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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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生白肉腥氣重,又油膩膩的,蘇阮洗了半日不見好,剛想讓人去拿皂角來,就看到祿香急匆匆的從垂花門口奔過來,“王妃,喬夫人來了。”

“這麽快?”蘇阮面色微驚的在小廚房裏面轉了一圈,然後隨意的拿過一個洗幹凈的胡蘿蔔啃了一口吐掉外皮,就走了出去。

垂花門口,平梅引著喬夫人緩慢走來。喬夫人由身旁喬府的丫鬟攙扶著,小心翼翼的走到蘇阮面前給蘇阮行禮道:“請王妃安。”

“真是勞煩喬夫人了,我那菜呀,怎麽都做不好,這不是想起了喬夫人,所以特意讓人請了你來。”蘇阮將手裏的胡蘿蔔遞給喬夫人,一本正經的道:“喬夫人你瞧,就連這胡蘿蔔都與我作對。”

喬大人伸手接過蘇阮手裏的胡蘿蔔看了一眼,然後笑道:“是王妃與這胡蘿蔔作對才是吧。”這麽明顯的牙口印子。

蘇阮抿唇輕笑,扶著喬夫人往小廚房裏頭去,那站在喬夫人身邊的丫鬟要一同跟進來,卻是被站在門口的錦衣衛給攔住了路。

喬夫人轉頭看了一眼那被錦衣衛攔住的丫鬟,轉頭與蘇阮道:“王妃,我這丫鬟……”

“喬夫人不知,攝政王平日裏就在這小廚房裏頭用膳,閑雜人等自然不能進。”蘇阮一本正經的瞎掰道。

“是。”喬夫人緩慢點頭應下,然後轉身柔聲與那丫鬟道:“既如此,那你便在外頭等我吧。”

小丫鬟面露難色,卻是被平梅硬生生的挽著胳膊去了一旁的茶室裏吃茶。

蘇阮見那小丫鬟走了,趕緊帶著喬夫人進到小廚房裏。

“不知王妃要做什麽菜呀?”喬夫人伸手攏了攏袖子,也不將那袖子紮起來,只略略露出裏面寬長的中衣,那中衣很長,甚至都遮住了喬夫人的手腕子。

蘇阮站在喬夫人身邊,聲音微軟道:“櫻桃肉,喬夫人會做嗎?”

“自然是會的。”喬夫人抿唇輕笑道:“我聽宜倫郡君說王妃最喜櫻桃肉,看來果真是不假。”

蘇阮最歡喜櫻桃肉這件事,整個宋陵城都知道。

“對了,不知喬夫人可會做竹筍炒肉?”蘇阮突然伸手從一旁的竹簍子裏面拿出兩顆胖乎乎的竹筍捧在手裏道:“這個時節的竹筍正嫩,最是好吃。”

“這自然也是會做的。”喬夫人沒聽出蘇阮話中的含義,只點了點頭道:“我為王妃做一盤試試味道。”

蘇阮擡手按住喬夫人正欲拿筍的手,笑著繼續道:“這竹筍呀,小時軟,長大了就變硬了,你瞧瞧學堂裏頭那些學生,被先生用竹板子打的皮開肉綻的。”一邊說著話,蘇阮一邊用手裏的竹筍輕敲了敲喬夫人面前的木桌。

聽到敲擊聲,喬大人的身子不可抑制的一陣顫抖,連面色都泛白了。

“喬夫人?”蘇阮試探性的喚了她一聲,眉目微斂。

喬夫人回神,拿過蘇阮手裏的竹筍垂眸道:“不知王妃的口味是偏甜,還是偏鹹?”

