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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她有點像我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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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她有點像我太太。”……

說完, 林千願頓時感到周遭寂靜無比,唯能聽見電話那頭地鐵播報的聲音。

周圍人神色各異,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都說了什麽, 垂落的手悄然攥緊。

林千願心裏無聲吐出一口氣, 視線如常地從身邊人臉上一一略過,“你找我有事?”

她轉身低頭,嗓音平淡地問道。

裴蘭清也在低頭,她那句話伴隨著列車門合上的聲音一道稍縱即逝, 他一步未挪, 眼睜睜地看著列車疾馳而去。

就當是自己聽錯了, 裴蘭清又低下頭, 耳尖泛紅, 聲音極小地講完自己要講的話。

林千願眼底浮現出一抹微不可察的溫和光亮,手隨之松開裙子, “嗯, 你在醫院?”

“不在,剛離開學校。”

裴蘭清盯著地鐵站的顯示屏, 心裏不知怎麽想的,忽然問她,“你在忙嗎?”他問得生澀,她回的也是, “有點。”

他們似乎熟又不熟, 裴蘭清笑了一下, 沒有任何動靜, 慣常平和,“好,那我掛了。”

她已經幫了他很多, 他該恪守本分,不該多問,他於她而言只是合適的結婚對象,他摸不清也猜不透這背後的邏輯,和他們之間的差距一樣,如同天塹,限制人的想象力。

林千願轉頭看向手機,屏幕已經自動變暗,她放下手,轉眼又發送一條信息。

“林千願,”身邊有人悄悄湊近,“你真的結婚了啊?”

她大為震撼,一臉的不可置信,“和你之前的那個男朋友嗎?”

“嗯,”林千願在和助理聊天,一心二用,“一直都是他。”

見到助理回覆的“好”字過後,她收起手機,繼續展廳的布置,“你剛才說哪裏的顏色比較亮?”

“哦,”她手指著一處,“就這裏。”

他們在策劃聯展,與系裏教授的工作室有合作,規模較大。臨近畢業,學生可以把它當作是畢業作品的預演,吸引本地藝術圈的關註,借此發展職業潛力機會。

林千願望向她手指的那處,幾秒後,沖她笑笑,“沒有很亮。”

她接著解釋:“晚上的直射燈光不同於白天自然光線,顏色正常。”

“對哦,我居然把這點忘了。”女生訕訕笑著,繼續檢查其他區域。

林千願看了一眼手機,暫時未收到任何信息,她鎖住屏幕,將它放進包裏,轉身去忙。

下一班列車已經到站,車廂裏人多,裴蘭清拉住地鐵扶手,站在一側。

醫院樓前的玉蘭樹綴滿粉白花苞,冬日艷陽高照,光線拉長,平鋪進入病房。

裴蘭清停在病房門前,緩和好心情,盡量平靜地推門進去。

裴德均顯然是知曉自己可以做手術了,沒有躺著休息,而是坐在那裏望向窗外。

發覺到他進來,他轉頭朝他笑著,“答辯順利嗎?”

“嗯,非常順利。”

裴蘭清坐在床邊椅子上,也在笑,“爸,您手術也一定順順利利的。”

裴德均笑了笑,“爸就相信你。”

裴蘭清點點頭,與他無聲對視,“嗯。”

裴德均匹配到的腎源來自已故捐獻者,器官在體外保存時間不長,因而需要盡快啟動手術。

術前等待期內,為了轉移裴德均的註意力,裴蘭清笑著和他講述上午發生的事情,他特意講得很慢,一個場景從不同視角出發,聊得詳細。

裴德均專註地看著他,眼裏時而出現笑意,帶著點自豪。

沒過一會兒,裴蘭清聽見病房的門被人輕叩三下,不像是醫院的工作人員,他扭過頭。

裴德均也聽見了,往門口望去,“你朋友嗎?”

