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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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傅文從沙發上醒來已經是中午,她記得好像是天亮的時候才睡著。

電視一直放著新聞。

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拿出一桶泡面。吃完後不知道該做什麽,也什麽都不想做。

陽光照進屋裏,她開始搞衛生,洗衣服。這一收拾就五點多了,開著空調也出了不少的汗。剛坐下要歇一會,王偉打來電話。

傅文接起來說了兩句,微信收到一條定位,是晚上吃飯的飯店。她臥過這家店,還算幹凈。

放下手機去洗了個澡,換上一件黑色T恤,一條洗到發白的牛仔褲,穿著一雙打折時買的Vans出門了。

到樓下把垃圾扔了,找到車。車上又是泥又是灰的,記不清上次是什麽時候洗的車。

傅文也不在意,坐進去,打開導航,選了一條不算紅的路線。開到半路,紅了,車跟著車,慢慢往前挪。

這個時間,那家店外面很難找到停車位。離飯店還有一段距離,傅文找了個地方停車,從副駕駛的抽屜裏拿出一頂鴨舌帽和有一個口罩。走過去大概要十五分鐘,快到時戴上了鴨舌帽和口罩。

這麽熱的天,疫情已經過去了,她還戴著口罩,引得一些人看過來。

傅文看了眼微信,知道包廂在哪,趁著服務員都在忙,門口沒人迎的空檔上了二樓。擡手要敲門,一想吃飯敲什麽門?直接推門進去了。

包廂裏除了王偉和老樸,還有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小夥子,三個人一起看了過來。

老樸樂呵呵的說:“小文來了。”

傅文拿掉帽子和口罩,笑著說:“樸老師,路上堵車,讓您久等了。”

“客氣什麽。來,坐。”

傅文坐在王偉旁邊,背對著門。

老樸指著身旁的小夥子,說:“給你介紹一下,我外甥,王安。”

王安站起身,大大方方的鞠躬:“傅老師。”

傅文臉上掛著笑容,說:“我可稱不上老師。”

王安站直了,興奮的說:“您要是不能被稱為老師,那其他人就都不配被稱為老師。您的那些報道,我全都看過。您是我的偶像!”

王偉笑著點了根煙。

老樸哈哈一笑,說:“這小子!去讓服務員上菜。”

王安長得周正,白凈,眼睛閃亮的看著傅文。出去招呼一聲,讓服務員上菜。回來倒了杯茶,雙手遞過去,說:“傅老師,您喝茶。”

傅文道謝,抿了一口茶水。

老樸也喝了口茶,笑容不減:“這小子也是學新聞的,畢業後,我托關系讓他進了一家互聯網新媒體。幹了兩年,背著家裏人辭職了,非要做調查記者,被他爸媽一頓揍。他就跑我這來了,抱著我的大腿求了倆月,一定要見你一面。”

傅文心下了然。

“我勸過他。剛才我跟王偉說了,王偉也勸他別做調查記者,吃不了那個苦。這小子不聽啊,一口一個不。”

王安一直看著傅文,眼裏全是崇拜。

傅文垂眼看著茶杯,王偉遞給她一支煙,按下打火機,沖出一簇火苗。傅文靠近,點燃煙,火苗熄滅。

傅文吸了口煙,說:“樸老師,您的意思我明白。您也做過調查記者,是我的前輩。這事不是我不應……”又吸了口煙,沒再往下說。

老樸收起笑容,臉上帶著落寞:“我知道你和小王都是為了這孩子好……”

包廂一時安靜下來。

王偉抽著煙,想起上次見面,傅文把老樸給說哭了。

他們和老樸原本是一個報社的,一起跑過新聞,做過調查,發過一篇篇報道。

老樸是前輩,跟他和傅文的師傅是一輩的,經歷了汶川地震。那是新聞人最為驕傲的年月,都以為是媒體盛世的開端,沒想到那就是巔峰,之後一瀉千裏,再也回不去了。

曾經那些叫得上名的調查記者基本都轉行了,去大廠做公關,有的直接做到了副總裁、總裁。毫不誇張的說,如今半個互聯網的公關都被這些曾經閃耀的調查記者握在手裏。

當年,他們的師傅在第一時間親赴汶川震中,用冷靜客觀的文字寫出了那篇讓無數人落淚的報道。師傅作為曾經最為知名的調查記者也去了大廠做公關,已經成了副總裁,拿著股票期權,年薪百萬。

調查記者做公關,就是一個電池的兩端。一個揭露,一個掩蓋,拋棄了曾經的信仰和理想,何其悲涼。

如今能查到的調查記者全國不足200人,比國寶大熊貓稀有,還在逐年減少。

師傅曾多次找過他們二人,讓他們來大廠,傅文不去。

傅文不是對師傅和那些曾經的同道人不滿。物價水漲船高,生活水平直線上升,但調查記者的工資不升反降。每個人都要生活,做調查記者養家糊口都難,不僅要吃苦,還隨時可能面對危險。

是時代變了。

傅文理解他們,會誠心實意的為他們送上祝福。但對老樸,傅文那次是真怒了。

老樸已經是某平臺大V,銳評時事,粉絲幾百萬。上次見面,老樸跟二人講如何才能引來關註,吸引流量。怎麽把流量變現,拉廣告,掙大錢。

傅文看著老樸侃侃而談,洋洋得意,沒能控制住情緒。

“樸老師,您也做過調查記者,是我們的前輩。您應該知道,報道是要去前方,到現場進行調查,找當事人進行采訪。新聞是走出來的,真相是調查出來的,報道要客觀冷靜。但你說的那些流量可以是罵出來的,編出來的,演出來的。

“你寫的那些銳評是根據什麽寫出來的?根據網上幾篇難辨真偽的報道?那些報道有幾個是真實調查出來的?現在網上的報道多是東拼西湊,有良心的會根據爆料打幾個電話,采訪幾句。沒有良心的直接就把別人的東西拿來二次加工,甚至是胡編亂造,博眼球!”