“我既不偏甜,也不偏鹹,就是想知道這竹筍炒肉的味道,到底是何種味道。”蘇阮伸手按上喬夫人面前的木桌,目光微凜,“喬夫人,你是個心善之人,不該被如此對待。”

喬夫人眸色渙散的看了蘇阮一眼,然後勉強扯起一抹笑道:“不知王妃在說些什麽話。”

“喬夫人。”蘇阮突然伸手握住喬夫人的手腕,喬夫人用力的往後一縮,使勁的按住了自己顫抖的胳膊。

“喬夫人,你難道不為腹中那逝去的孩兒心痛嗎?”蘇阮抓著喬夫人的手不放。

喬夫人猛然擡頭,面色慘白。

☆、150晉江文學城獨發

“我, 不知王妃在說什麽。”喬夫人慌慌張張的伸手推開蘇阮的手,然後顫抖著唇瓣道:“王妃若是不做那櫻桃肉了, 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 喬夫人悶著腦袋向前走,跨過小廚房的門檻時因為太急切差點跌倒, 還是站在小廚房門口的平梅將人扶住的。

看著喬夫人那急匆匆走遠的身影, 蘇阮的臉上顯出一抹挫敗之色。

平梅提著裙裾進到小廚房裏,瞧見蘇阮那副頹喪模樣, 禁不住的開了口道:“王妃,奴婢在小廚房門口聽到一二。”

蘇阮嘆息, 扶著額角坐到一旁的木凳上。“依照我想來, 喬夫人不想說, 一是她自個兒不願說,二是那喬府有什麽人在威脅著她,讓她不敢說。”

“王妃, 奴婢覺得其實這事很簡單。”平梅站到蘇阮身旁,壓低了幾分聲音道:“您要知道, 喬夫人在外頭受那些大家氏族的夫人羨艷,如果被人知道了這些事,她的心裏頭過不去, 面子上也掛不住。”

所以是喬夫人自己不願意揭開這層遮羞布嗎?

蘇阮無奈嘆息,有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之意,但是反過來想, 這是喬夫人自己的事,她自己做出的決定,她這種旁人又有什麽資格來說三道四呢?

“平梅,你幫我去給喬夫人送封信,就說如若她有空,隨時可以去攝政王府或者蘇府來尋我。”蘇阮給喬夫人拋下橄欖枝,就看喬夫人自個兒願不願意接了。

“是。”平梅應聲去了,蘇阮轉頭看向那竹筍,略思片刻之後拿起了一旁掛著的菜刀。

這是蘇阮第一次做菜,而且她以前從來都沒見過豬跑,所以這道竹筍炒肉做出來的效果可想而知。

“唔,呸呸呸……”看著那鍋裏頭外焦內生的肉塊和硬邦邦的竹筍,蘇阮用手裏的茶碗漱著口,一張臉都要扭成麻花了。

她到底為什麽能做的這麽難吃又難看的?

“啊啊啊……”突然,蘇阮感覺身後有點熱,她扭頭看去,只見那小爐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燒了起來,而且火勢漸大。

蘇阮嚇得一臉慘白,一手把手裏的茶碗給扔了過去。

身後罩過來一件濕水的寬袍,把那小爐給掩在了下頭,再掀開時那小爐的火已然被滅了。

“呼呼……”蘇阮用力的喘息著,整個人被嚇得有些發楞。

陸朝宗伸手握住蘇阮的手輕揉了揉,幽長的嘆息道:“事情解決不了,何苦作弄這小廚房?”

“我只是想給你做個菜。”被陸朝宗劈頭說了這麽一句話,蘇阮突然覺得有些委屈。她辛辛苦苦的做出這道竹筍炒肉,雖然說樣子相貌差的離奇,但是心意在。哪曾想這廝上來就譴責她。

“我也不是故意要燒這小廚房的呀。”蘇阮氣呼呼的轉身,悶頭拿過一旁的布巾子要去打掃爐子,卻是被陸朝宗給按住了手道:“我的狐仙娘娘,你就饒了我吧。”

說完,陸朝宗拉著蘇阮坐到木桌前面,然後從寬袖暗袋內取出一藥瓶,小心翼翼的幫蘇阮塗在手上。

蘇阮的手上紅紅點點的是被燙到的印記。剛才做菜時蘇阮不覺得,現下一上藥,她才恍覺這傷痕真是難看的緊。

“會不會留疤?”蘇阮吸著鼻子,雙眸有點紅。

“不會,明日就瞧不見了。”捧著蘇阮的手,陸朝宗幫她輕吹了吹傷口,然後轉頭看了一眼那鍋子裏頭黑焦焦的竹筍炒肉。

註意到陸朝宗的目光,蘇阮有些不開心的道:“雖然說賣相不好看,但是我辛辛苦苦給你做的,你竟如此嫌棄它。”說到這裏,蘇阮的聲音隱又帶上了幾分哽咽。

陸朝宗輕笑,俯身親了親蘇阮發紅的眼尾。“我的阿阮怎的跟個娃娃似的還哭鼻子,嗯?”

