你這麽對病人不太合適吧!”

“呵呵,現在裝可憐了?你也就跟我裝,這麽多年了就不能換點新套路?”

“套路不嫌舊,好用就可以。”

莫一言真的是後悔死了,就不該吃飽了閑操心,就該讓這人燒成傻子,心裏這麽想著,嘴上卻是沒再多苛責她一句。秦淮看了看時間,起身把東西一收準備去開庭,臨走前還不忘順走兩個蘋果,陳華濃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病房門在過道上環繞,大意就是秦淮個死不要臉的,過來探病,總共買了四個蘋果,自己吃了一個還順走兩個,幹脆空著手來算了。

秦淮這個庭開的時間有些長,一直到中午十二點才結束,出門就見著張醒言倚在樓道欄桿上等他,秦淮不用問就知道他想說什麽,也沒客氣,“跟唐承庭說一聲,什麽時候方便,去民政局辦一下離婚手續。”

“陳華濃的意思?這麽果斷?”

“協議書都收到了,意思還不夠明確?不是正合唐承庭的心意?怎麽?有意見?我們慎頌的人做事一向果斷,不像你們磨磨嘰嘰,拖泥帶水。”

張醒言自動撇除自己,磨嘰的可不是自己,是他的委托人。明明當初要離婚的是唐承庭,可是那天給他協議書的時候,也沒見著唐承庭多愉快,他倒是搞不清唐承庭怎麽想的了,“陳華濃呢?出差回來後連個人影都沒瞅見過啊!”

“你妹沒跟你說?”

縱使張醒言知道秦淮說的你妹的確是你妹的意思,但他總隱約覺得秦淮有罵他的嫌疑,“莫一言跟我說啥?她現在跟我媽一起孤立我,微信都不回。”

秦淮看他的眼神有幾分覆雜,莫一言沒有和張醒言說的事情,他究竟該不該橫插一腳。張醒言到底也是個人精,瞅著秦淮的臉色不對,沖他擺擺手,“行了,我知道了,我自己去問。”

事實上張醒言問都沒有問,直接一個電話打給唐承庭,“你老婆出事了。”

那頭聲音一如既往地沈穩,“什麽事?什麽時候?在哪裏?”

“不知道,得問莫一言,我剛從秦淮那裏知道的,具體什麽情況我還不清楚。要不你自己問莫一言?”

唐承庭掛了電話,並沒有采納張醒言的‘意見’,這個時候給莫一言打電話就是找罵,他才不會傻到這個地步。他是從秦淮那裏得知事情緣由的,秦淮對他倒是沒有絲毫隱瞞,只是最後說了一句不偏不倚的話,重重砸在唐承庭心上。

秦淮說,唐主任如果確要離婚,這個時候還是別去見她了,她對你始終太過心軟,抓著一點點你對她的好,就可以堅持很久。到時候她反悔了不放手,又要同你糾纏不休,這樣的結果對誰都不好。

唐承庭在病房門外碰見了打水回來的莫一言,後者一臉隱忍的怒氣,“她剛睡下,去前面說。”

“她怎麽樣了?燒退下了沒?”

“醫生說送的及時,除了引發了肺炎,其他都還好,其他情況明早做個檢查才知道。”莫一言放下水壺,和唐承庭面對面站著,“老唐,你放過她吧。”

莫一言同唐承庭認識的時間比陳華濃認識他的時間還要長三年,因著唐承庭和張醒言的關系,莫一言對唐承庭向來也是毫不客氣,哪怕是陳華濃在場護著的時候,莫一言也從來沒和顏悅色過。如今她用著幾近懇求的語氣,希望唐承庭放過她的摯友。

陳華濃第一次說要放下唐承庭,是知道他和俞似畫在一起的時候,莫一言心裏緩了一口氣。隔了一段時間,陳華濃又委屈巴巴跟她說,默默,老唐一個人好孤獨啊,他的朋友都不理解他,我放心不下。彼時陳華濃已經有了同校的男朋友,莫一言恨不得拎著她的耳朵讓她清醒過來,說破了嘴皮也沒攔得住她分手。陳華濃第二次說要放下唐承庭,是知道他有了新女友之後,莫一言尋思著這段單相思也該到頭了,然後眼見著陳華濃把重心放在工作上,她無比欣慰。又過了一段時間,陳華濃輕描淡寫的同她說,默默,我打算跟唐承庭在一起。莫一言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陳華濃眼神堅定,一字一句道,我沒法放下唐承庭。所以明知前路艱辛,她還是義無反顧的一頭栽進去了。

“學生時代從你那裏得到的片刻溫暖,這五年都盡數還給了你,她的意難平終於被你消磨殆盡,所以不要再動搖她了。”

“陳華濃說她不需要愛情,和我在一起是最適合的。”

饒是知道這話是陳華濃親口說過的,莫一言還是紅了眼眶,“她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正是大好年華,怎麽會對愛情沒有期盼?只是那個人是你,她只能舍棄了那份期盼。因為你說你給不了她愛情,所以她才說不需要。她在成為你唐承庭的妻子之前,在成為別人口中的鐵娘子之前,她也是個人啊,一個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人啊!”

“不需要愛情,她又是憑什麽在你身邊這麽久?唐承庭你是被偏愛太久,所以才會如此理所應當。”

被偏愛太久嗎?唐承庭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陳華濃對朋友從來都是盡心盡力,極為護短,他以為自己不過是她所有朋友裏最親密最合適的一個人而已。

“唐承庭,我有很多朋友,我很在意他們,但是如果換成其他人的話,我會有同情心,卻不會想用自己的一生陪伴他們。”

“唐承庭,我已經過了感性的年紀,我做任何事情之前都會理性分析,計算得失利弊,而你是我理性分析過後的唯一感性選擇。”

“唐承庭,也許以後你會從誰的口中聽到我不好的言論,我待旁人的確是工於心計,毫無遵循公序良俗之心,但是對你的好也確是誠誠懇懇。”

“唐承庭,我從來沒想做個善良的人,我一路走來都是渾身帶刺,現在我全部放下,我與整個世界和解,只想它放過你。”

過往的片段漸漸浮上心頭,陳華濃偶爾會和他說些醉話,他只是當成了醉話毫不在意,仔細回想,陳華濃卻是樁樁件件都做到了,從頭到尾,他才是被偏愛的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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