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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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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

宴會開始之後,阮振榮陪蔣天薇開場致辭,蔣天薇一襲淺紫色旗袍,珍珠盤扣,襯出婀娜身段。那阮振榮已年過五十,高壯身材,頭發花白,蔣天薇青春年華,依在阮振榮身邊小巧玲瓏,春風滿面,兩人倒像是女兒和父親,在場每人和和氣氣敬酒,仿佛沒人覺得不對。

致完詞,祝了壽星,眾人一同進餐,阮振榮喝了兩輪酒就先退場了,留蔣天薇一個人應酬。畢竟不是正妻,宴會還算低調,請的是阮振榮私下交好的友人,上桌坐阮振榮、商永光等政商界要人,蔣天薇那一桌坐各位太太夫人,如棠自然坐小輩一桌,倒也開了六張桌子。

邀請函上的座位都是定好的,商柘希坐如棠旁邊,沒想到,那莫連成正正好也坐在如棠旁邊,吃飯也不住地搭話。因為商柘希剛才把他扔下了,如棠賭氣一樣,也跟莫連成講話,商柘希冷眼聽了半天,也不打斷他們。莫連成拿出手機要加微信,商柘希拿起筷子,冷不丁給如棠丟了一塊肉。

如棠看商柘希一眼,繼續加好友,商柘希又丟了一塊肉說:“多吃點。”

兩個人加完了,如棠低頭玩手機,改備註。商柘希餘光往手機上瞥,第三塊肉又丟進來,如棠收起手機睇他一眼。桌上的人說話都是交頭接耳,講究一個文雅,他們也不例外,商柘希是側過來說的,如棠也側過去回。

“別光顧著說話,小心等會兒餓著。”商柘希冷冷淡淡。

“我不餓。”

“我看你真餓了。”

“哪能啊。”

如棠一邊回覆一邊給商柘希夾菜,兄友弟恭似的,又微笑說:“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多吃點菜,補充維生素,還去火。”商柘希一看,是他最討厭的芹菜,吃了會吐的那種,忍了一下還是沒拿筷子夾起來。

莫連成看了眼商柘希的碗,看商柘希碰也不碰如棠夾過去的菜,心道,寄人籬下的私生子還會這麽不識好歹。

如棠吃商柘希夾過來的肉,倒津津有味。商柘希給如棠舀了湯,又問他加不加果汁,如棠點一下頭,商柘希的動作都落定了,如棠又給他夾一筷子芹菜,柔聲說:“多吃點,別光顧著說話,小心等會兒餓著。”商柘希飛過去一眼,不怎麽好的眼神。如棠還笑瞇瞇的,簡直柔情如水,體貼入微。

莫連成看在眼裏,心道,私生子畢竟是私生子,挽袖子舀湯水這種小事也得做。莫連成又心道,誰說如棠性格驕傲的,簡直像一只乖巧黏人的小貓。想到這裏,莫連成低頭點開如棠的朋友圈。

如棠吃著飯,還沒來得及把他屏蔽,本來莫連成要去的那個分組看不到如棠的動態。如棠的朋友圈只給大學同學和商柘希看。莫連成一點開,就看到如棠發,“推薦找AAA建材王哥買大理石,最近買到最好的石頭,這是王總微信號”,附一張建材王哥在倉庫豎大拇指的照片,相當喜慶。莫連成頭有點暈,往下一滑,又看到如棠發,“加急,流浪小折耳求領養,女孩子,做完手術了腿有點殘疾,需要一個溫柔耐心的主人。”

莫連成懷著覆雜的心情關上手機,擡頭再去看如棠,不禁懷疑旁邊微擡下巴喝果汁的如棠,跟手機裏的是一個人嗎。他今天打了領帶,有一種利落清爽的,中性化的帥氣,坐姿挺直、睫毛垂斂,倒仿佛是目中無人的姿態。

如棠往後一靠,察覺到視線,擡眼看向他。意式西裝,雪白的襯衣領子,托出一段天鵝似的脖頸。

吃完了飯,阮振榮走出來陪蔣天薇切蛋糕,如棠跟商柘希站在一起,禮花掉落在如棠頭發上,商柘希幫如棠摘掉。每一次如棠把頭發紮起來盤起來,露出絨絨的後脖頸,那一點碎發很有讓人摸一摸發根的沖動。