之前也有過幾個男孩子來探望他,圍著病床站了一圈,裴德均睜眼看見時哭笑不得,那會兒耳邊都是一聲接著一聲的叔叔。

“應該不是,”裴蘭清起身開門,見到眼熟的助理捧著一束花站在門外。

白色的劍蘭。

裴蘭清松開門把手,整個人定在原地。

助理瞧出點什麽,把花遞過去,笑著確認他的猜想,“受人之托。”

裴蘭清逐漸恢覆原樣,接下花,微微頷首,“謝謝。”

助理的態度十分客氣,“不用謝。”

他轉身離開。

裴蘭清合上門,將花放在床邊櫃子上。

裴德均看了看花,接著又看了看裴蘭清,明顯的魂不守舍,他出聲叫人,“蘭清。”

裴蘭清驀地回神,目光稍稍閃躲,“嗯?”

裴德均感到反常,面上不顯,自然而然地問道:“這是你朋友送來的嗎?”

裴蘭清靜了幾秒,重新坐回床邊椅子上,隨之朝他笑了一下,答非所問,“她希望您手術成功。”

裴德均看著他,他心事重重,他便沒再追問,轉而誇讚一句,“這花挺好看的,幫我和她說聲謝謝。”

裴蘭清嗯了一聲,輕聲回應,“知道了。”

手術時間已到,手術室外的提示燈亮起,伴隨著午後陽光,走廊裏頭悄然寂靜。

裴蘭清獨自坐在長椅上,低頭盯著自己剛發出去的信息,簡短的兩個字,【謝謝。】

林千願剛洗完澡,神情寡淡地掃了一眼,回撥去一個電話。

裴蘭清沒離手術室很遠,靠在窗戶邊,“怎麽了?”

他說話的聲音極低。

林千願撥弄著家居服的衣角,一下沒一下的,許久,她開口:“裴蘭清,你能不和我說謝謝?”

她現在一看見這兩個字,心裏便發堵,好似在戳破歲月靜好的泡沫。

林千願放開家居服,垂眉斂目,低頭輕笑著,“就當是我還你之前的那次。”

裴蘭清眼眸微擡,視線隨之聚焦於窗外的玉蘭樹上,稀疏枯敗,“我明白了,以後不會再提了。”

林千願哂笑一聲,“我掛了。”

她隨手把手機扔到床上,起身去吹頭發。

秦一還沒有睡,忙著給自己做點夜宵,貓著腰轉身時,瞥見正在下樓的林千願。

她當即站直身體,恭恭敬敬地道:“林小姐。”

林千願繞過餐廳,走向吧臺,隨口問了一句,“你在做什麽?”

秦一小碎步跑過去,“我打算煮碗面條,您吃嗎?”

“你會?”林千願問得真心實意,畢竟平常都是由吳媽負責做飯。

“這有什麽難的?”秦一心直口快,“很簡單的,就是先往面粉裏加水,然後攪拌,再揉成團,再……”

秦一忽然收住聲音,有些不安,“林小姐,我不是說您不聰明的意思,我只是,”她垂著頭,一聲不吭。

林千願倒了杯溫水,抿了一口,“嘗嘗。”

秦一兩眼放光地去做了,她找到面粉,關上櫃子,揚聲問道:“林小姐,這制作時間有點長,您急著休息嗎?”

林千願窩進沙發裏,“不急。”

秦一聽出她話裏的困頓,看了她一眼,不敢多問,“好的。”

林千願打開手機,盯著屏幕發呆,半晌,她闔目淺眠。

秦一等到面條煮熟之後才敢過來叫她,走近又發現她閉著眼睛,她急得團團轉,不知道該不該把她叫醒。

剛做完心理建設,卻看見林千願已經睜開眼睛,她即刻站好,“林小姐。”

林千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清明,絲毫不像是才睡醒,“做好了?”