蘇阮氣呼呼的扭頭,覺得自己是有些無故為難人了,但不知道為什麽,蘇阮就是覺得自個兒有些控制不住自個兒的情緒,那股子氣憋在胸口難受的緊,她一定要好好的發出來才行。

“好了,皆是我的錯。”陸朝宗柔聲撫慰著蘇阮,指尖挑起她小巧的下顎,“阿阮若是再哭鼻子,我的心都要被你攪碎了。”

蘇阮紅著一雙眼看向面前的陸朝宗,忙碌的一早上的他臉上雖未顯疲憊神色,但是那雙眸中卻血絲橫布。

朝廷上的事那麽多,這個人卻還要回來哄她,蘇阮覺得,此事倒是自己矯情了,不就是一盤竹筍炒肉嘛,沒了就沒了,而且她本來也做的不好,本來就差點燒了小廚房。

平穩了一下情緒,蘇阮抓著陸朝宗的大袖輕晃了晃,“喬夫人的事,你覺得該怎麽辦?”

“此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們這些外人幫不得什麽。”幫蘇阮塗好藥膏,陸朝宗擡過來一個爐子放到蘇阮的身邊讓她取暖。

蘇阮看著蹲在一旁添煤的陸朝宗,面露焦色道:“可是喬夫人是個好人,我不願看她如此。”

“阿阮,此事不急。”打斷蘇阮的話,陸朝宗撩袍坐到她的對面道:“現在朝廷各處百廢待興,阿阮知道哪些人是最難對付的嗎?”

“哪些人?”蘇阮盯著面前的陸朝宗,神色有些許懵懂。

“自然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譬如通政使喬邵軍這類以‘孝廉’著稱之人。”陸朝宗慢條斯理的說著話,指尖勾著蘇阮的小手指輕滑。

蘇阮在木凳上坐正身子,隱隱覺得這廝好像是有大事要與她說。

“阿阮真是我的福星。”擡手撫上蘇阮那沾著灰漬的臉,陸朝宗的臉上擒著一抹笑,“我正愁著搞不定那些偽君子呢。”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蘇阮奇怪道。還有這廝搞不定的人?

“那些偽君子重了沒由頭罰,輕了無關痛癢,關鍵是罰了這些‘孝廉’人,會導致宋陵城原本就渙散的民心更散。我猜那通政使喬邵軍明面上雖是個翩翩君子,裏頭卻是個性情暴力之人。如若能請了喬夫人出堂作證,那扳倒這喬邵軍就是信手拈來的事。”

“可是,喬夫人都不願與我說這事。”蘇阮面露難色,“這事你不是也知道的嗎?”

“傻阿阮,不願說只是覺得還有返回的餘地,逼上一逼,把人按到懸崖口,一只腳都踏下去了,自然就什麽都願意說了。”陸朝宗暗瞇著一雙眼,眸中顯出一抹陰狠厲色。

瞧見這副模樣的陸朝宗,蘇阮的身子略微有些發顫。

“你,你不會是要做出什麽對喬夫人不利的事吧?”蘇阮小心翼翼的看向面前的陸朝宗。

“自然不會。”陸朝宗斂下面色厲色,輕捏著蘇阮的手掌,眸色柔和。

蘇阮看著陸朝宗,還是有些不太放心,只叮囑道:“我是想救喬夫人的。”

“呵。”陸朝宗輕笑頷首,“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也替阿阮,積些陰德。”

自上次在小廚房裏頭與陸朝宗談論了喬夫人的事後,蘇阮便一直覺得心中不安。

“王妃,用膳了,這是攝政王親自給您做的竹筍炒肉。”平梅端著手裏的漆盤進來,小心翼翼的將那盤色香味俱全的竹筍炒肉放到圓桌上。

蘇阮撐著下顎坐在圓凳上,聲音細細道:“平梅,喬府那裏有什麽不尋常的事嗎?”

