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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耶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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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耶非耶

莫連成回了國。那兩天他又找過如棠,如棠沒見他。莫連成看著院子的玫瑰花,淡淡想,至少他們不會好過。

Andre來看他,沒有人應答,他又給如棠打電話,電話也沒人接。Andre騎自行車來的,推著車要離開,又覺得不對。他放下自行車,爬過鐵門,推開了沒上鎖的房門,如棠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他扔下書包,連忙看他怎麽了,又看到地上扔了沾血的紙巾,亂糟糟一片。如棠只是昏過去了,Andre扭頭看到一副很觸目驚心的畫,高大的畫板立在窗簾的陰影裏,簽了名字就代表如棠完成了。

這一幅畫了三個月都沒畫好,偏偏這兩天就完成了,看起來是一天一夜沒休息才畫完的。如棠說過,他想表達一種死亡的沖動,所以他畫的是“新娘之死”。

也許也稱得上美,可美得很絕望、怪誕,頭紗貼在新娘的臉上,飄逸如霧,也冰涼如水,讓人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又有點眼淚似的東西從頭紗滲出來。從四周流動的暗綠色與銀色看得出來,那表現的是風雨,裊裊如煙的,長嘯如蘭的,思之如狂的,美也掩蓋不了陰森感,頭紗貼得太親密了,也像是一種聊齋的畫皮。

Andre立刻折服於那氣質,多麽驚人的畫作啊。他說不上來,雖然畫的是穿婚紗的新娘,可氣質非常東方。

她像是躺在墳地裏一樣。

那一天,如棠其實瞥到了一眼,商柘希的媽媽躺在地板上,躺在血泊裏的樣子。商柘希捂住了他的雙眼,但他再也沒忘記過,後來他也一直想,不知道自己的媽媽是怎樣死去的,死的時候會不會也那麽痛苦。

她們一個穿三千塊的影樓婚紗,美得像寒水,一個穿一千萬的婚紗,美得像明月。

她們紛紛走向了死亡。

現在輪到他了。

背叛。孤獨。遺棄。對愛的渴求與無望。自出生至死亡的陣痛。

輪到他了。

Andre叫不醒他,打電話叫家裏有汽車的叔叔,兩個人聯合把如棠送到了醫院。如棠醒來發現自己又在掛水。Andre不想被護士聽到,用中文問:“發生什麽事了?”如棠看著他,眼睛空空的。

也許太久沒人跟他說中文,他幾乎落淚,又哭不出來。

Andre扶他坐好,如棠只是說:“我沒有力氣再畫了,我想毀了它們,它們沒有一丁點偉大之處。”Andre大吃一驚,說:“你病了,所以無法客觀看待自己,你不能毀了它們,你要把它們交給時間。”

如棠說:“時間……我已經把我的所有全都交給了時間,但它什麽也不是。我仍舊是一片荒蕪……”

窗外有樹葉的輕響,如棠被吸引了註意力,扭頭去聽,他覺得那特別像婚紗拖過草坪的聲音,沙沙的。婚禮一直讓他感到悲傷,就好像一幢艷陽下的建築,越是籠罩在白茫茫的陽光裏,角落的影子越是陰暗。

那悠揚的管風琴,典雅的儀式,在潔凈的天空中飄逸飛舞的頭紗,灑下的玫瑰花瓣……交換戒指的男人和女人……那布置好的,等待迎接新生命的兒童房……彩色的小木馬,新娘伴手禮裏的流行毛絨玩偶……那些刮過胡子的,塗了口紅的笑臉……那些交錯的、雜亂的草坪上的腳印,奔跑追逐的花童……那一束被新娘握在手裏的捧花……一截被父親挎在手裏的新娘的手臂……手裏拿著香檳的男人們……藍色的天空,花瓣又紛飛著……

優雅又美麗的,記憶裏的影像,就是艷陽下的建築本身……如棠顫抖著,覺得好冷,那裏是天堂嗎……

哥哥他,一直以來追逐的,一直要的。就是那樣的天堂嗎……

他自己是怎麽變成今天這樣的,他們又是怎麽變成今天這樣的,從什麽時候開始愛的,又是從什麽時候癡心的,如棠說不上來,也許沒必要說得上來吧。

沒有人在乎,如棠想,比婚禮請柬上寫了多少人的名字更沒人在乎。

就算是一張最精美的婚禮請柬,第二天在新郎與新娘度過了甜美的一夜之後,它也會被人扔進垃圾桶。甜美的一夜也被一起扔進去,結束了。

“小棠,你病了,你要休息。”