“嗯,”秦一重重點頭,心懷期待地和她一起走到餐廳,眼巴巴地盯著她。

林千願嘗了一口,擡眼與她對視,而後低下,“還可以。”

秦一笑瞇瞇地應聲,“那就好。”

她也是第一次做,沒有經驗,生怕做得不好。

林千願吃了兩口,中途接到裴蘭清的電話,她離開餐廳,站在落地窗前。

裴蘭清目送醫生離開,如釋重負般地笑了一下,笑意淺淡,“林千願,醫生說手術很成功。”

他想和她說謝謝,但意識到她不愛聽這些,於是他嘴巴微抿,再松開,“你是不是已經休息了?”

他有些懊悔,自己忘記了時差。

林千願猜出他未說出口的話,反而面露愉悅,“沒有。”

裴蘭清再次確認時間,問得小心翼翼,“你這時在家?”

林千願望著窗外的草地,心裏忽而一動,平聲開口:“不在,最近有點忙,還在外面。”

裴蘭清張了張嘴,轉念一想,她今年大四,忙也是正常的,“那我不打擾你了。”

林千願不太想掛,可她這會兒也不能打擾到他做事,只好答應,“嗯。”

裴蘭清糾結幾秒,還是沒忍住多問一句,“你不冷嗎?”

“什麽?”林千願反應緩慢,但仍是實話實說,“我不冷。”

裴蘭清臉紅了一下,純當自己沒聽見,“冷的話就早點回家,不然容易感冒,對身體不好。”

叮囑完這句,他飛快掛斷電話。

林千願收起手機,一頭霧水地回到餐廳,她沒再動筷,而是喝了口水,“我上樓了。”

秦一一直在等她這句話,不由得長舒一口氣,隨即反應過來,像模像樣地問道:“您吃飽了啊?”

“嗯,”林千願轉身上樓。

秦一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趕忙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往嘴裏送了一口,仔細回味,其實有點鹹。

秦一記起林千願說的那句還可以,頓感羞愧,又嚼了兩下,她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一件事情,林小姐始終都在等電話而已,並非真的餓了。

秦一猜不出她是在等誰的電話,低頭繼續吃面。

裴德均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術後觀察一切正常,醫生說可以出院的當天,他片刻都不猶豫,想要收拾東西回家。

裴蘭清聽完楞了一下,“爸。”

這麽大的手術,他總覺得哪裏不踏實。

裴德均笑著拍了拍他的手,“你放心吧,不會出現什麽並發癥,而且爸向你保證,只要身體有任何的不舒服,絕對不耽擱,立馬就去醫院掛診檢查。”

裴蘭清擰了擰眉,不忍心責怪,“沒有不舒服也要定期檢查,您這……”

一旁的李叔察覺氣氛不對,適時打著圓場,“蘭清啊,你就在這邊安心讀書,叔會負責監督他。”

說著,他將人拉到門外,朝他眨眨眼,“你爸這人就是閑不住,你讓他長時間地待在這裏,他也會無聊麽。”

裴蘭清沈默半天,不再勸阻,“我去辦理出院手續。”

“去吧去吧,”李叔回到病房,望見裴德均正盯著自己,斜睨他一眼,“沒說你想回去的真實原因,我也怕孩子不好意思。”

他想了想,不由自主地又問了一遍,“我們蘭清真的有喜歡的姑娘了啊?”

裴德均沒有具體打探,因而回覆得含糊不清,“看樣子是。”

李叔點點頭,“那確實得替孩子做些考慮了。”

回去的路上,裴德均一直在心裏盤算著些東西,倏忽轉頭看向身邊,“你知不知道我這病一共花了多少錢?”

李叔合上手中的傳單,沈吟幾秒,“蘭清都沒和你說,自然也不會讓我知道。”

他想起自己剛收下的存折,嘆了口氣,坦言告知,“大家還聚在一起給你湊了點,蘭清也都還回來了,說是一分都沒動過,估計就用了他自己借來的那部分。”

裴德均沒再說話,閉上眼睛休息。

新年伊始,林千願在教授的推薦下參加地區的藝術比賽,她沒法回去,需要利用這個寒假完成參賽作品。

吳媽不明白她為什麽會悶悶不樂,畢竟除了宋文慈的祭日,她這幾年也很少回國,所有的節假日都用來宅在家裏,獨自度過。

吳媽不自覺地調低電視音量,生怕吵到她。

秦一看得津津有味,轉頭和吳媽討論劇情,“阿姨,你說昊天為什麽和小潔說自己今晚不回去啊?”

