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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有碧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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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有碧血

商柘希跟周欣然見面的原因很簡單——周欣然懷孕了。周欣然親自上門,他們站在月季花藤下,商柘希問:“關我什麽事?”周欣然說:“我們做一個交易,你跟我約會,幫我瞞過我家裏人,我想辦法幫你去佛羅倫薩。”

“你不會要生下來吧?”

“不,我會打掉他的。”

“孩子的父親是誰?你為什麽不找他?”

“你可以猜得到。”

周欣然不太受父親寵愛,但母親出身外交世家,商柘希信她有這個能力,但他沒有接受交易。

商柘希當然想去見他,想得快發瘋了。如果可以出賣自己的生命換取一次見面,他會毫不猶豫,但這樣的交易他不能答應,他對如棠求過婚,許過諾,除了如棠他誰也不要,他只要如棠一個人。

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他站在花藤的陰影裏,想了很久,內心的聲音還是告訴他——既然如棠勇敢選擇了這條路,他會跟他一樣堅定,一起面對。

沒想到第二天有人好奇問他:“你跟周小姐有什麽關系?”商柘希這才知道周欣然還是利用了他,外面傳周欣然的孩子是他的。阮秋季挺無所謂的,說:“反正傳不到佛羅倫薩,你答應她不好嗎?”

商柘希說:“狗不咬你身上,你不知道痛。”

阮秋季還笑,過幾天,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新聞寫他潛規則女星,他笑不出來了,知道是商柘希幹的好事。

如棠又住進了醫院,Andre拿著花去醫院看他,如棠還在睡覺,在夢裏也蹙著眉。

Andre找來一個空花瓶放下花,又拿起如棠畫了一半的油畫看,仿佛是擁抱著的兩個人。右下角簽著“Tang”,如棠說過這是他的中文名,自從發現了這一點,Andre只叫他Tang,而不是April。

Andre坐了一會兒,兩個人保持距離,如棠醒來了,坐起來用法語說:“謝謝。”

“你沒必要把自己搞成這樣子。”

“我知道。”

“現在已經夏天了,你說的那個人也沒有來過。”

“我知道。”

“你都病成這個樣子,你們一點聯系也沒有,他不會來了。”

“我並不是為了他才生病。”

“你說過,你想要辦一個作品展。你以為那樣他就能看到?所以才拼了命完成這些作品,累成這個樣子。”

如棠不說話了,過一會兒有點傷心地說:“不。就算我完成了,他也無法親眼看到。我只是……不這樣就感覺不到自己活著,如果不把自己投入到創作上,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麽。”

“你可以跟我們一起聚會,喝酒,跳舞,你可以再談一場戀愛,我發誓,不是因為我喜歡你才這麽說,你是自由的。你還這麽年輕,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我們去公園劃船,或者去海邊游泳。”

“那些不是我想要的。”

“你不試怎麽知道你不想要?”

“那些也消除不了我內心對生活的恐懼。就算我們白天一起去劃船,我很喜歡那天的雲,也喜歡可愛的小船,晚上回到家還是會做噩夢。”

“什麽樣的噩夢?”

“遺棄,暴力,分離。”

Andre看了看那副未完成的油畫,說:“我簡直不想看到它,我從這些線條感到了一種扭曲的情感,它讓人不舒服,也很傷感。”

“但它是真實的。”

“哪怕你已經失去了他,你也寧願活在夢裏?”

“他也是真實的,非常真實。我不是完全活在夢裏的那種人。”

“你不是那種人,但現在,如果你想看到他只能夠做夢。”

“我沒怎麽夢到過他。”

“你太愛他了,以至於忽視了自己。”

“不,愛會讓人發現自己。”

“難道你能確定,他仍舊一心一意地愛你嗎?”

“不能確定,但重要的是我會一心一意地愛他。”

Andre沒辦法,無奈地笑了笑,“我們別說這個了,你應該先照顧好身體,收起來改天再畫。”

“我已經花了兩周了,應該早就把它畫完。”

“Tang!”