Andre無不憂心,如棠沒有看他,仍舊看著窗外。夏日的風,簌簌發抖的葉子,等待著的透明玻璃杯,依舊向前拖著走的婚紗……遠處一聲淒厲的尖叫,不知道是哪個病房傳來的……平靜的,艷陽下的建築,年輕的新郎打好了領結,手上也戴一枚戒指。

“你參加過婚禮嗎,Andre。”

“小時候去過。”

“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好啊,只要你心情能好一些——去誰的婚禮?”

周欣然一直想,如果不能跟愛的人結婚,也要舉行一場她愛的,夢中的婚禮。婚禮那一天,她一大早起床,造型師和伴娘到了,一大堆人簇擁著她,光是頭發就盤了半個小時,又要化妝,換衣服,她為了保持上鏡狀態幾乎沒吃東西。

她們一起對著鏡子忙碌的時候,商柘希過來了,伴娘開玩笑說:“一刻也等不到,現在就要見面啊。”

周欣然回頭,商柘希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襯衫衣領也熨得平整潔凈,胸前佩戴白色玫瑰胸花,他穿西裝是很英氣倜儻的。周欣然心中得意,大多數女人嘴上說嫁一個有錢的男人就好了,可也許不過是沒得選。

“你怎麽過來了?”

商柘希把一個盒子放在桌上,說:“項鏈給你。”商柘希又走了,周欣然打開盒子看了看,鉆石光彩照人。旁邊的人十分羨慕,說她嫁了一個好男人,周欣然要這份聲勢就夠了。

前一天,他們對坐在桌子兩邊,簽了一份長長的婚前協議。兩個人一起離開,周欣然坐在他的副駕駛,半開玩笑說:“人也不是沒可能日久生情。”商柘希看了看她,淡聲說:“你過界了。”

婚禮辦得有點急,但大小流程還是妥帖的。唯一的意外是,臨近賓客到訪的時候商柘希丟了戒指,周欣然嗔怪他不細心,商柘希沒說話也一起找,沒一會兒在洗手間找到了。

周欣然來到門口,看他找到戒指松了一口氣,她要說話又停住了,商柘希很沈默地低頭看著戒指,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要結婚的新郎,反而像油畫上的悲劇性的形象。

那新娘的戒指,戴起來也許像心一樣沈甸甸的。

周欣然說:“Honey,我希望你開心一點,哪怕是裝出來的。”商柘希終於扭頭看她,啪嗒一聲,合上了蓋子。他沒有表情,周欣然又說:“畢竟你是我的丈夫,明天我們要去度蜜月了,飛去巴黎,再轉機去你心心念念的佛羅倫薩。”

商柘希看著她,笑了。

那個笑是好看的、表面的、有攻擊性的。周欣然覺得不太舒服。

商柘希說:“這裏沒有別人。你留一點力氣,等會兒還要穿高跟鞋。”

他走了出去,從她身邊。周欣然抱起了手臂,不一會兒,她看到商柘希出現在草坪上,回到了男人之中。

大好的日子不聊公事,鄭昆玉站在角落裏跟人聊電影,莫連成看見了,對阮秋季說:“傳聞是真的了?”

阮秋季說:“什麽傳聞?”

“他得罪你了。”

阮秋季沒接下去,反而說:“你最近在忙什麽?”莫連成也沒接下去,看了看四周,說:“你聰明一世,為什麽要插手商家的事呢?”阮秋季說:“我不知道,什麽事?”莫連成說:“有一句話叫,雁過留痕,風過有聲。”

莫連成舉一舉香檳,走開了。

阮秋季想了想,拿出手機走到一旁,有人過來敬酒他也做一個拒絕的手勢,他打了個電話,掛斷了還有點走神似的。

可那邊鋼琴曲響了,婚禮開始了。

Andre的叔叔開車送他們去火車站,一大早,Andre穿了西裝,在門口等如棠出來。如棠帶了一幅畫,那是送給新人的禮物,兩個人上了車後座,車子往前開。Andre高興地說起了葡萄酒,新娘告訴他們,酒來自當地最好的酒莊。