“倒是沒什麽不尋常的事,就是聽說喬夫人病的嚴重,都下不得床了。”

“是嘛。”蘇阮暗蹙眉,執起玉箸夾了一個竹筍入口。

竹筍爽脆,新鮮可口,嚼在嘴裏時還帶著香鹹肉香,十分好吃。

“對了王妃,您那些佛經還要抄嗎?奴婢幫您收起來吧?”平梅看了一眼那些攤開在書案上的佛經,轉頭看向蘇阮道:“王妃怎的突然想起要抄佛經了?”

“就是,練練字。”蘇阮含糊的應了一句之後吩咐平梅將那些佛經收起來。

其實蘇阮抄這佛經不是為了練字,而是因為上次在小廚房裏頭那廝說要為了自個兒積陰德,蘇阮便猛然想起來了要抄佛經,也給那廝積些陰德。

因為在蘇阮看來,她的德積不積是無所謂的,可是那人的德卻是萬萬要積的。一將功成萬骨枯,陸朝宗的命上不知背著多少血債。

用完了午膳,蘇阮閑著無聊便將那佛經又翻了出來。

坐在書案後面,蘇阮拿著手裏的狼毫筆細細抄寫佛經。綺窗外春.色旖.旎,榮華桃花盛開,粉粉嫩嫩的簇擁在一起,一派桃紅柳綠,勃勃生機之相。

當陸朝宗攏著大袖進到主屋的時候,就看到蘇阮趴在書案上睡著了,臉頰上還沾著墨汁。

白色的日頭從綺窗處透進來,洋洋灑灑的鋪了一桌子,更襯得那人膚若凝脂,面如白玉。

踩著腳上的皂角靴走到蘇阮身旁蹲下,陸朝宗伸手輕撫了撫蘇阮的面頰。

溫熱的呼吸聲打在他修長白皙的指尖處,帶著香甜味。

陸朝宗抿唇輕笑,攏袖坐到蘇阮身旁,然後翻開那一厚疊的佛經看了看。這些佛經抄的尤其認真,對於極度痛惡讀書習字的蘇阮來說,能靜下心來做這樣的事,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一般。

將那抄寫著佛經的紙翻過來,陸朝宗看到後面寫著的一行小字。

“陸朝宗,你這個大混蛋,要好好的。”

抿唇輕笑了笑,陸朝宗又翻過另外一張紙。

“我的相公做的竹筍炒肉超級好吃。不過還是最喜歡櫻桃肉。”

每一張佛經後面都有蘇阮寫的一句話,但無一例外,都是關於陸朝宗的。

陸朝宗伸手將那些紙收好,卻是突然看到了那被壓在最下面的那張紙。似有所感的將那張紙翻過來,陸朝宗撫著上面的字。

“我的相公,他很壞,禍害遺千年。”

拿著手裏的紙,陸朝宗突然就明白這個小東西在幹什麽。自嘲的輕笑了笑,他轉頭看向蘇阮。

他的阿阮呀,怎麽能這樣的惹人憐愛呢?

俯身在蘇阮的額際落下一吻,陸朝宗將那張紙收入寬袖暗袋內。

世人都知陸朝宗是個冷血無情,手段狠戾的人,但卻不知他也是人做的骨肉,而且有血有淚。

整個攝政王府以他馬首是瞻,以為他是那天上的神。陸母與陸朝宗自小便並不親厚,更別說攝政王府裏頭的那些所謂叔伯兄弟了,勾心鬥角不在話下。只有這個小東西,會為了他抄寫佛經,真真正正的在擔憂著他。

陸朝宗長嘆息一聲,覺得自己真是有些老了,不然怎的心口疼的厲害,恨不得把面前的人揉進骨血裏頭去呢?