“讓我畫完吧。”

“它並不關於□□的美麗。”

“不,恰恰相反。”

如棠拿過畫板看了看,又接著說。

“那一天是在浴室,他低著頭往我身上擦泡沫,沐浴露是牛奶味的,我看著他的肩膀在心裏想,我愛他當然有肉/體的原因,人的肉/體是美的。然後我又想到,肉/體一定是會衰敗的,消亡的,我們的愛也有一天會消散,他也會不在我身邊,但那一刻我沒有被嚇退,我反而覺得更愛他了。”

Andre沈默了。

如棠拿起畫筆,又開始畫了,Andre又陪他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他下午還有課,拿起書包跟如棠告了別。Andre走出門,戴口罩的護士匆匆走進來,Andre回頭看一眼病床,他想起了蒙克那副畫,《病中的孩子》。

從什麽時候開始,如棠變得這麽清瘦又蒼白。

門口站著兩個醫生,其中一個問他是病人家屬嗎,Andre說:“我是他的朋友。”

“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今天之後,你不可以探望他了。”

“為什麽?他的病很嚴重嗎?”

“病人確診肺結核。”

Andre意外又震驚地看著他們,他有一個小阿姨就是死於這個病,小時候他站在門口看小阿姨咯血,她被蒙在白色的紗帳裏,手伸出來一把纖瘦的骨頭,沒有人進去照看她,每一天外婆會把飯放在門口。

醫生說她沒救了。她還很年輕,才十八歲就死掉了。

商柘希是在如棠確診兩個月之後才知道他得了肺結核,才知道他像剛去佛羅倫薩一樣孤零零住在醫院。阮秋季那邊的人出於各種原因在六月才把消息傳過來。

商柘希找阮秋季的麻煩,但阮秋季去了大溪地度假。他還有心情度假,商柘希就擺他一道,讓他沒心情待著。

臺歷上的一個日期用筆圈了出來,那是如棠的生日,每天醒來離那個日期近一點,商柘希的心就更痛苦一點。商柘希想給如棠打電話,哪怕發郵件也好,可律師警告過他,如棠是外逃,檢方那邊也還沒放棄調查,他什麽也不能做。

等阮秋季從大溪地回來見他,商柘希說:“我要出國一趟。”

“醫生不是說了,他的病不會有生命危險。”

“我放心不下。”

“別發瘋了,你現在哪兒也不能去,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你當然不會放在心上,這種事甚至過了一個月才告訴我,任何人和事都只是你可以利用的棋子。”

聽他這麽說,阮秋季並不怎麽開朗,陰沈著臉說:“就算早知道了又怎麽樣,能改變什麽嗎?”

“我明天就走。”

“你去吧,跟他一起被一網打盡。”

“你也只會說風涼話。”

阮秋季又點一根煙,看起來心情很不好,過了半晌才說,“之前我說過一個辦法,但你不樂意。你可以跟周欣然結婚,正好她的身份幫得上你,你借著度蜜月的名義出國,再轉去歐洲。”

“你也清楚我不樂意。”

“又不是真的跟她在一起。”

“我不會結婚的。”

阮秋季冷笑一聲,“結個婚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人活著就有無數可能,死了才什麽都沒有。”

商柘希冷冷看著他,並不松口。

阮秋季好像也覺得了自己的冷漠殘忍,又問:“你不會向他求婚了吧?讓你違背自己的誓言是太不好受。”

“你當然不知道被選擇是什麽感覺。”

阮秋季笑容淡去,空氣充滿了劍拔弩張的緊張感,他知道商柘希一直在找他的把柄——也找到了那個把柄。

“商柘希,那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選擇吧。路已經擺在你面前了。我不是上帝,也救不了你們。”

他們一個站在窗邊,一個站在沙發旁,隱隱形成了對峙之勢。阮秋季冷靜了片刻,偏頭看他一眼,商柘希的臉背著光,看不太清,他站在窗子那裏,仿佛沒有路可走就會跳下去一樣,也只是仿佛。

阮秋季走了。

商柘希看窗外,如看洪流。他從來沒指望過任何人,他也並不把誰放在眼裏,他是一個連自己的幸福都可以犧牲的人。如果不是為了如棠,他什麽都可以舍棄,都可以拿來利用。他答應過如棠,一定會去找他。