車子開出去不久,如棠看了一眼後視鏡,Andre也跟著看了一眼,遠遠的,好像有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如棠家門口,Andre把頭探出窗子看,看不出什麽,車開出太遠了。Andre問他認識嗎。

如棠也回了頭,看不出什麽,說:“可能走錯了。”

“或者又要偷院子裏的玫瑰花。”

如棠笑了笑,笑意很單薄,但總算是笑了。他見過好幾次偷花賊了,路過他家大門口,伸手就摘。

他們坐火車去科莫湖,Andre還沒去過,聽說風景十分秀美。火車上沒什麽人,兩個人坐一起說話,沒一會兒Andre睡著了,如棠扭頭看風景,Andre的腦袋滑下來枕在了他肩上。

火車輕晃著,陽光也很明媚。

如棠不知道他有心還是無意,但不重要了。

其實為什麽要自苦,Andre說的不是沒有道理,這樣等待多無望,明明可以把過去忘記,跟陽光開朗的男孩子約會,明明可以享受眼下的人生,兩個人牽著手散步,接一個吻,在蘋果樹下愛撫。

一個人度過的夜晚,他用手指慢慢撫摸自己的嘴唇,來回憶吻的滋味,他不是也在渴望,也在受煎熬嗎。

可他沒辦法忘記,那個人……一想起他的眼神還是很想哭……他會不會一個人站在草坪盡頭,擡頭看過來……

在滿座的目光中,盛開的鮮花中。

商柘希。

當你看著潔白頭紗下的新娘走向你,是什麽感覺。

他們下了火車,坐出租車到婚禮舉行的地方,在路上,Andre說:“你看!”如棠扭頭看過去,人、房子、樹,匆匆地過去了,一剎那間,夢幻又湛藍的科莫湖出現在了視線盡頭,湖閃爍著鉆石一樣的光。時間仿佛拉長了、放慢了,小船搖搖擺擺下了湖水,游向碧藍的天空與湖水。

走向你,是什麽感覺。

走向你……

“April!”

美麗又熱鬧的草坪上,新娘熱情地歡迎了他,也開心收下了他的畫。他們一起拆了包裝紙,那是新娘穿綠色連衣裙時的一張畫像,她感動地捂住了心口,說自己一定會掛在客廳,兩個人互相吻了吻臉。

他好像終於開心起來,笑了。

新郎也走過來,兩個人般配又合襯,幸福得很具象。新娘開了家咖啡店,新郎在大學教書。Andre好奇聽他們初識的經歷,他每一天都去店裏喝咖啡,終於在三個月之後,路人一撞,她不小心把咖啡潑到了他身上。

“如果不是那一杯咖啡,你是不是永遠不會對我開口,說你早就愛上了我?”

“你不也是嗎?”

如棠笑了笑,為那依舊紅著臉的,心動著的幸福。

參加婚禮的有很多年輕人,他們不用感到拘束,他們交談,跳舞、唱歌,如棠很久沒那麽自由快樂過了。有一剎那,他感覺自己留在車上看科莫湖,所以忘記了自己在婚禮上。

是什麽感覺。

當你看著潔白頭紗下的新娘走向你,是什麽感覺。

如棠坐在宴席上,看著新娘從草坪遠處走過來。

「我現在就要問那一句,你願意嫁給我嗎?」

「還是要我跪下正式求你?」

「你願意嗎?」

在所有人祝福的註視中,她穿著婚紗走過來了,手中捧花也是雪白的。那麽聖潔,那麽美麗,也那麽幸福……眼中含著一點淚……

他西裝翩翩,站在那裏……

等。

停。

十六歲,他舉相機對著自己,商柘希俯下身,摟住他的肩膀,貼住了他的臉。

他們一起出現在鏡頭中,世界的最中心。

她走到了盡頭,來到他的身邊,聲音溫柔而堅定。

“Sì!”