“唔……”被陸朝宗攥著手的蘇阮輕動了動身子,覺得有些不舒服。

陸朝宗俯身,將人一把抱起置於一旁的塌上。

蘇阮迷迷瞪瞪的睜眼,就看到面前掛著一臉似笑非笑表情的陸朝宗。

“你做什麽?”啞著嗓子開口,蘇阮伸手揉了揉臉,然後看著自己手背處被沾上的墨汁發楞。

執起蘇阮的手置於唇邊,陸朝宗輕撚著那墨汁。淺淡的墨痕粘在陸朝宗的唇瓣上,帶著墨香氣。

“阿阮,今日是春分。晝夜均,寒暑平,陰陽相伴。”陸朝宗說話時,聲音細啞帶著欲.色,將那陰陽相伴四字咬的尤其重。

蘇阮聽不懂陸朝宗說的那些話,但是卻能明白他眼中的含義。因為這種眼神她實在是太熟悉了。

“我,我還沒準備好。”蘇阮剛剛睡醒,渾身軟綿的厲害。她顫顫的開口,喉嚨口有些幹澀。

“阿阮不用準備,我已經準備好了。”陸朝宗叼著蘇阮的耳垂,嗓音沙啞道:“阿阮只要好好的躺著就行了。會很舒服的。”

“你,你總是哄我……”蘇阮朝著陸朝宗瞪眼。

每次舒服的明明都是這廝好嗎?她可是累的就跟那被鋤壞了的地一樣。

“傻阿阮,只有耕壞的牛,哪裏有鋤壞的地。”陸朝宗俯身輕笑,擡手掩上那綺窗、

庭院處,平梅端著手裏的熱茶剛剛跨過垂花門,就瞧見了那站在主屋門口的刑修煒。

四姐兒蘇惠德抱著手裏的白狐來尋蘇阮,被刑修煒給攔在了主屋門口。

為防蘇惠德吵鬧擾了裏頭的興致,刑修煒用手裏從綬帶處抽下來的繩結給蘇惠德翻花樣玩。

蘇惠德聚精會神的蹲在刑修煒身邊,一臉認真。白狐甩著大尾巴,乖巧的立在旁邊。

“刑大人。”平梅上前,將手裏的熱茶遞給他道:“可是攝政王來了?”

“是。”刑修煒伸手接過平梅手裏的熱茶,然後笑道:“平梅姑娘沏的茶就是與旁人不同。”

“都是茶,沒有什麽不同的。”平梅不在意的道。

“茶能識人,這泡茶的人好,茶自然就好。”刑修煒看向面前的平梅,說話時語氣輕柔,卻完全不是那種女子的嬌美,有些雌雄莫辯,讓人有一種如沐春風之感。

蘇惠德蹲在地上,伸手扯了扯刑修煒的後裾。

刑修煒蹲下身子,繼續給蘇惠德翻花繩。

平梅站在一旁,看到蘇惠德只盯著刑修煒手裏的花繩看,卻不會接,就上手將刑修煒手裏的花繩接了過來,然後又翻了一個新花樣。

庭院裏頭的丫鬟正在灑掃著地,那“刷刷”的聲音響徹整個寂靜午後。

“刑大人怎麽會翻花繩的?”三人有些尷尬,平梅率先開口。

“皇上小時最喜這些物事,為了哄著皇上玩,我學著學著便會了。”小皇帝可以說是刑修煒一手帶大的了,所以在哄孩子方面,刑修煒是極其有耐心和訣竅的。

翻了大半個時辰的花繩,主屋內終於叫了水。

平梅起身,但因為蹲的太久,雙腳麻麻的有些走不了路,她面色微急的使勁敲著自己的腿。

“平梅姑娘在此稍候,我去便可。”將手裏的花繩遞給平梅,刑修煒轉身而去。

平梅看著刑修煒的背影,暗暗捏緊了手裏的花繩。

蘇惠德蹲在地上,扯著平梅手裏的花繩聲音清脆道:“我的。”

平梅松了松手,將手裏的花繩遞給蘇惠德,然後鬼使神差的又拿了回來。

蘇惠德看到平梅的動作,臉上顯出一抹怒氣。

平梅從自己的絲絳上抽出三條編成一股遞給蘇惠德。

蘇惠德歡天喜地的接過,顯然更喜歡這五顏六色的絲絳。

平梅將刑修煒的那根絲絳置於寬袖暗袋內,看到幫蘇惠德起了一個花繩道:“四姐兒您看,這個編起來更好看。”

