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升仙得救前

關燈
升仙得救前

因為是收獲的秋天,超市水果區遠遠看過去堆滿了黃澄澄的梨子。葉捐一個人穿梭在超市貨架,從零食區逛到水果區,推車裏放了不少東西,要拿到車上估計費勁,裝滿了兩個大袋子,但他還是停下來,又挑了一袋梨子。

這個時節吃梨子可以清肺去火,回家好給如棠燉一些銀耳雪梨湯,養身體。葉捐把梨子放在購物車,收銀臺在排長長的隊,他不著急,索性慢悠悠等。到了地下停車場,他把東西放在後座,一個人開車回家。

最近沒有行程,葉捐一直想收拾一下家裏,把該扔的東西扔了,可畢竟是大活動一時不知道從哪下手,他又是戀物的一個人,遲遲沒有動。這一刻看到車上的擺件又想起來了,那個小人是他跟趙現海逛街買的,趙現海不怎麽喜歡,還是給他買了。

葉捐拿下擺件,扔在手套箱裏。

車子停在門口車位,他熄了火,早看到旁邊車位上停著一輛邁巴赫,車裏有個綽綽人影。葉捐還沒動作,趙現海下了車,站在車邊望著他,一個等待的姿態。葉捐只好也下了車,鎖上車門。

葉捐說:“你來幹什麽?”

趙現海反問說:“我來幹什麽?”

葉捐知道自己失言了,除非是吵架,他從前對趙現海沒這種態度。他手裏拎著沈重的購物袋,趙現海伸手要接,葉捐猶豫了一下沒給,趙現海覺得他今天很奇怪,又不像是冷戰鬧脾氣的奇怪。

“怎麽買這麽多東西?”

“不行嗎?”

“家裏有人?”

葉捐沒回答,趙現海噙著一絲冷笑:“難怪不想看我來啊,偷人都偷到家裏來了,你好本事。”

“沒有。”

“有沒有,進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你已經一個星期沒來了。”

“因為你沒給我發消息,也沒給我打電話。你也並不想看到我。”

葉捐無言以對。

趙現海笑了笑,轉身走開。

“趙現海!”

葉捐拎著袋子走不快,追不上他,他還在臺階下,趙現海已經進了門。等葉捐把購物袋在玄關櫃子上放下,換了拖鞋,趙現海站在客廳一動不動。葉捐走過去,鋼琴房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門半開著,透出了一個人影。

風把窗簾吹得揚起來,如棠彈得不成調子,一直在重覆某段,哆來咪,哆來咪,聽起來是很寂寞的。

趙現海在出神,葉捐站在他身後,把他的神情收在眼底。

如棠是一個星期前來這裏的。

那天如棠冒著大雨上門,看起來生了一場重病,葉捐嚇了一跳,問他要不要去醫院。如棠請求葉捐不要告訴任何人他在這,葉捐答應了。如棠沒有別的地方能去,他的卡被停了,出行被限制了,無論去哪都會被輕易找到。

葉捐問過他發生了什麽,可如棠不想說的樣子,葉捐沒再問,過兩天等他好一點,葉捐還給他買了一套畫具。阿姨來家裏做飯、打掃,葉捐也細心不讓阿姨上樓,避免任何人發現如棠的存在,大部分時間葉捐就讓如棠一個人待著。而因為重新拿起畫筆,如棠看起來漸漸恢覆了活力。

只是現在,來了趙現海這個不速之客。

葉捐一直都清楚,也許他從第一天開始就很清楚,趙現海會把他置於什麽境地。當他打開購物袋,把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冰箱,發現他買了趙現海愛吃的葡萄,卻沒找到自己愛喝的椰子汁,他覺得無論結局如何,都是他自找的。

這麽多年付出已經成為一種習慣,愛那個男人也是習慣,以至於連委曲求全也是一種習慣。

兩個小時之後,葉捐坐在餐桌上看一眼趙現海,又看看如棠,他本來怕如棠會應激,但如棠沒什麽反應,仿佛把趙現海當做一個普通的外人。趙現海看起來也淡淡的,沒跟如棠說話,扭頭跟葉捐說話。