太陽落山了,商柘希開車回家,經過商業中心遠遠看到婚紗廣告牌,夢幻又華美,太過奢侈了。他透過窗子看了好一會兒,打方向盤換個方向,又往前開,來到了那家高定婚紗店。在上海的時候,他跟前女友去過一家婚紗店,他記得自己那時的心境。

一進門,女侍者上來招待,明眼人看得出是大主顧,年輕英俊的男人,穿得體剪裁的西裝,一看就不缺錢,不一會兒經理也出來親自接待。商柘希沒說什麽,只是走一走看看,每一件都極盡虛幻美麗。

商柘希停在其中一件面前,純白又華麗的裙擺下是層層疊疊的紗,碎鉆晶瑩如水,頭紗飄逸如霧。

經理介紹了設計、價格,商柘希有一些想笑,那天他們參加莫家的婚禮,如棠就對他說,如果設計有口袋的婚紗,新娘可以揣著兜發呆,還可以在口袋裏裝小電擊棒、車鑰匙、泡泡糖。商柘希問他,“裝鑰匙幹什麽?”

“可以逃婚啊,如果後悔了,她可以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如果還要停下來找鑰匙,那也太不瀟灑了。”

“那麽裝電擊棒又幹什麽?”

“如果新郎不讓她走,可以對著他的脖子來一下。”

商柘希又向前走了,冰涼而雪白的,一件又一件。也許阮秋季說得對,人活著就有無數可能,死了才什麽都沒有。現代醫學這麽發達,如棠不一定會有事,可是,萬一他病痛纏身、心郁難解,又得不到好的照顧,真出了事又怎麽辦。

人的呵護是錢買不到的,不然這世界上的有錢人個個都健康長壽得不得了,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圖財害命的事。

商柘希對他的思念到達了頂點,憂慮也到了頂點。他想到,也許這一刻如棠孤零零在醫院躺著,與人隔絕,比他被監視居住的那段日子還要難過。他只想再看他一眼,再說一句話,他要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他想擁抱他、照顧他。

那個病也不算什麽,他不怕。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電影裏的新娘不在任何一刻後悔,偏偏在婚禮的那一刻後悔,不顧一切甩下身後事;就像他也明白,為什麽穿西裝的新郎在任何一刻都後悔,偏偏在婚禮的那一刻最靜默,最不後悔。

他站在那裏,回頭看向了自己的命運。

商柘希拿出手機,玻璃櫥窗上的另一個他也拿出了手機,他的影子與婚紗交疊著,也是虛幻縹緲的。

鋼琴曲在半空流淌,他等待電話接通,千錯萬錯也是他的錯,他不在意,千錯萬錯,他也要回頭看一眼。

直到周欣然說了一聲,“餵”。

如棠在醫院住了兩個多月,過了生日,也熬過了病痛。

Andre發給他看自己跟同學在海邊的照片,如棠給Andre發的信息寫,“不用擔心,我還沒過今年的生日,也沒等到展出,我不想要死。”沒有傳染性了之後,他又回家靜養,Andre來看他,誇他看起來很有精神氣了。

如棠在醫院裏無聊,也不能雕刻,所以畫了很多畫。Andre問:“這個人就是他嗎?”年輕俊朗的男人,黑色頭發,有一種古典的憂郁。如棠說:“是。”Andre說:“希望他能賣個好價錢。”

帶點醋意的調侃,如棠只是笑。

如棠又買了大理石,好不容易等到送上門,夏天越來越熱,工作的時候要開空調,不然簡直熱出幻覺。他動工的那一天,家裏的門鈴響了,他錯愕地去聽,沒有立刻開門,門鈴又響了一遍。

不是Andre,他來的時候從來不按門鈴,而是高聲喊“Tang”。

如棠走過窗前,隔著玫瑰花盛開的院子,鐵門前依稀有個年輕男人的身影,穿了雪白襯衫,黑色頭發。

如棠楞在原地,錘子也從手裏脫離,直直掉下去。

是他——

如棠反應過來了,跌跌撞撞去開門,又走下臺階飛快穿過了院子,年輕男人以為沒人,轉身要走了,如棠心跳得快要死了,他撲上來拉住鐵門打開,男人聽到聲音也回了頭。如棠被太陽曬得暈眩。

莫連成說:“小棠,你在這。”

“怎麽是你?”

