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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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永光給如棠訂了一周之後去倫敦的機票,也安排好了住的房子,以及在那邊接應的管家。趁著天氣好,如棠的傷也好多了,商永光讓文姐給如棠收拾行李,打包衣服。如棠還穿著睡衣坐在床上,商永光讓人丟掉了如棠放在家的畫具。

“反正他以後用不上了。”

如棠光著腳下了床,一開始是要搶回來,商永光連一幅畫都不給他留。之後如棠索性大發脾氣,自己把東西都砸了,他寧願自己毀了,也不讓商永光的人碰一根手指頭。商柘希站在樓梯口,一動不動聽著房間裏的聲音,這才有了如棠要離開自己的實感。

他一天一天看著如棠被摧折,如棠什麽也不吃,也不說話,眼裏的光也一點點沒有了,被關在家裏讓他比死還難受。商柘希下班之後,花了所有的時間守在他身邊,如棠早沒力氣了,每天像幹枯的花一樣安靜,蜷縮在床上。

像一個囚犯等待死刑。

中間商柘希跟商永光吵過一架,結果可想而知。

如棠的外公旅游去了,沒有人能站在如棠那邊幫他,商柘希沒有更好的辦法,心想不如就順著商永光的意思,把如棠送出國一段時間,總有一天他會把如棠接回家。可是如棠去了倫敦,也要被商永光安排的人監視,他這樣的狀態,商柘希真的怕他沒等到回家,精神就先出現了問題。

如棠唯一一次有了情緒波動,是因為商柘希打開鋼琴彈奏了一首小時候他們經常會聯彈的曲子。如棠出神聽樓下的音樂,眼裏的光一點點攏起來,文姐以為他好了,拿起食物趕緊餵他,如棠說:“我什麽也吃不下。”

他已經絕食四天了,每天只喝一點水,一開始他對商柘希的呼叫還有反應,現在商柘希來碰他,他也不想理他了。商柘希心頭冒出一個恐怖的念頭,那就是如棠被這麽困下去,他真的會死。

商柘希試圖用撫摸喚起他的反應,時隔很久,他又一次吻住他的嘴唇,如棠終於看他一眼,商柘希說:“到了那邊,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發消息,每天都會想著你,我很快就會接你回家,等我好不好?”

“你不會的。”

“我不會丟下你。”

“一開始你每天打過來,然後你一周打兩次、三次,你身邊有了別人,最後你會忘了我,跟一個女人結婚。那就是,我們的結局。”

如棠仿佛看到了那樣一幕,急促地呼吸著,他喘不上氣了。他抓著商柘希的衣服,幾乎奄奄一息。他這麽傷心,商柘希也一起傷心死了,商柘希不知道還要怎麽證明,把自己的心挖出來嗎,或者他們都不活了。

商柘希丟下他的那一晚,是如棠永遠的心結。

商柘希說:“小棠,你想要我怎麽樣?”

如棠望了他很久,終於說:“我想……吃你做的炒飯。”

商柘希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幾天如棠不吃東西,他也沒有胃口,什麽也吃不下,整個人消瘦了一圈,如棠看在眼裏。

“現在嗎?”

如棠點點頭,商柘希放開他,松一口氣站起來,想吃東西就好多了,怎麽樣都好說。商柘希說:“我去做。”

商柘希下樓打開冰箱,備菜、開火,文姐吃了一驚,聽說如棠要吃東西了,趕緊多做了兩道菜。太久沒吃東西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得太飽,文姐燉了粥,炒了菜絲,又把魚肉煨得爛爛的,跟炒飯一起,每一樣都盛在很小的盤子裏送上去。

如棠坐在床頭,發怔看窗外的陽光,商柘希進門看他這幅樣子,很怕他又不吃了,不過如棠轉頭輕聲說:“哥哥,一起吃吧。”

他幾乎連拿筷子的力氣也沒有,商柘希餵他,如棠吃了沒幾口搖頭,商柘希不認可地看他,不拿走,如棠就接過勺子,把那一勺炒飯送到商柘希嘴邊,商柘希不吃,如棠也學他神情,不認可地看他,又搖搖頭。

商柘希生了氣似的,扭頭不理他了。

如棠拉他的手,把勺子又送近一點,商柘希還不理他,如棠聲音還帶點沙啞,哄小孩一樣“啊”了一聲。商柘希冷冷瞪他一眼,終於看他了,奪過勺子一下子全塞進如棠嘴裏。不好好吃飯的是他,飯做了,還不好好吃的也是他,在這裏搞這些花樣。

但如棠把炒飯咀嚼完了,咽下去了,然後如棠放下勺子,說:“剛才我想,如果你不吃,我們再也不能一起吃飯了。”也許是因為炒飯好吃,如棠的心情平覆了很多,連商柘希也不再那麽緊繃。

如棠把另一雙筷子塞給他,又說:“不知道為什麽,看你生氣我就不難受了,我就喜歡惹你生氣。”

“你存心的。”

“是啊。”

商柘希拿起小碗,又想起他那句“再也不能一起吃飯了”,低頭說:“你還有什麽想吃的嗎?”