商柘希的視角能清晰看到如棠雪白的發旋。之前文姐說過,他們兩個的發旋長得一模一樣,如棠一聽很好奇,按著商柘希的頭讓他枕在自己腿上,好看一看那個發旋。商柘希說:“給你系鞋帶的時候,你怎麽不看。”

如棠說:“你不提醒我,我忘了呀。”

切完蛋糕,就是自由的舞會。如棠坐下吃蛋糕的時候又看到了葉捐,他手裏也拿一塊蛋糕,站在角落跟人交談,客氣而拘謹。如棠看他兩眼,葉捐忽然也看過來,他們隔著人群對視,如棠心道,躲不過的。

如棠本想過去打招呼,開門見山跟他攤牌。莫連成引著人走過來,在他們這一圈沙發也坐下,莫連成給他們介紹說:“這位是周小姐,周欣然。”社交是不可避免了,如棠打起精神,臉上表情看起來很完美,幾方人都互相做了介紹。

商柘希站在如棠身旁,也吃蛋糕,他知道這周小姐,因為他目前參與的收購案,競爭對手便是這周小姐父親所在的利雅集團。周欣然穿深藍禮裙,手上戴碩大的寶石戒指,微微按著胸口坐在了沙發對面,很淑女氣質。

不知道是有意無意,那周小姐對商柘希微笑過之後,一坐下,又飛快地看了商柘希一眼。商柘希向來會察言觀色,立刻意識到她又看自己,便也看過去。兩人視線一撞,周小姐倒也不避,臉紅了,又是微微一笑。

方才吃飯的時候,周欣然不跟他們一桌,可她早就註意到了商柘希,沒少不經意看他。商柘希吃飯時也有註意到。

他們兩個目光一搭,莫連成察覺到了,給周欣然一個戲謔的眼神。周欣然不好意思地垂眼,可又忍不住偷看。商柘希習慣性打量她,彬彬有禮的君子似的接住她的目光,反應過來之後,才意識到自己老毛病犯了。

如棠忽然嘴角微沈。

商柘希不再看人,但莫連成開口了,把周欣然仔細介紹一番,算起來,那周欣然是莫連成的表侄女,兩個人很熟。莫連成看出周欣然的心思,介紹的話像是對著商柘希說的。如棠淡笑看著莫連成,蛋糕往茶幾上一擱,莫連成介紹完了人,招呼侍者來給他們上酒,接著活絡氛圍。

商柘希低頭看看如棠,蛋糕也不吃了。莫連成招呼商柘希也坐下喝酒,一會兒的功夫,如棠身邊坐了人,另一邊的沙發也來了兩人,商柘希只能遠離身後的大玻璃窗,去坐那個單人沙發。如棠和莫連成對坐,周小姐坐在莫連成右手邊,單人沙發又在周小姐右手邊的不遠處,因此商柘希一坐下,周欣然便自然而然把註意力放在他身上。她有意搭話,遞過來香檳說:“給。”

燈把酒杯照得剔透閃亮,酒水也分外誘人。

葉捐走過來,先看到了如棠,又恰好看到了這一幕。葉捐旁觀者清,目光流轉,看出沙發上的暗流湧動,倒無聲笑了一下。他吃著蛋糕,跟人同坐,像坐在廬山腳下看山上的人團團轉。

商柘希不好不接,欠身說:“謝謝。”

莫連成跟如棠說話,殷勤把酒杯遞過去,如棠接了,也說:“謝謝。”

接下來的一切,都像是上帝手裏的撲克牌一樣,一張一張飛快閃過。仿佛是在賭場邊上,飛牌,亮牌。每一幕都很鮮明地印在牌上,有自己編號,如棠閃過紅桃,牌面花裏胡哨,鮮艷鋪下,商柘希也閃過方塊,黑色實心,暗沈又暧昧。

商柘希瞟一眼如棠。

如棠看著酒。

有人問:“小商總有女朋友嗎?”

商柘希笑笑不答。

如棠說:“再給我倒一點。”

莫連成接了。

商柘希說:“沒有。”

周欣然說小話,說:“你的名字叫柘希,好特別,是哪個柘,哪個希。”

商柘希說:“柘樹的柘,希望的希。”

莫連成說:“喜歡酒嗎?”

