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林千願，你要前程似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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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林千願，你要前程似錦……
他之所以會同意, 不過因為梁司禹是她的朋友，所以他才沒有拒絕。
林千願聽出潛臺詞，說不過他, 手上拽著他的衣角, 一臉沮喪，“我不是這個意思。”
裴蘭清笑了，假裝不明白她的原意，他低頭, 手往下摸到她的手腕, 捏了捏掌心, “餓不餓？”
林千願順勢牽緊他的手, 明顯能感受到他的掌心溫度, 她沒那麽低落了，回答：“餓。”
裴蘭清笑著看她, 陪她一起去吃飯。
吃完飯, 林千願收到薛媛的信息，問她打不打算和自己一起回去？
她的作品目前處於上色階段, 時間稍緊，林千願不多猶豫，【和您一起。】
薛媛很快回覆這條信息，【我在辦公室, 大概五分鐘之後抵達校門, 】
林千願：【好, 我知道了。】
薛媛鎖上辦公室的門, 轉身下樓，路過學院的校友墻，她不禁停下, 與照片裏的宋文慈對視。
歲月打不敗無法變老的人。
那年宋文慈曾帶著林千願一起到薛家拜訪她，薛媛便知道林千願將來也要考取這所學校，成為她的學生。
沒過多久，宋文慈又說林千願的父母打算送林千願出國。薛媛點點頭，認為這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轉眸瞥見宋文慈心神不安的樣子，她笑著安撫她，“金子在哪兒都能發光，不必一直拘束在眼前，你不相信千願嗎？”
宋文慈僵硬一笑，喃聲道：“我只是不放心她。”
“文慈，”薛媛走近校友墻幾步，滿目慈愛，“千願的做事風格和你很像，能力也像，你在那邊勿多掛念，可以放下心了。”
說完，薛媛稍往後退，欣慰地笑著離開，與剛抵達門口的林千願一起回到畫室。
過了一周左右，林千願徹底完成作品的細節層處理，開始等待幹燥。稍微空閑的時候，她會獨自坐在閣樓裏翻著裴蘭清送的筆記。
總有某些瞬間，她感到他比自己還要了解自己。這種感覺無法言說，極其微妙，仿若一個僅她與他才可知的秘密。
林千願忍不住笑，眨眼間又拉平嘴角，十分高冷地開始覆習。進行到一半，手機持續發出聲響，她伸手拿起，接通電話。
梁司禹隨手關了游戲，大大咧咧地發出聲音，“你最近缺不缺什麽？還是今年也直接轉賬？”
林千願搞不懂他在講什麽，緊皺著眉看了眼手機上的日期，九月八日。
梁司禹遲遲沒等到她的選擇，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開口吐槽，“林千願，你不會又忘記明天是自己生日吧？”
林千願很是淡定，“嗯，忘了。”
梁司禹一時竟無言以對，細想也感到正常，畢竟她從不慶祝這天，不辦宴會不吃蛋糕，平淡無奇，過得和尋常日子一樣。
他也就象征式地送個生日禮物，一個多月後她再送回來，沒送幾年，雙方都認為沒東西可送了，不如轉賬。
林千願擡眼，無所謂地聳聳肩，“直接轉賬。”
“行，”梁司禹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轉了一筆錢過去。
林千願點擊接收，毫無留戀地擱下手機，接著翻看筆記。她昨晚沒休息好，此時此刻正是正午時分，翻著翻著難免感到困意，想要打盹。
林千願離開書桌，蓋著薄毯躺進沙發裏。
房間外的桂樹隨著秋風搖晃，隱隱約約展現出細小的金色花瓣，綴著光芒。
下午第二節課快要結束時，張樹芮註意到身旁人心神不寧地頻頻看向手機。他沿著他的目光望去，手機屏幕不亮，而且也沒有發出振動的聲音。
張樹芮看了看他，不明白在看什麽，過了一會兒，他發現他居然依舊保持著那個樣子。
教室裏面嘈嘈雜雜，他離他近了近，不由得問：“你在等秦老師的信息？”
大二開學之後，裴蘭清就參與到秦守安帶領的一個課題組裏，平時任務不重，都是做些論文寫作的基礎工作，主要為了學習積累經驗，好為以後做準備。
裴蘭清乍然回神，眸色微閃，“沒有。”
下課鈴聲剛好響起，他低頭收拾書本，看起來又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我暫時不回宿舍。”
裴蘭清拿起手機與書包走出教室，握著手機站在教學樓外，猶豫半晌，還是給林千願打去電話。
林千願剛醒沒多久，一邊望著天花板一邊把手機放在耳邊。
裴蘭清背靠在墻上，稍稍俯下身，看著地面，“你現在忙嗎？”
“不忙。”
林千願覺著他要約自己，於是她悄無聲息地彎了眼睛，“我在閣樓，不在畫室。”
裴蘭清笑著點頭，“那我過去找你。”
“好，”林千願掛了電話，掛斷之後，她才想起自己都沒有問他為什麽要過來。
沒關系，反正她也不在意，她滿是愉悅地推開薄毯起身，雀躍走到一樓等他。
這座城市已然進入秋天，天色黑得漸早，朦朧的暮色蓋滿整扇落地窗。
林千願打開客廳燈光，坐進沙發裏。
沒過多久，夜色徹底漫進這座城市，小樓的門鈴響了，她放下抱枕，前去開門。
門前只亮了一盞路燈，林千願借由這昏黃光線瞧清楚他手裏提著的東西，一時怔楞在原地。
裴蘭清好整以暇地望著她，溫和一笑，“你是不想讓我進去嗎？”