如棠夢游一般地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當然是我,你有沒有空,請你喝咖啡?”

十分鐘之後,他們來到了一家咖啡店,莫連成給他點了冷萃咖啡,自己點了拿鐵。如棠沒什麽心情說話,莫連成凝視他一會兒,說:“半年多沒見,你變了很多。”如棠端起咖啡杯,喝一口又放下,也看著他。

他的驕傲、任性被打磨掉了很多,可取而代之的,仍舊是一種非常吸引人的東西……莫連成不知道怎麽形容,那是堅忍嗎。而且,他仍舊很漂亮。

莫連成關切詢問他的近況,兩個人聊到咖啡也喝完了。一開始如棠以為他只是來旅行,順路看看,到了後面卻感覺出,莫連成有別的話要說。莫連成不切入正題,又要了一杯咖啡,如棠說:“你為什麽來,又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第二個問題沒得到回答,莫連成只回應了第一個,“你還不知道嗎?”

“什麽?”

“商柘希要結婚了。”

咖啡廳人聲嘈雜,又有人在彈琴,如棠好一會兒沒動,眼神也沒什麽變化似的。莫連成看著他,還以為他沒聽清,於是又說一遍,“你哥哥向周欣然求了婚,他們兩個要結婚了,就在下星期。”

如棠還是沒說話,他看著莫連成,沒聽見一樣。莫連成卻拿出一張紅色的結婚請柬,放在他面前。

“他們都在說,原來接捧花真的有用。上次你們來我家參加婚禮,他接到了新娘的捧花,下一個結婚的就真是他了。求婚用了十克拉的鉆石戒指,也定好了Galia Lahav的婚紗,婚禮應該也一定會很大方漂亮。”

如棠還是沒說話,打開那張請柬看了一眼,當他看到商柘希的名字,仿佛才意識到是真實的,瞳孔也緊縮了一下。

有人對他開了一槍,他根本沒聽到聲音,也沒感受到子彈穿過身體,低頭一看才知道心口有個流血的洞。如棠擡頭看,不明白他們為什麽對自己開槍,難道這場婚禮需要一個人用來染紅婚紗的裙擺嗎。

“為什麽要告訴我?”

“小棠,他變心了。”

“你騙我。”

“難道我特意做一張假的請柬來騙你嗎,你要證據,我可以給你看。他的確要結婚了。實不相瞞,是你外公讓我來找你的,他身體不好了,很想你,他想辦法要接你回家——只要你放棄商柘希,跟他一刀兩斷。”

“你們騙我。”

“不是我騙你,是他一直在騙你,說不定這一切是他設的局,為了瞞天過海,侵占遺產。小棠……我這兩天會住在酒店,我把地址和電話給你,你做好了決定就來找我,我帶你回國。”

如棠站起來,不回頭地離開了咖啡廳,莫連成追上來把名片塞給他,如棠不要。莫連成只好把名片硬塞進了他的口袋,又跟著他,如棠從樹下走過,又走了好久,回頭一看莫連成已經不見了。

他把名片扔進了垃圾桶。

如棠回到家,才發現大門沒關,他回到房子,開了門,地板上躺著一封請柬。如棠彎身撿起來,他在醫院認識的那個佛羅倫薩女孩給他留了言,他看完了,又打開精美的請柬。她要結婚了,邀請他下星期參加婚禮。

他終於如夢初醒……

請柬是真實的,婚禮是真實的,十克拉的求婚戒指是真實的,魚尾婚紗是真實的……他絕不相信商柘希會變心……這個小房子裏只有他一個人,角落的油畫色彩暗淡,桌子上吃了一半的蘋果氧化,也是真實的。

如棠來到沙發坐下,俯下身,頭抵著沙發布上的蕾絲刺繡,好一會兒。他不信……死也不信……他變了心也一定是有苦衷的……他對他求婚的時候沒有戒指,所以才算不得數嗎,如棠哽咽了兩聲,忽然號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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