昊天是這部電視劇的男主,小潔是他的新婚妻子,也是女主。

吳媽偷偷瞄了眼林千願,見林千願擺弄手機的動作未停,她放下心,憑借多年的觀看經驗解答疑惑,“他故意這麽說的,想知道小潔關不關心他。”

“啊?”秦一平時鐘情於犯罪劇,表示不能理解,“還能測出來這個?”

吳媽一副你有所不知的樣子,細細解釋:“電視劇裏都是這麽演的,小潔要是傷心難過了,不正是代表她在意昊天麽。”

秦一醍醐灌頂,笑吟吟地說道:“我知道了,這就叫作新婦難解空房之愁。”

吳媽聞言不禁對她刮目相看,“你在哪兒學的古話?”

“上一部電視劇裏,”秦一驕傲地擡起下巴,她恰好轉回頭,看見小潔在哭,昊天緊緊抱著她,然後……

吳媽及時換了臺,尷尬笑兩聲,“這尺度有點大了,平時也不這樣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

秦一猛地搖頭,想說不大不大,餘光瞥見主沙發裏的人影,她立馬附和,“就是就是,這怎麽突然就親上了,再看一集,是不是孩子都要出生了。”

“……”吳媽開始持續咳嗽,試圖掩蓋住秦一說話的聲音。

林千願沒什麽表情地掃了她們一眼,握著手機起身,什麽都沒說。

她走到秋千旁,看著秋千蕩過三個來回,驀地抓住繩子,坐在秋千上。

林千願解鎖手機,自從他爸爸出院以後,他基本上都是待在學校。

卡裏的錢去向只有醫院,其餘再也沒動過,最近反而時不時會增多,數額很小,但遲早會還清這五十萬。

秋千又蕩了三個來回,林千願把手機放在耳邊,等待通話接聽。

打過去時才發覺國內是深夜,接電話的人顯然是剛被吵醒,嗓音沙沙的,不那麽清冽,卻又有點別樣的魅力藏在裏面,而他在叫她的名字。

林千願鬼使神差地短暫呆住,仍由臉上升溫。

裴蘭清不適應地瞇了一下眼睛,看清正在通話中,再次緩緩出聲,“林千願。”

林千願瞬時拉回神,扇扇風,給身體降溫,“你睡著了嗎?”

她貌似說了句廢話。

裴蘭清猶豫幾秒,低頭笑了笑,“沒。”

林千願心裏嘀咕,沒有就沒有好了,幹嘛要笑,她感到自己的臉又開始熱了。

裴蘭清在白T恤外面隨手套了件衛衣,掀開被子下床,發現張樹芮還坐在電腦前修改論文。

張樹芮摘下耳機,一臉震驚,“我怨氣已經大到吵醒你了?”

裴蘭清輕輕搖頭,去往陽臺。

林千願聽見了張樹芮的聲音,頓時拉下個臉,不大愉悅,分明知曉他一直都有室友,但她現在就是無由不適,心裏郁悶。

裴蘭清關上陽臺門,主動開口:“放假了嗎?”

“嗯,”林千願戳了戳秋千上的繩子,眼睛一睜一閉,“但我今年寒假不回去。”

聽不見他的回話,林千願頗不自在地又重覆一遍,“我說,我今年寒假不回去。”

“哦,”裴蘭清眼睛低垂,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交換行程,“我寒假會先在這裏實習,之後再回家。”

林千願不是要聽這個,她有點生氣,但聲音不顯,“你有沒有什麽別的話要和我說?”

“嗯?”裴蘭清低下頭,輕聲道:“沒有。”

他這些天總是能夠回想起結婚那天,她向他提出的要求,連同錢一起,像是枷鎖。

林千願也記起了那天,他對她說好,她低頭看著腳下,忽然開口:“裴蘭清,你為什麽要還錢?”