“鴛鴦雞粥,我想吃鴛鴦雞粥。”

“這好辦。”

“你能去給我買嗎。”

“好。”

“再陪我待一會兒,我想在晚上吃。”

“好。”

如棠笑了笑,拿起勺子又開始吃炒飯,一小口、一小口,但努力。商柘希覺得那個笑容有些太可愛了,惆悵又可愛,如棠讓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會做的,別說只是去買一份鴛鴦雞粥。

商柘希排了一個小時的隊,買到了鴛鴦雞粥,回家的路上街口有三輪車賣花,他下了車買了一把小小的香豌豆花,如棠今天穿了藍色格紋的睡衣,這一把香豌豆花也是藍紫色的,可以放在床頭。

車子開進大門,他遠遠看見別墅燈火通明,連玻璃花廳的燈也大亮著,他以為有客人到訪,來到車庫卻沒看到有外人的車。

如棠,出事了。

商柘希被一陣劇烈的恐懼撅住了,扭頭大步走向燈火深處……難道他傻到自殺了……這麽一想,他的那個笑容裏有不同尋常的苦澀。商柘希幾乎是奔上了臺階,把鴛鴦雞粥扔給門口的司機,可手裏還緊張攥著那一把香豌豆花,他都忘了放下。

花瓣在他手裏一路墜落。

所有人都在大客廳裏,沈默不語等他,商永光坐在沙發上擰著眉吸煙,商柘希一瞬間想過無數種可能,但有一個最可怕的聲音沖上心頭。他站在那裏,臉色蒼白比死人還可怕,手裏的花終於掉在地上。

“他死了嗎?”

文姐茫然地看他,商永光大吼說:“你在說什麽?”

可商柘希還是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額發被風吹亂了搭下來,他看起來萬念俱灰。文姐說:“如棠不見了。”

“什麽叫不見了?”

“人呢?”

商柘希是沖商永光厲聲喊出來的,商永光第一次見他這麽失態,像一只憤怒的受傷的豹子,以一種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姿態。商永光站起來,說:“你問我人呢,不是你看著的嗎?”

商柘希瞟著商永光,轉過身,竟然一把揪住了商永光的領子。

商永光睜大了眼睛,他們父子差不多的身高,商柘希遺傳了他的基因才有這麽好的身形、皮相,可是他畢竟老了。這一刻兩個男人面對著面,眼神也直接撞上,第一次平視彼此,這麽多年身居高位,商永光投下的眼神充滿了輕蔑、謹慎與壓迫,可商柘希那年輕兇猛的氣勢硬生生壓了他一頭。

那個眼神那麽狠,那麽赤裸,像是動物要發起進攻,撕咬對手的眼神。

商永光說:“你要反了?”

商柘希咬緊了牙,從嘴裏擠出一句:“爸爸!”

商永光瞪著他,拿出父親的權威盡全力壓制他,可這種用力反而像生怯了。商柘希看出來了,這才撤了力後退一步,但還是用那種眼神,看著他說:“如果你不打算負起一個父親的責任,如棠未來的人生,都只由我來負責。”

“你算什麽?”

“我是他哥哥。”

“我是他爹!”

“你不是了。”

“商柘希,你瘋了!”

那他就是一個瘋子好了,他的隱忍不發換來的是如棠的下落不明,這值得嗎。他寧願自己瘋了。

商永光冷靜下來,說:“我理解你的心情,也不會怪你,但是吵架解決不了事。小棠是我兒子,我不會不管他,他做了什麽錯事也還是我兒子,我管教他是為了他好,沒想到他變得這麽偏激。我已經報警了,也聯系銀行停了他所有的卡,你以為他能去哪裏?他哪裏也去不了,什麽也幹不了,很快就回家了。”

頓了一下。

“你是小棠的哥哥。也是我的兒子。”

商柘希不再看他,心無轉移。

什麽也沒聽見。

他會自己把他找回來,帶回這裏。

商柘希回到了房間,桌子上還放著沒吃完的炒飯,冷透了。如棠換了一套衣服走的,雙肩包帶走了,床上整齊放著他的藍色格紋睡衣,手機關機打不通了,他沒帶走別的什麽,商柘希坐在床邊,頭低下去。

文姐推門進來,看了看他,手裏拿著那份鴛鴦雞粥。

商柘希匆促地笑了一下。他看到自己的鞋子上有一片濕潤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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