蘇惠德的記憶很好,她只看刑修煒和平梅玩過一遍就記住了。

拿著手裏的花繩,蘇惠德坐在地上玩。平梅小心翼翼的伸手推開主屋大門,腳底還有點麻麻的。

主屋內彌散著熟悉的暧.昧味道,平梅面色微紅的走到綺窗處將那窗子打開,然後又點了熏香。

蘇阮懶洋洋的靠在榻上,臉上帶著淚痕,眼尾發紅,眸色氤氳。尤其是面頰處的那塊墨汁看上去尤其顯眼。

平梅用沾濕的巾帕給蘇阮擦了擦臉,然後看陸朝宗站在一旁木施處拉下衣物,將蘇阮從塌上抱下來。

刑修煒引著婆子將熱湯擡進凈室,陸朝宗抱著蘇阮往凈室裏面去。

平梅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卻是被刑修煒給攔住了路。

“平梅姑娘。”刑修煒笑道:“主子吩咐,不必伺候。”

“可是王妃一直是我伺候沐浴的。”平梅的話剛剛說完,就聽到裏面傳出激烈的水聲。

瞬時明白了刑修煒話中的含義,平梅對於自己的眼力見有些羞赧。不過今日是不是太過了一些?也不知王妃的身子受不受得住。

凈室裏又換了一撥熱湯,陸朝宗帶著蘇阮出來。

穿著褻衣褻褲的蘇阮面頰泛紅,渾身粉嫩嫩的都是水蒸氣,似乎在睡著。

陸朝宗伸手拿過平梅手裏的幹帕子給蘇阮絞在頭上,然後靠上榻。

主屋門口處有婆子來報,說是通政使喬邵軍的夫人來尋王妃。

陸朝宗緩慢勾起唇角,俯身親了一口蘇阮。

作者有話要說:

邢太太:跟主子久了,我發現我的撩妹技巧手到擒來

平梅:這人莫不是有病

☆、151晉江文學城獨發

再次瞧見喬夫人, 蘇阮驚詫於她那憔悴的面色,因為即便施了脂粉, 點了唇脂, 卻依舊遮掩不住那滿面的滄桑疲感,就好似一瞬老了十歲。

“喬夫人。”蘇阮上前, 伸手握住喬夫人的手。

喬夫人瑟縮的往後躲了躲, 然後斂眉垂目的與蘇阮行禮道:“給王妃請安。”

“喬夫人,坐吧。”蘇阮引著喬夫人進到內室, 讓平梅端來兩碗溫茶。

喬夫人坐到羅漢塌上,面色蒼白, 捏著繡帕的手還在輕顫。

蘇阮也不急著說話, 只等喬夫人自己說。

喬夫人飲了一碗茶, 然後終於是開了口,“王妃,我今次來, 你想求王妃助我,逃離喬府。”喬夫人能面對著蘇阮將這句話說出來已經十分的不容易了。

蘇阮又給喬夫人添了一碗茶, 然後伸手搭住喬夫人的手道:“喬夫人,但說無妨。”

喬夫人嘆息一聲,然後含淚起身挽起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大袖。只見那原本應當素白的肌膚上密密麻麻的帶著傷痕, 有些是舊痕,有些是新痕,潔白的中衣窄袖處沾著血肉的傷口被硬生生的撕扯開,艷色的血滴落在蘇阮鋪著厚毯的地上, 觸目驚心。

蘇阮猛地一下起身,暗暗蜷緊了手,“喬夫人,你這傷到底是誰打的?”

“是我夫君。”喬夫人緩慢放下自己的大袖,然後又伸出自己的右手道:“我這手已然伸不直了。”

蘇阮低頭,看了一眼喬夫人那只顫顫巍巍猶如年邁老者的手,禁不住的心頭一酸。到底是如何殘暴之人才能這樣的心狠手辣,對手無寸鐵的女子做出這等事。

“我的夫君,是通政使喬邵軍,有名的‘孝廉’人。”說到這裏,喬夫人的臉上顯出一抹譏笑。

蘇阮上手扶過喬夫人,小心翼翼的將人扶回羅漢塌上道:“喬夫人,我去給你拿藥。”

喬夫人雙眸怔怔的坐在那處,還在自言自語的說話,“我的孩子,被他給打掉了,大夫說我日後,不可能會再有孩子了。”

蘇阮翻找著藥物的手一頓,良久才幹澀的開口道:“喬夫人,世事無絕對,像你這般的心善人,上天會厚待的。”

