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玉盟

關燈
金玉盟

如棠獨自一人在露臺上坐著,放眼望去,一片紅瓦青瓦,間或幾棵樹立在屋檐旁。沒什麽好看的,也看不到星星,那月亮在雲裏若隱若現。通往露臺的小門關著,一般人想不到來這裏透氣,他坐下,實在因為太累了。

過了有一會兒,那扇玻璃門吱呀開了,腳步聲走近。如棠沒回頭,心想愛誰誰吧,結果是葉捐。如棠站起來看他,葉捐說:“你好,打擾了。”如棠也說:“晚上好。”兩個人暫且不語,細細打量彼此。

葉捐臉上有一點清淺的、客氣的笑意,他是個漂亮的青年,說不上哪一處長得特別美,但一眼看過去,給人的印象就是說不出的白凈、舒服。如棠沒笑,他不笑的時候有冷傲的嫌疑,可面對葉捐的神情是友善的。

兩個人看也看完了,眼神也交匯過了,如棠走到露臺邊上,仿佛是為了離人群更遠,兩個人並肩站在欄桿旁。

葉捐不是拐彎抹角的人,說:“我想過很多次,你會是什麽樣子的人,但百聞不如一見。”

如棠也開門見山,說:“你是為了趙現海來的。”

葉捐點頭,又搖頭。如棠說:“如果是為了他,大約不值得。”

“一開始是為了他,那天在劇院看到你,我很好奇,是什麽樣的人改變了他,所以我想要了解你、認識你。比起相信你愛上了他,我更相信是他走火入魔。我想找一個理由說服我自己,他不過是貪圖年輕美麗,貪圖青春的□□,我想要你走開,但今天看到了你,我的那些想法卻消失了。”

也許因為葉捐這麽坦誠,眼神這麽真,如棠不由得放軟了聲音說:“我不關心趙現海的私事,從來沒問過他是不是有伴侶。也許你不信,我跟他只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關系,那天之後我沒再聯絡過他。”

“他還在找你。”

“我不會讓他找到的。”

“如果我希望你去見他呢?”

如棠怔了一下,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他高低要罵一句,但從葉捐嘴裏說出來,他沒什麽感覺。葉捐又說,“我的意思是,解鈴還須系鈴人。你不告而別,他又刁鉆固執,遲早還會找到你。如果他糾纏不放,對你的家庭,對你自身,只怕有不好的影響。”

葉捐冰雪聰明,如棠自然也立刻聽懂。今天葉捐到這裏來,說明他早一步查出了如棠身份,但沒告訴趙現海。他又看出了如棠對趙現海沒有情意,那點嫉妒心煙消雲散,只希望如棠可以更好地全身而退。

如棠想了一會兒,沒做出回答,反而說:“你跟我想象中的也不一樣。”

葉捐莞爾,“你以為會看到一個被嫉妒心沖昏頭腦的人,來讓你滾遠嗎?”

如棠說:“當然你有嫉妒心,人人都有。有一種嫉妒,是嫉妒別人比自己過得好,比自己優越,但你不是。還有另一種嫉妒,當自己在乎的東西被別人碰了,就會生氣、惱火,大發脾氣,恨不得連在乎的東西也一起毀了。”

“那你,也會嫉妒嗎?”

“會。”

“但你很壓抑自己,看不太出來。”

“像你一樣嗎?”

四目相對,如棠與葉捐都覺得心有靈犀,盡在不言中。

“你怎麽會跟趙現海在一起的?”

葉捐有些恍神,可能這麽多年沒有一個人問過他跟趙現海的事,他也沒有人能夠傾訴,像從箱子底驟然抖落出來,他下意識的反應是彎身去撿。

但如棠是大膽的,熱烈的,又接一句。

“不用你回答,我也許猜得到。鋼琴家是清苦的工作,有名氣的話,又更奔波忙碌。不管怎麽樣都需要錢,錄唱片、雇助理、開演奏會、各種社交應酬,打點起來不輕松,再加上你還在作曲寫譜,外人只看得到你的光環,可實際上哪有這麽簡單。一個人有三頭六臂,也很難應付俗世的法則,這種時候就顯出了俗人的好處。”

葉捐笑一笑,原來如棠也查過了他,並且毫無顧忌對他貶趙現海。

如棠又說:“你心裏明白的。趙現海是什麽人,也許你比我還清楚。”

“有一些話,我可以對你說嗎。”

“可以。”

不知道為什麽,短短一面而已,葉捐對如棠已經有了信任感,面對別人無法啟齒的話,卻可以說給他聽。雖然他們表面上是“情敵”,卻又可以理解彼此。

“聽起來很難以置信吧,我跟他在一起已經十年了。”

如棠有心理準備,可聽到十年,還是睜大了眼睛。當時葉捐不過十五六歲,趙現海就把葉捐當成情人養了。

“之前看過的心理醫生對我說,人在感情上也有沈沒成本,我只是在他身上投入太多,以至於無法抽身,做人要當斷即斷。但對我來說,那更像是醒不了的夢,我已經不知道怎麽抽身了。”