她記得自己沒讓他還,彼此是各取所需,現在他還了,那下一步是打算做什麽?

他真的一點都不喜歡她。

林千願有些惱火,想起他對她說的那麽多句謝謝,她此時居然還有心思笑了出來,“你不是和我結婚了嗎?”

她腳下有雪,細密破碎,“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三個要求?”

林千願擡起頭,“前兩個我都不要了,你別還了。”

她缺的從來都不是錢。

即使答應結婚,裴蘭清也沒想過不還,他感激於她的幫助,一碼歸一碼。

此時聽著融在一起的風聲,他破天荒地出格問她,“我為什麽合適?”

耳邊的風靜止,他匆匆別開眼睛,沖動、失禮、僭越一類的詞語在腦內橫沖直撞,他該冷靜冷靜,“林千願。”

林千願就在下一秒內出聲,不疾不徐,甚至於帶著點笑意,“你想知道啊?”

她點點頭,毫不介懷,“我可以說。”

“小樓之前的主人是我的親生母親,我討厭她,她和我的親生父親差距懸殊,因為愛他,寧願當他的情人。”

林千願眼底一片平靜,死氣沈沈,但話裏的笑意不消,“林家那邊總是在催我結婚,你和她的身份背景很像,我就是想知道和你這種人結婚是什麽感覺?僅此而已。”

“這下行了嗎?裴蘭清。”

林千願斂起笑意,靜靜等了幾秒,隨之如往常一樣波瀾不驚,“我有事要忙,掛了。”

吳媽和秦一仍在客廳裏面討論劇情,兩人對著電視屏幕你一言我一句,接著同時哈哈大笑,註意到林千願進來,笑聲戛然而止。

林千願徑直上樓。

秦一轉頭和吳媽對視,內心忐忑,“阿姨,林小姐是不是生氣了啊?”

吳媽把電視調至靜音,“我上樓看看。”

秦一惴惴不安地點點頭,關掉電視,在樓下坐立難安。

沒過多久,吳媽下樓,朝她做了個擰緊鑰匙的動作。

秦一不敢說話了,跟著垂頭喪氣。

她也說不出為什麽,自己就是看不得林小姐難過,她覺得林小姐人挺好的,雖然有時嘴毒了點,但她真的很關照她。

不僅給她買衣服,還花錢送她生日禮物。

吳媽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她搖頭。

秦一知道自己幫不上忙,只能和吳媽一起等林小姐主動下樓,她艱難地笑了一下,一言不發。

張樹芮把改好的論文重新投稿,在椅子上伸著腰轉圈的時候,視線定於陽臺。

他穿上外套,推開門,寒風迎面襲來,不禁打了個寒戰,顫著聲音問道:“你不冷啊?”

裴蘭清勉強笑著,許是真的感到寒冷,連嘴角的弧度都顯得僵硬而艱澀,“有點。”

張樹芮凍到戰栗,實在受不了了,拉著人一塊進屋,“你在和誰打電話?”

他忙著倒水,想半天也沒想出來是誰,唯一的一個可能早就排除了,他們倆已經很久都沒有聯系。

裴蘭清捧著杯熱水,身體回溫,眼睫靜靜垂著,隨便胡扯了一句,“同門師弟。”

他笑了笑,繼續解釋:“他實習遇到了點問題,解決不完明天會挨批,因此找到了我這裏。”

他們倆不在一個組裏,張樹芮對此深信不疑,“那確實挺嚴肅的。”

裴蘭清放下杯子,輕嗯一聲。

張樹芮坐了幾分鐘,哈欠連天,脫掉外套便要上床,“你不睡?”