喬夫人垂眸搖頭,左手按上自己的右手,整個背部蜷縮,下意識的顯出一個明顯的防備姿態。但這姿勢在蘇阮看來卻自卑又怯弱。

看了一眼喬夫人蓋在左手下的右手,蘇阮的面色也有些不大好看,她拿著手裏的藥瓶過來,又端了銀盆,拿了巾帕,給喬夫人擦拭傷口。

從大袖內露出的傷口一看就是被利器所傷,而且有一寸之長,皮開肉綻的看上去十分可怖。但喬夫人卻好似習慣了一般,只木木的看著蘇阮給自己處理傷口,就像那傷不是落在她的身上一樣。

“喬夫人,你這是被什麽東西傷的?”蘇阮蹙著秀眉,捏著濕帕的手都在輕顫。

“昨晚上我給他端茶,那茶沒拿穩磕在了茶案上,晃出了幾滴茶水。然後他便把茶碗砸了,這傷就是用瓷片劃出來的。”

“竟只是為了幾滴茶水?”聽到喬夫人的話,蘇阮的嗓音一瞬拉高不少,她氣憤的直喘氣,捏著濕帕的手顫抖的厲害,“牲畜不如的東西!”

喬夫人搖頭,“是我太過怯弱,一直不敢反抗,所以才會任由他如此下去。”

“那其餘之人就沒管管的嗎?”蘇阮擡眸看了一眼緊閉的綺窗和主屋大門,壓下心頭火氣。

一提到那通政使喬邵軍,喬夫人就臉色慘白,她抖著唇瓣開口道:“哪裏有人敢管,連母親他都打。”

“那喬邵軍的生母?哈,好一個‘孝廉’人。”蘇阮氣得猛拍了一把面前的茶案,然後端起那半盞茶水一飲而盡,顯然是被氣得厲害了。

“他最會做戲,每次打完我或母親,就會跪在地上求我們原諒。男兒膝下有黃金,頭一次時,我原以為他是真心改過,可是後來他卻越發不收斂。”喬夫人收回自己的手,緩慢將大袖掩好,說話時聲音哽咽。

蘇阮看著喬夫人那顫顫巍巍的右手,穩下情緒道:“喬夫人便沒想過要找娘家人求助嗎?”

“我娘家人遠在綿州,根本就不知我的近況,便是我想寫信,他也總是要看,一句話不合心意便又是一頓毒打。”喬夫人搖頭嘆息,淚眼漣漣。

蘇阮沈靜片刻,然後道:“喬夫人,合離吧。”

喬夫人又使勁搖頭,“他不肯,我這手便是這樣被他打折的。”

“那尋官府打官司,官府不管便去告禦狀,總歸是有人會管的。”蘇阮嚴肅道:“喬夫人,你先別回喬府了,就在我這處住吧。”

“不行的,母親還在喬府,如果沒有我在,我怕他會將母親打死。”喬夫人是個心善的人,不忍心丟下那年邁的老母親。

“喬夫人,你與我說實話,你遲遲未來尋我,是不是與那喬邵軍的老母親有關?”

“這……”喬夫人面露難色。

“喬夫人,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是不能與我說的呢?”看到喬夫人這副猶猶豫豫的模樣,蘇阮便知還有隱情。

庭院內傳來小丫鬟嘻嘻笑鬧的聲音,被平梅趕著人去了。微凜的寒風打在綺窗上,“劈裏啪啦”的就像是敲在喬夫人的心尖上一樣。現在的喬夫人驚恐緊張,似乎只要有一點動靜她就會被嚇破膽。

喬夫人用力的按著自己的右手,深到指尖處都能沁出血漬。深吸一口氣,喬夫人終於開口道:“母親愛子心切,即便是被打的下不得床了,也還要拉著我的手讓我不要責怪他。”

“糊塗!”蘇阮氣急,又猛拍了一把身邊的茶案,震的那茶水四溢,掌心也麻麻木木的疼。

喬夫人瞧見滴在茶案上的茶水,趕緊用繡帕擦了,神色急切,渾身發顫。

“喬夫人。”蘇阮伸手握住喬夫人的手,壓著喉嚨裏面的怒氣,“你怎麽這麽糊塗呀。”蘇阮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罵你我都嫌嘴疼。”