吃完了飯,如棠回房間去了,葉捐坐下練琴,趙現海點一根煙坐著聽了一會兒,站起來離開了。葉捐一直把那支曲子彈完,低沈的和弦音像是一陣悲鳴,他早有了預感,起身走進客房就看了那樣一幕。(省略)

趙現海聽到他進來了,沒有看他。如棠一直沒有聲音,沒有反抗也沒有哭,趙現海便湊過去吻他。葉捐站在那看了一會兒,出去了。他回到鋼琴邊再練一遍琴,手指重重壓下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當天晚上趙現海留宿在家裏,葉捐洗完澡出來,趙現海穿著睡衣躺在床上等他。趙現海在打電話,看到他出來,匆匆掛斷了。葉捐只聽到他們好像在聊,有一個商業上的朋友出了車禍,因為小傷進了醫院。

葉捐坐在床邊,趙現海靠過來從後面抱他,兩只手交叉握在葉捐身前,這個姿態是很愛戀的,可葉捐低著頭一句話不說。趙現海吻了吻他的耳朵,說:“我想要得到他,也不能失去你。”

趙現海把手伸進葉捐的浴袍,撫摸他,葉捐沒有興致,推開他,背對他睡下了。趙現海也跟著睡下,從後面抱住他。葉捐望著虛空的黑暗,沒什麽情緒地說:“最後一次,你別動他了。”

“他好得很,我又沒有□□他。還是你吃醋了。”

“我沒有吃醋。”

趙現海沈默一會兒摟他更緊,翻過他的身體,讓他枕在自己懷中,趙現海柔聲說:“你幫了我大忙,睡吧,寶貝。”

葉捐忽然落了眼淚,但趙現海沒發現。葉捐絕望地躺了一會兒,聽到趙現海熟睡了,睜開眼看了看他。他坐起來拿出抽屜裏的剪刀,交握在手裏想對趙現海刺下,卻沒勇氣完成,最後手又跌落在被子上。

天啊。

他真的瘋了。

葉捐呆了一會兒,下床走到如棠的臥室。如棠還沒睡,坐在床頭畫畫,葉捐爬上床吻他,如棠沒太大反應,但手放在了他臉上。葉捐吻了他一會兒,臉上都是淚,然後像個小孩子一樣俯下身靠在如棠的大腿上。

如棠身上很幹凈,已經沒有趙現海的味道,只有沐浴露的清香。床頭擱著一枚吃剩下的梨子核。葉捐說:“對不起。”如棠摸了摸葉捐的脖子,沒有責備的意思,葉捐又沙啞著說一遍:“對不起。”

趙現海從來沒仔細想過,如棠是什麽樣的人,也從來沒仔細看過他畫的每一幅畫。哪怕現在他天天見著了人,也沒有想過。

除了上次如棠當著他的面砸碎的那尊石膏像,現在想起來,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一樣,到底是在哪裏見過——

年輕又英俊的男人。

趙現海回過神,又覺得沒必要想,反正他要的是人,他得手了這些日子,已經玩得很有興致。

“商總已經到了嗎?”

“到了。”

包廂門打開,趙現海駐足,跟著看過去。

商柘希坐在那看菜單,漆黑的手杖擱在一旁,人是清瘦了不少,還帶點病弱氣,但垂睫的側影依舊給人留下心機深沈的印象。趙現海心道,自己一定是杯弓蛇影了,覺得那尊石膏像商柘希。

半個月之前商柘希出了場車禍,人一直在醫院修養,秘書天天往醫院跑,工作也沒停,難得約出來一次吃飯談事。

商柘希是清凈了不少,可明爭暗鬥一直沒消停。集團股價暴跌,靠商柘希的分公司成功拿下的收購案才力挽狂瀾,商柘希就在最重要的關頭出了意外,怎麽不讓人多想。外人不清楚商家內部出了什麽事,但都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董事會流傳,商柘希的車禍跟商永光養的“三姨太太”有關,還沒母憑子貴,家產先爭上了,又流傳,那一位正經“太子”也出了事。多少雙眼睛看著,又多少人想要商柘希真的跌落下來。

好在商柘希的腿沒落下病根,只是暫需手杖來代步,人也還有精神氣出來談工作。

“好久不見啊,商總。身體好多了嗎?”