裴蘭清打開桌上臺燈,朝他笑道:“你睡吧,我再看會兒文獻。”

張樹芮確實熬不住了,不管他,倒頭就睡。

裴蘭清看著電腦,頁面久久未動,他卻始終坐在這裏。

初春,花園裏的花束即將覆蘇,梁司禹趁著暫時無事的時候飛到北美,他借住在另一位男性朋友家裏,一連待了半個月,時不時地跟在林千願身後參加各式各樣的展覽,美名其曰見見世面。

林千願懶得理他,他家裏又不是沒有。

梁司禹嘖了一聲,表示這不一樣,他四處亂逛著,不經意看到一幅畫。

主色調為暗紫色,沒有五官的人沈溺於海裏,海水鋪天蓋地,仿佛將畫布當作玻璃,水滴如血般黏膩,一眼便叫人震撼,暗黑壓抑。

梁司禹瞥了一眼旁邊的銘牌,對作者名字毫不意外,但這畫的價格,他揉了揉眼,再看一遍,隨即一臉哀怨地找到畫家本人,憤憤指控,“林千願,我朝你要了這麽多年的畫,你為什麽一幅都不給我。”

他覺得自己錯失了很多個發財機會。

林千願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變得抓狂,實話實說,“舍不得。”

“……”梁司禹頓時無話可說,她這人撒個謊能怎麽著?就不能說句好聽話。

林千願這會兒又不明白他為什麽無語,她逛累了,轉而說道:“我回去了。”

梁司禹怎麽可能一個人留在這裏,忙不疊地跟著一起,“我也回去。”

吳媽特意多準備了一份飯菜,林千願沒吃多少,倒是全都進了梁司禹的肚子裏。

梁司禹早就想問了,“她心情不好?”

吳媽和秦一都有些忌諱,許久才松口點頭,“嗯。”

梁司禹放下筷子,朝她們倆安撫笑笑,“我去打聽打聽。”

說完,他漫步目的地溜達進畫室,轉了一圈又一圈,無意開口:“你研究生要讀幾年?”

林千願在整理畫紙,頭也不擡,“三年。”

梁司禹點點頭,尋到個椅子坐下,“我過年的時候碰見了裴蘭清,他在聚餐吃飯,好像是和導師一起。”

林千願手上的動作微頓,“嗯,”她回答得漫不經心,繼續整理。

梁司禹觀察出些端倪,試探問:“你知道在哪吃的?”

“不知道,”林千願說的是事實。

鑰匙扣裏的“關聯”早已告罄,他們現在的聯系只在法律層面上,哦,還有銀行卡裏。

梁司禹這次是真的確定他們倆之間發生了什麽,自然問出口:“吵架了?”

林千願避而不談,一臉冷淡,“你有事?”

梁司禹呵呵幹笑,“有事的可不是我。”

林千願站在那裏沈默,許久,唇角彎起極淺的弧度,“我也沒事。”

“……”梁司禹簡直是五體投地,天塌下來都有她嘴頂著,他幹脆來劑猛藥,“要不你倆離婚吧?彼此放過,這樣對……”

“憑什麽?”林千願嗤笑一聲,似乎是考慮過這種情況,脫口而出,“除非他本人和我談這件事情,否則我不考慮。”

梁司禹嘟嘟囔囔一句,“說得跟你們倆能見到面一樣。”

林千願挑了挑眉,攤了下手,“那就免談。”

梁司禹忍不住揭穿,“林千願,你這是在逃避問題。”

林千願抱手冷哼,“我沒有。”

“你有,不然你怎麽都不回國?”

林千願聽見這句話,直接擡手將人趕出畫室,“我太忙了,不行啊?”

梁司禹想起她身上的藝術價值,點頭如搗蒜,“行行行,”他話題說轉就轉,“你畢業後辦工作室嗎?我入股。”

林千願瞥他一眼,散漫著道:“再說吧。”

梁司禹站定在畫室門口,靈光一閃,討好地笑,“別啊,我回去後一定替你好好守護你倆的愛情,不就是裴蘭清麽,我保證半步不離。”

林千願眼底情緒晦暗不明,慢吞吞地吐出幾個字,“半步不離?”