聽到蘇阮的話,喬夫人的臉上顯出一抹尷尬微紅。

她也知曉這事是自個兒不對,可是一個年邁的老者顫顫巍巍的跪在自己面前祈求自己,喬夫人真的不能做到熟視無睹。

“眼不見為凈,喬夫人你就住在我這處。”說完,蘇阮徑直起身讓平梅去安排婆子將側院打掃出來給喬夫人住。

喬夫人隨在蘇阮身後走到主屋門口,看到那蹲在回廊處翻著花繩的蘇惠德。

“那是我的四妹妹。”蘇阮讓平梅領了蘇惠德去,然後擡腳走到庭院內。

初春之際,萬物覆蘇,枯敗的枝椏開始抽出新條,鮮嫩的芽兒冒出來,顫顫巍巍的帶著一點雨星子。

蘇阮伸手撫住面前的那點綠芽,然後轉頭看向喬夫人道:“喬夫人瞧,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樹尚能抽枝發芽,何況是人呢?”

“是啊。”喬夫人點頭。她一個人,怎能比不過這等死物呢。

微涼的清風迎面打來,喬夫人突兀覺得自個兒就跟這新抽出的嫩芽一般,重獲了新生。

有小丫鬟領著喬夫人去了側院,蘇阮吩咐小廚房去做些清淡粥食給喬夫人送去,然後又讓人去請了朱大夫過來為喬夫人看診。

今日天色晴好,天際處煙霞遠岫,猶如酒紅初上臉的女子。

陸朝宗從一旁書房內走出,將手裏的披風給蘇阮兜在身上。

蘇阮轉身看向面前的陸朝宗,然後突然伸手勾住了他的指尖。陸朝宗被蘇阮引著往主屋內去,臉上擒著一抹淺笑。

屋內羅漢塌上的茶案已然被收拾幹凈,被褥也已經換過,清冷的檀香縈繞在內室之中,溫香暖人。

蘇阮斜斜的靠在羅漢塌上,手裏的繡帕搭在陸朝宗的脖頸處輕滑。那細滑的布料順著他的脖頸上移,勾住下顎。

陸朝宗瞇眼,喉結滾動,修長的手掌交握置於身後,語氣低啞,帶著危險暗欲,“阿阮,你這般躺著,是很危險的。”

蘇阮輕掀開眼簾看了一眼面前的陸朝宗,眼尾上挑,顯出一抹媚意。

為人婦後,蘇阮眉間的媚色更重,尤其是這般刻意勾人的時候,那眼神酥麻麻的看過來,直能讓人心神恍惚。

塗抹著鳳仙花色的指尖點在唇瓣上,蘇阮朝著陸朝宗歪了歪頭,說話時聲音軟媚,帶上了幾分刻意。“凡夫俗子,要嘗嘗狐仙娘娘的味道嗎?”

陸朝宗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裏,然後陡然一把將蘇阮從羅漢塌上給拉了起來。

“阿阮。”盯著面前的蘇阮,陸朝宗的臂彎箍在她的腰肢處,暗暗收緊,“你這是在玩火。”

“我不玩火,玩你。”蘇阮勾住陸朝宗的衣襟,帶著人往羅漢塌上倒去。

羅漢塌上鋪著厚實的被褥,蘇阮纖細的身子嵌在裏面,青絲四散,勾著眼的模樣就與那媚狐一模一樣。

“我的阿阮莫不真是那狐仙娘娘轉世?”陸朝宗撫著蘇阮的面頰,細薄唇瓣輕抿,一點一點的慢慢落到她的眉間,鼻頭,最後抵住那唇。

“噓。”白嫩的指尖抵住陸朝宗的唇,蘇阮聲音細軟的開口道:“我有事要與你說。”

“阿阮如此,便是要我的命都與你。”陸朝宗抽出自己的綬帶,寬大的襖袍散開,將蘇阮結結實實的罩在身下。

“誰要你的命,我可不稀罕。”蘇阮嘻嘻笑著,伸出藕臂勾住陸朝宗的脖頸拉近自己,然後貼在他的耳畔處道:“我要那通政使喬邵軍的命。”

陸朝宗偏頭,喉嚨裏頭滾出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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