“你銳評?根據那些垃圾銳評?或是在官方蓋章定論後侃侃而談?這他媽的算什麽?你要是沒做過調查記者,不知道新聞到底是什麽,我一個字都不會說。要是想掙錢,以你的資歷,去大廠做公關,年薪50萬起,我祝福你!但你他媽的在幹什麽?你還記得你曾經是調查記者嗎?你現在眼裏只有蹭熱搜,搞流量,做數據。你有什麽可自豪的!”

王偉把傅文推了出去,讓她回家。轉回身,看到老樸眼眶泛紅,掩面哽咽……

王安開口,打破了沈默。

“傅老師,我學新聞就是因為看了您的那篇關於監獄的報道。您的那篇報道讓監獄的領導從上到下都得到了處分,更是引發司法部對全國監獄的大整頓。我特別敬佩您,想做一個像您一樣的調查記者。我知道我沒做過調查記者,沒有經驗,會拖累您。但請您相信,我一定會跟著您好好學,什麽苦我都能吃,遇到危險也不怕。”

王安站了起來,鄭重的說:“請您收我做徒弟吧。”深深鞠躬。

傅文想起王安說的那篇報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服務員進來上菜,看到裏面的場景,楞在原地,不知道是該把菜放上桌,還是出去。

傅文把煙掐滅,擡手讓王安坐下。

王安不肯,就那麽一直鞠躬,不怕被人看。

王偉開口,老樸也拉了一下王安,總算是讓人坐下了。

服務員趕緊把菜放到桌上,匆匆出去,關上門。很快又推開門,把點的菜和酒全都擺上去,還添了茶水,一段時間內應該不用進來了……

老樸招呼吃菜,傅文拿起筷子就近夾菜,隨便吃吃。

老樸要給她倒酒,被王偉攔住:“她最近在吃消炎藥,不能喝酒。”

老樸關心起傅文的身體。王偉幫著回話,沒什麽大事,不用在意。老樸放下心,給王偉倒了杯酒,也給自己滿上,碰杯暢飲。

王安吃著飯,時不時看向傅文。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偶像的真容,算不上大美女,但比那些明星都耐看。傅老師沒化妝,幹幹凈凈,一頭短發,有幾分英氣。戴著銀框眼鏡,知性,不笑的時候有幾分冷。

偶像,怎麽看都好看!

王偉和老樸喝了幾杯就開始侃大山,聊得熱火朝天,沒再提王安的事。

傅文安靜的吃著菜,喝著茶。

老樸提起關於低價旅行團亂象的視頻。

王偉喝了半杯酒,說:“之前不就有對低價旅行團的報道嘛,但很快沒了動靜,沒有後續。我們也沒想好做什麽,就坐火車去了那裏。我說報兩個團就行了,傅文硬是找了幾家旅行社,報了五個低價團。這把我給折騰的呀,同一個景點去了五次。”

王安聚精會神的聽著,忍不住笑了。

“景點還好,看就看唄,又不會看瞎了。不是包飯嘛,草,不是饅頭就是鹹菜,有的都餿了。這也沒什麽,不吃就行。關鍵是購物,他媽的,導游一個個先上來賣慘,自我感動,然後就開始道德綁架,必須得買東西,不買夠錢,車不走。還有導游直接破口大罵,那個難聽。視頻你也看了,難聽吧?有消費者報警,沒人來管,最後和導游、司機打了起來。”

老樸點頭:“我看了視頻,打的頭破血流。”

“那幫人下手真黑呀,跟黑色繪一個樣。”

“你們沒事吧?”

“傅文還要靠近了拍,被我按住,這才沒事。”

“沒事就好。那你們買東西了嗎?”

王偉點了根煙,說:“買什麽買,我和傅文吃飯都費勁,哪有錢買那些玩意兒。我倆就裝死,隨便他們罵。”

老樸也點了根煙,沒再說話。

王安很有眼力見,從舅舅那拿出根煙,遞給傅文,點上。

傅文道謝,借著這個話往下說。

“小王,作為過來人,我是想勸你別做調查記者。跟著樸老師做就挺好,或者讓樸老師把你介紹進大廠做公關。我和師兄做這個就是腦子有病。我們不接廣告,不會做數據,每個月就靠打賞和點擊量賺點錢。你應該清楚,我們做的這些東西沒有帥哥美女吸引眼球。”

傅文吸了口煙,吐出來:“實在沒錢了,我們就去拍娛樂八卦賣錢,活的很累也很費勁。你要是跟我們幹,都沒有工資給你。”

老樸看著傅文,眼前的煙霧將人罩住,看不清,也不忍心看清。

王安不聽勸,堅持要跟著傅文學本事,不要工資。

最後是王偉和老樸拍板,讓王安跟著學一段時間,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傅文覺得上次對樸老師說的話過分了,沈默片刻,點了頭。

飯吃的差不多,老樸主動結了賬。

傅文打過招呼,開車走了。

進門直接趟在床上,睜著眼睛到淩晨,焦躁難安。沖了個澡,沒開燈,坐在沙發上看新聞一遍一遍的播,漸漸安定了下來。

天光大亮,她還在看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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