如棠說:“還行。”

商柘希說:“周小姐是我的校友。”

周欣然說:“那算起來,你是我的師哥了。”

莫連成說:“你們課程忙嗎?”

如棠說:“不忙。”

硬生生聊了好一會兒,莫連成這邊要跟如棠約秋游,周欣然那邊跟商柘希談上了電影,商柘希終於忍不住看一眼如棠,參與進來,微笑說:“聽完過幾天降溫得厲害,可能會下雨。”莫連成拿手機看了看。

如棠也終於看一眼商柘希,微笑說:“天氣預報也算不得準嘛。”

幾個都是年輕人,集中一個話題聊來聊去,無非是那一些。沙發上其他人轉了幾個話題,最後聊起某科技公司董事長去世的新聞。外界流傳最廣的版本是,董事長的小女兒被哥哥逼得自殺,圈裏人的小道消息卻是,那一對兄妹是不倫之戀。

兩個人本來聯手爭奪董事會席位,後來哥哥查出家族信托被人動過手腳,不得不聯姻穩固地位。一開始他利用妹妹,只把妹妹當做棄子,把自己做的商業欺詐行為推到她身上,後來卻又猶豫了,遲遲沒有動手。

妹妹知道他利用自己,心甘情願替哥哥坐牢,但在哥哥訂婚的刺激下,她反悔了,在絕望中割腕自殺。後面的細節就沒人知道了,只知道哥哥還是去坐了牢,也有傳聞說,他嘗試過自殺,被救了回來。據說,警方翻出一本妹妹的日記本,上面記錄了他們兩個的相戀,以及哥哥犯罪的事實。

周欣然問:“他們是真的……嗎?”

其他人也好奇答案,這不倫之戀究竟是傳言,還是真相。兄妹相戀,甚至發生關系,實在太聳人聽聞了。

莫連成說:“對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親生妹妹有那種念頭,好惡心。”

一時間議論紛紛。

“只能叫畜生。”

“聽說,他的妹妹訂過婚,但後來又取消了。”

“是被退婚了吧。”

“男方家裏也懷疑她早就不幹凈了。”

“有一段時間,她在家裏不出門。”

“這個我知道,是因為懷孕了,後來又被她哥哥逼著流產。院長親口告訴我的。”

如棠默然坐在那,遺世獨立。商柘希拿著酒杯,並不言語,過了半晌看一眼如棠,但如棠並不看他。

身後舞池裏響起裊裊舞曲,眾人漸漸轉移了話題,聊了一會兒家族信托,又各自去跳舞了。如棠旁邊空下來,商柘希挪過去,拿過如棠的酒杯給他倒一杯酒,如棠接過,微笑著一口氣喝了,但那笑容沒有活氣。

商柘希趁人沒註意,攬一下如棠的肩膀,仿佛是關心他有沒有醉,如棠抖了一下,撇開他的手。

周欣然站起來,邀請說:“商總,要一起跳舞嗎?”

如棠笑一下,推一下他,說:“去吧。”

商柘希極快地盯了他一眼,眼裏閃過一種細碎又殘忍的光,仿佛是被傷到了,如棠卻不給解釋,然後商柘希站起來,攜著周欣然走了。他們沒走遠之前,如棠還聽到商柘希仿佛若無其事的聲音,跟周小姐攀談起來。

莫連成本想跟如棠說話,被人叫走了。如棠靠在沙發上看商柘希挽著女人跳舞,周欣然扶著商柘希的臂膀,在他襟前佩戴一朵蘭花,又微笑擡頭看他,商柘希頓一下,主動挽住了她的手。

小提琴曲緩緩流淌,跳了一圈之後,兩個人搭肩抱腰,幾乎貼在一起,看起來便如膠似漆了,商柘希臉上還有了笑容,眼睛只看周小姐,聽她說話,一眼都不看如棠。他知道如棠在那裏。又跳了半天,周小姐把頭偎在他胸口,輕聲說:“你喜歡蘭花嗎?”

商柘希一動不動,不看懷裏的女人,終於想起看一眼沙發,但如棠不在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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