“好多了,多謝關心。”

“今天能喝酒嗎?”

“不能夠舍命陪君子。”

“聽說你跟周小姐好事近了?”

“沒有的事。”

桌上眾人一一寒暄,商柘希微微笑著,也一一回應。

“怎麽就出車禍了?”

“雨天路滑。”

商柘希輕飄飄回答。

只是在無人在意的角落,商柘希拿菜單的手一瞬間用力握了起來,怎麽也不像可以輕拿輕放。

當時實際的情況是,他在如棠的房間坐了很久,他第一次有了無法活下去的念頭。他認為自己知道如棠去了哪,他無法接受如棠走老路,也無法接受如棠不要自己就這麽離開。連商柘希自己也說不上,那天晚上他怎麽會真的不想活了。他好恨自己,沒保護好如棠,他恨自己沒用。

恨到失去了理智。

明知道車被人動了手腳,可他開了出去。他想要開車把他找回來,也想,不如就這麽去死算了。

全世界向他壓下來,方向盤失控,破碎的玻璃片沖出去,樹梢枝頭伴著狂暴的唰唰雨聲,在雨裏,汽油味和鮮血味也淡了,仿佛只剩雨的味道。他的身體要被壓成碎片,可也不比心更痛。

沒有人來,四下只有黑暗。

他一個人躺在雨水裏,五臟六腑都要疼得碎了,那個瘋狂的念頭還沒停,也許他死了,如棠就會出現來看他。如棠會撲到他懷裏,為他流淚。只有他的眼淚可以讓他活下去。可是,如棠不要他了。

他好恨他。

他恨如棠。

太恨他了,恨到不想再看到他。

第二天,商柘希終於在病床上醒來,眼神還是空洞洞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

秘書和律師都在床邊,等醫生檢查完沒問題,律師說:“這一招以身入局也實在太險了,怎麽沒提前跟我們商量一下,商永光已經全把懷疑放在她身上了,他應該不會對公司動手了。”

病房裏靜得可怕,商柘希覺得自己像是聽到了蝴蝶拍動翅膀的聲音,那聲音跟著耳膜鼓動,他轉動眼珠,看到風在鼓動窗簾。

他又看到了他們,他回過了神。親信以為他毫無感情地下了一步棋,讓商永光不敢有奪權的動作,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在他按部就班的人生裏唯一的失控。那個瘋狂的雨夜,他差一點就真的死了。

可他這步棋,也下成功了。

天亮了,他清醒了,就又變成那個可以步步為營的商柘希。“面包是我的肉,葡萄酒是我的血,我的肉真是可吃的,我的血真是可喝的。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常在我裏面,我也常在他裏面。”

“上菜了,來來來。”

“酒放這邊吧。”

玻璃輕碰的聲音讓人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破碎,可桌上眾人齊聚,其樂融融,哪有什麽好碎的。趙現海十分客氣,給商柘希倒了杯茶,他們聊了一會兒了,趙現海負責說,商柘希負責聽,商柘希話少。

他那四平八穩的氣態,給趙現海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這邊有一個項目,拿地一直不順利,聽說你跟雲天的阮總有一些交情……”

“我可以為你問一句。”

“如果事成的話,一定讓小商總多分一杯羹。”

“是嗎,那我可不能錯過了。我也一直想跟趙總多認識一下。”

商柘希笑著坐直了,給趙現海倒一杯酒,推過去。兩個男人各懷心思,拿杯對視,葡萄美酒如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