“……”梁司禹瞬間汗顏,暗道這人真是聽不懂玩笑話,他沒好氣地改口:“你懂不懂修辭手法?誇張語氣,誇張語氣而已。”

梁司禹對她的情商感到一言難盡,“真的是。”

林千願依舊不松口,還是那句,“再說吧。”

再怎麽說也認識了這麽多年,梁司禹還能不了解她,明顯從她的語氣中聽出緩和,回國後總是時不時地找上裴蘭清。

林千願一開始沒說什麽,回答得敷衍,私下裏卻偶爾對著他的近況描述發呆。

他從學校畢業後直接進入律所實習,現在已經取得了律師執業證,成為一名執業律師。

林千願翻著聊天記錄,發現最近的聊天特別頻繁,她忽然察覺到不對勁,“你這幾天找的都是什麽理由?”

梁司禹支支吾吾,不作隱瞞,“我最近打算創業來著,”他撓撓腦袋,“這不許多法律問題都需要咨詢嗎?”

就當他是為了自己,所以放著自家的法務不用,林千願一臉平靜,“給錢了麽?”

她問得直白。

梁司禹顯然不在狀況,他都是隔三差五地問,而且場合也不正式,都是些吃飯的地,從沒想過這些。

林千願有點惱了,盡量壓著火氣,“付錢給他。”

“哦,”梁司禹不敢反駁,聽話去辦。

林千願等了一會兒,等到他甩來的聊天截圖,還有一條語音,“他不要。”

意思是這下怪不到他頭上了吧?

林千願才不管,“按照他的咨詢費付給我。”

梁司禹瞠目結舌,老老實實地把錢轉給她。他能怎麽辦?碰上個夫妻檔。

林千願毫無心理負擔地點擊收下,反正她快要畢業了,他們倆不可能不見面。

梁司禹安慰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為了長久的利益發展,這點錢不算什麽。

這一年的五月,正值畢業季,林千願收到畫廊向她發出的簽約邀請,她看著這封郵件,不帶任何猶豫地點擊拒絕。

林千願低頭回覆薛媛的信息,【嗯,我打算回國發展。】

薛媛回了個電話過來,柔聲道:“等一切安頓好了再聯系我,我這幾天在外地開研討會,不在家。”

林千願點點頭,“好。”

帝都今年的氣溫上升得格外快,校園裏的梧桐樹生長茂盛,一片郁郁蔥蔥。

裴蘭清剛和委托人約好見面時間,掛斷電話,身後突然冒有一道聲音,“師兄,我這邊已經忙完了。”

他本來正在律所實習,臨時收到秦守安的通知,要求他即刻來學校補交論文材料。知道裴蘭清今天上午開庭,開庭的法院就在學校附近,他正好蹭他的車一起回去。

裴蘭清看他一眼,溫和著道:“被秦老師罵了?”

他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褲子,“沒,我在他開口前直接給他跪下了,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老人家不好意思指著鼻子罵我。”

裴蘭清笑而不語,一本正經地點評,“其實你今天應該穿條深色的褲子,這樣容易拍去膝蓋上的痕跡。”

年輕的小師弟彎腰拱手表示佩服,“還得是裴師兄。”

裴蘭清淡定接受這份恭維,轉身想打開車門,借著身高優勢,無意望進校園裏面。

此時是上課時間,這條路上的人很少,來來回回不作停留,唯有一道人影出現在梧桐樹下,穿著一身黑色套裙,頭發又長又直,身姿高挑,背對著校門,微微彎著腰,似乎在打電話。

裴蘭清短暫失神,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但她離開了,他盯著那個方向,又恰好,藝術學院就在那邊。

“師兄?”早已坐上副駕駛的人探頭看過來,他沿著他的視線望去,“你認識那個人?”

“嗯?”裴蘭清坐進車裏,關上車門,心神不寧地回答:“她有點像我太太。”

入職的時候照例會詢問婚姻狀況,因此律所裏的人都知道裴律師不僅年輕有為,而且還英年早婚,是以師弟此時也不感到驚訝,就是有點好奇,“她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他記得小道消息傳言,她在國外讀書。

裴蘭清打開手機,“不是。”

他點進聊天軟件裏,幾乎沒有任何思考,他敲下一行字,【你回來了嗎?】

這個頁面在這幾年裏已經被打開了無數次,每每都因為她那句“僅此而已”被他關閉,該來的總會來,她是不是回來提離婚?