他們交換了戒指,新郎向後掀開了純白的頭紗,兩人接了一個很淺的,又很幸福的吻。所有的人一起歡呼鼓掌,Andre也微笑著,扭頭看了一眼如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腮邊的一滴淚。

「哥哥,我願意。」

人很容易為別人的幸福動容,所以Andre這一天也過得很幸福。他們喝了不少酒,如棠還跟伴娘一起跳舞了,夜幕降臨之後,他們一起坐火車回佛羅倫薩,回程的路上,如棠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下了火車之後,兩個人打了出租,在還有一站公共汽車的距離下了車,他們在附近的河邊走了走,Andre送他回家,說:“如果每一天都像這樣快樂就好了。”如棠看起來很平靜。

到了門口,月光正好,Andre問:“今天,我可以不回家嗎?”

如棠聽得懂。

如棠說,“Fais de beaux rêves。”

晚安,好夢。

Andre有些失望,但還是後退一步,招手走了。如棠轉身開門,Andre走出去一段又回頭問:“你會放下的吧,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人有追逐幸福的權利。”如棠看著他,笑一下。

在路燈下的身影吹著歡快的口哨,走遠了。

如棠穿過院子,走上臺階,打開客廳的燈,又關了門。他打量了一下自己冷寂的小房子,夏夜炎熱,畫、石頭、泥土是冷的,他打開冰箱,開了一瓶中國茶,喝了沒幾口,又在沙發上休息。

他本想收拾一下房間,又覺得沒什麽好收拾。

他放了一部電影,當背景音。

如棠站起來,拿了浴巾去洗澡,洗完澡他又喝了一口水,他想看一眼自己的雕塑還有畫但他已經忘了。他刷了牙,又把浴缸放滿了水,然後走到明亮的客廳,從桌子上拿起水果刀。

走向你……

是什麽感覺。

他走向了浴室,躺進浴缸裏。

水漫上來,漫過了美麗又赤裸的身體,也漫過了脖子,那很舒服。手裏的刀,雪亮又濕潤。

一把蒼白的手腕,垂在浴缸邊上。

浴缸的水面蕩漾著,也有鉆石一樣的光。他想起,自己坐在家裏的桌子前寫計劃的樣子,六點半起床,八點上課,一刻不停,也想起自己匆匆穿過草坪上的小路,看到門口等待自己的汽車,索性飛奔起來的樣子。

他們一直在追趕著什麽,當停下來看一看對方,就好像是接球時被絆住了腳,踉蹌撲在地上。

如棠的心撕裂一樣難受,頭也一陣一陣鈍痛,又像是回到了那個夜晚,他拖著大理石雕像走向泥坑,滾下去。可都過去了,那個令人傷心的夜晚過去了,大理石的雕刻過去了,如夢如醉的戀愛,寂寞的等待,夢幻又幸福的婚禮,也都過去了。他已經把自己的所有全都交給了時間但它什麽也不是。

他把自己扔了下去。

他躺在那個挖好的坑裏。

雨水落在他的臉上,也落在胸口,打濕了那顆怦怦跳的心。他拿著刀雕刻……對他自己也是。

一下……

他想起有一次,他和哥哥一起在京都的日料店吃生魚片,玻璃後面是開放的後廚,如棠看過去,一條活生生的魚被拎了上來,在潔凈的案板上拍打,刀插進了它的下巴,鮮血流淌出來。

像噴湧的泉水,魚肚白把血襯得更艷麗。

兩下……

魚還在拍打、掙紮,在汩汩的鮮血裏跳動,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它已經死了,脊柱被切斷了,□□只是在條件反射。

紅色血水漫延到地板上……

手臂也重重跌進水裏……

「你一丁點也不愛我了嗎?」

「我恨你。」

風呼嘯而過,吹拂著發絲,草絲,他一直跑到那顆高大的橡樹下,樹上紮的秋千在風裏搖晃。每經過一柱路燈,如棠看到商柘希漆黑的短發被照出絨絨的質感,好像也在發著光,他們的影子合在一起,沿著馬路向下走。

不是,我不是,要是他們瞧見了你,一定會把你殺死的,哥哥,請當我已經死了,我一直一直,我愛你,你親手扔掉的東西,要把它親手撿起來,撿、起、來。

給你的新婚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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