如棠出了神,仿佛聯想到了自己。葉捐輕聲說,“我見你的另一個原因,是怕你受了他的騙,不知道他是三心二意的人,想給你提一個醒。不過,見了你就覺得,是我多慮了,人永遠只會被自己真正在乎的人傷害。”

跟聰明人說話很簡單,一個眼神就夠明白了。在趙現海的想象中,他們見面要打起來,但實際上,反而只有情投意合。

“我們說了這麽多話,好像還沒有打過招呼。”

他們正式交換了姓名,又聊了好一會兒,抱怨四合院,抱怨這個無聊的宴會,兩個人興致勃勃,正在聊馬勒第一交響曲,露臺的門被推開,商柘希走了進來。如棠轉頭看,商柘希給他一個“果然在這裏”的眼神,但因為外人在場,只是不顯山也不露水,走近了說:“我正在到處找你。”

如棠把頭一扭,視而不見。

葉捐說:“你們聊,我去喝一杯。”

如棠對商柘希說:“去跳你的舞,別打攪我們。”

商柘希說:“別跟我慪氣了。”

葉捐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如棠冷冷地瞥著商柘希,商柘希也靜靜看著如棠,光是眼神就打起來了,誰都不讓一步。葉捐看了看商柘希,微笑說:“追人也不是這麽追的。”

一句話卻立刻讓兩個人紅了臉,如棠表情古怪,商柘希神色也露出破綻。葉捐後知後覺,他似乎說錯了話,但應該沒錯啊。正在這時,又有兩個人推開露臺小門,喝多了走出來透風,為首那人看見如棠,咦了一聲,說:“如棠,你跟你哥躲這裏來了。”

這下輪到葉捐訝然,仿佛不敢置信。

如棠不得不擋上前,說幾句場面話。兄弟倆站在一起,一個說完另一個接,多麽和樂融融、兄友弟恭似的,如棠的臉色卻一秒比一秒不好。商柘希應付了半天把人送走,扭頭一看如棠,如棠終於翻了臉。

葉捐有時間,從頭到腳看一看並肩站在一起的二人,又想到沙發上的談話,無聲呼出一口氣。

心想,原來如此,這可就驚世駭俗了。

如棠一想起商柘希跟周小姐跳舞的樣子,對他一陣嫌惡。回家的車上,商柘希拿手碰他,他撇開他的手,商柘希摸他的膝蓋,也被他揮手撇開。兩個人的小動作太密,商柘希又貼著如棠坐,司機察覺到了,往後視鏡看一眼。如棠一想到他這只手親密摟過了女人的腰,就想把他的手砍了。

一下車,如棠走得飛快,商柘希簡直跟不上他,好不容易在臥室門口逮住了,如棠就要關門,商柘希手撐在門上,半只腳伸進門裏,一把拽住了人,說:“你吃醋了?”如棠冷笑,推門夾他伸進來的手,說:“我吃什麽醋,你要有本事帶人回家演活春宮,我親自給你們拍視頻留念,你有沒有那個本事?”

商柘希說:“開門。”

如棠說:“不開。”

商柘希說:“你打不過我。”

如棠說:“你有本事,打死我。”

商柘希倒不慣著他了,手上力氣一摜,向裏推開了門。如棠被他的力氣一彈,差點跌倒,商柘希逮住了他,一腳踢上門。商柘希身上的酒氣很重,老遠都聞得到,如棠下意識往後退,撞在櫃子上疼得嘶了一聲,商柘希把他翻過來,像押犯人一樣在後面扣住了手腕,然後把他抵在門上。

如棠的腦門在門上一撞,說:“疼!”

商柘希身體壓上來,找他的耳朵說:“要我打死你,還怕疼?”

如棠無措地扭頭向後看,聞到酒氣,嫌棄避開。他喝這麽多,難怪要耍酒瘋,看起來連眼神都不正常了。商柘希從後面擁著他,山一樣壓下來,粗重的氣息也壓下來,把如棠整個人蓋得結結實實,從後面看都要瞧不見了。

“熏死我了。”

那是很危險的信號,如棠努力抽手,卻抽不動。商柘希看他掙動,壓得更緊,頭壓上了他的肩窩,貼近他的臉,仿佛故意用煙酒氣熏他。如棠恨恨,別不開臉,只能任由他貼過來,商柘希說:“是不是別的男人都行,我就不行。”

“放開。”

商柘希膝蓋壓著他的腿,胯骨也壓住了他的胯骨,湊上來親他,被如棠躲過了。商柘希擰緊了他的手腕,聲音更低,氣息更混濁,盡數攏在肩窩那一塊,交頭接耳說什麽秘密一樣,又逼問一遍,“我就不行?”

如棠被他的氣息燙得難受,耳廓到脖子,粉粉紅紅一片,喘氣聲也跟著不穩了。他覺得眼前的房間在晃,一定是他自己喝多了,有一種失重感,仿佛是他被關在酒瓶裏泡在酒水裏,又酸又澀,又在水中上下顛簸。

(省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