裴蘭清想退出,卻誤把對話框裏的信息發了出去,他怔怔地看著,試圖撤回。

林千願:【嗯。】

裴蘭清不知道該說什麽,身邊又有聲音,語氣弱弱,“裴師兄,你是不是和老婆吵架了啊?”

“……”裴蘭清收起手機,邊系安全帶邊平淡應聲,“沒有吵架。”

晚上,張樹芮跟在裴蘭清的身後進入廚房,臉上的驚訝半分未消,“難怪你以前實習期間總是省吃儉用的,我以為這是你的生活習慣。你有難處怎麽不和我說,我還能墊點。”

雖然當時的他也是個窮學生。

裴蘭清關掉火,揭開鍋蓋,霧氣瞬間彌漫至眼前,他笑了笑,“我一個人能還。”

“現在之所以和你提起,也不過是因為你說到還債這個詞而已,沒有什麽其他的意思。”說完,他盛了兩碗面。

張樹芮被這雞湯面饞得直流口水,不忘叨咕,“請你不要和體制內人士說這種話,你賺得太多了,我容易眼紅。”

裴蘭清想了想,促狹笑道:“法官大人,您得時刻保持公正。”

張樹芮切了一聲,自己糾正,“法官助理。”

他把面端到餐桌上,差點都要忘了自己為什麽提到還債,忽然想起來今天在法院聽到的八卦,忍不住樂了,“我還沒和你說完呢,聽說女方提出離婚的原因是想靠著分割的財產為情夫還債,男方這下能同意?他也有情婦要養,於是本來在法庭上調解的兩人差點大打出手。”

張樹芮唏噓地拿起筷子,吸了一口面條,直搖頭,“我算是在民事庭裏看明白了,婚姻就是墳墓,人一進去便會失去生氣。”

裴蘭清頓了頓,沒出聲。

張樹芮又吸了一口,吐槽得正起勁,“我媽今天還打電話催我去相親,幸好你們都沒結,我推脫也有個像樣的理由。”

“你知道我怎麽說的嗎?”

裴蘭清竟莫名有些心虛,喝了口水,面色不改地回應,“怎麽說的?”

張樹芮放下筷子,一臉的正經,像模像樣地擺出微笑,“我說,媽,成功人士都這樣,這個圈子流行單身。”

“……”裴蘭清低了低眼睛,“吃飯吧。”

“哦,”張樹芮便接著吃飯了,吃完這一碗,才發現對面的人都沒怎麽吃,正準備開口的時候,聽見客廳傳來一陣手機鈴聲。

裴蘭清循聲走過去,沒看備註,心不在焉地按下接聽。

林千願靠在車邊,看往小區裏面,語氣平平,“裴蘭清,你現在在哪兒?”

她收回視線,盯著地上的綠植,毫無起伏地繼續說道:“不介意見一面吧?”

林千願笑了一下,“裴律師?”

裴蘭清入行已經有幾年,聽過形形色色的人這麽稱呼他,但從沒有人像她這樣,好似有著輕浮。她一直都這麽與眾不同,和他規矩枯燥的生活大相徑庭,這種感覺很熟悉,哪怕是好久不見。

裴蘭清靜了一瞬,“在家。”

林千願仰頭在數樓層,雲淡風輕地回過去一句,“我好像沒有讀心術。”

意思是他不說,她怎麽知道他家在哪兒?

裴蘭清合了合眼,局促轉瞬而逝,將位置發過去,“到了和我說一聲。”

“嗯,”林千願掛斷電話。

陳叔在車裏坐立不安,聽見車門被打開的聲音,他嘗試開口:“林小姐,我們現在回去嗎?”

林千願又開始玩著手裏的匕首,神色淡淡,“不,在這裏坐十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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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夫妻倆的心理:他/她想和我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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