“嗯？不是。”
林千願側身讓出位置，關上門，整個人始終處於呆滯狀態。
走在前面的人回頭看她，她眼眸微動，無意識地跟在他身後，隨他一起進屋。
裴蘭清將手裏提著的生日蛋糕放在餐桌上，不緊不慢地與她講：“人們習慣認為生日是添壽的日子，提前過寓意著提前添壽，延後過則被認為是補壽，聽著不吉利。因為不清楚你明天是否有空，所以我想今天提前為你過生日。”
林千願坐在蛋糕前，沒看著蛋糕，視線徑直落在他的臉上，一寸未移。
不知是被她盯的，還是因為自己即將說出口的話，裴蘭清解釋完漸漸感到不太自在，“我不是指你明天不能再過一次的意思，而是……”
“而是什麽？”
裴蘭清的臉上染有一抹紅暈，努力著放松神情，“而是怕我明天約不出你的時間。”
他對她的過往經歷知之甚少，避開直接當面問她的途徑，剩下的便只有社交軟件。
這也是他同意加梁司禹為好友的私心，他希望能夠借此更了解她。
林千願本人的社交動態一片空白，所幸梁司禹發得比較勤，並且沒有設置任何的時間權限，使他得以想象出來她過生日會是什麽樣子。
即便不在家裏，不吃生日蛋糕，她是不是也還有著一群朋友？
裴蘭清想起自己在梁司禹朋友圈中陸續翻到的以往動態，與其他人相比，她似乎不愛出現在音像制品裏。
少數的幾條視頻都能聽見她讓梁司禹把鏡頭拿開的聲音，裴蘭清聽完不禁笑了一下，她說話的語氣真是一直都沒變過，毫無人情。
除此之外，他還發現她是真的不愛笑，找到的照片都是一臉冷淡，可她明明笑起來非常好看，攻擊性漸收，不需要幅度多大，僅是微微揚唇便足矣，讓人挪不開註意力。
裴蘭清說完這句話，擡眸看向她。
林千願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低下頭，局促摳手，“裴蘭清，你完全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就算是明天，也不會有人給我過生日。”
她從出生起便沒有得到祝福，長大了自然也不會有。
裴蘭清的視線跟著她一起低下，眼神閃爍，他開口慢慢叫她，“林千願。”
林千願擡起頭。
裴蘭清彎下身子，與她對視，他眼裏漾有極淡卻又極其慰藉人心的笑意，“等你吃完蛋糕之後，我給你煮一碗長壽面，好不好？”
林千願毫不糾結地點點頭，“好。”
裴蘭清彎了唇角，傾身打開蛋糕包裝。
林千願在看著他，看他把蛋糕插上蠟燭，將其一個一個地點燃，隨之關掉室內的全部燈光。整個過程做得心無旁騖，仿佛這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一樣。
頭頂的燈被他關了，以他為界，落地窗外的月光在他身後停滯不前，身邊是微弱的蠟燭光亮，持久柔和地鋪滿整個世界。
裴蘭清回到她身旁，見她出神地盯著自己，他笑著提醒她，“現在這個需要許願。”
“你閉上眼睛，不要把願望說出來，在心裏默默許，然後記得吹滅蠟燭就好。”
講完這句，裴蘭清又有點不自在地摸摸鼻子，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小了許多，“你要我唱生日歌嗎？”
說實話，他也沒唱過幾次，印象裏是在自己上初中過後，家裏無論是誰過生日都統統省去了這個流程，其餘還在。
林千願的眼睛一眨不眨，肯定答道：“要。”
裴蘭清耳尖變紅，垂眉斂目地應下，“好。”
他站在她的身邊，低垂著的視線一直定於她的身上，低聲吟唱。
或許是有些不好意思，裴蘭清唱得略顯生澀，但卻足以悅耳，餘韻悠長，長到人生空缺都在得到填補，宛如窗外永恒的月光。
童年站在閣樓裏的她不經意地望向天空，它也如今夜一樣。
林千願閉上眼睛，按照他的話在心裏默默許下願望。
在遇見他以前，林千願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貪心的人，她始終覺得她擁有的已經足夠多了，所以不該貪求不屬於她的關懷，她很知足，但現在不一樣了，她也有了貪念，不過她所求不多，僅他一個。
林千願睜開眼睛，吹滅蠟燭。
眼前隨即一片漆黑，歌聲停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句話，“林千願，祝你生日快樂。”
林千願擡起頭，一雙眼眸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亮晶，“裴蘭清，我以後也會給你過生日的。”
裴蘭清忍俊不禁，思考幾秒，一本正經地問她，“你知道我生日？”
心知肚明的人單純搖頭，“我不知道。”
裴蘭清笑著告訴她日期，卻又聽見她反問自己，“你又是怎麽知道我生日在明天？”
林千願一臉茫然，她自己都沒有把這當回事，由此可見，她怎麽會和他主動提及？
裴蘭清打開燈，一邊切蛋糕一邊回答她的問題，“去年和你一起去醫院那次。”
“哦，”林千願想起來了，那次她腳踝被滑板車撞傷，他陪她去醫院掛號來著。
裴蘭清笑了笑，將蛋糕切好，分出一塊放到她面前，“吃吧。”
林千願點點頭，抿了一口奶油。
裴蘭清本想問她味道怎麽樣，轉眼看見她笑意盈盈的樣子，他笑著搖了搖頭，顯然已經無需多問。
林千願吃完一塊，接著去吃第二塊。
裴蘭清起身給她煮長壽面，林千願捧著蛋糕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
裴蘭清有點想笑，關上餐櫃門，“你坐在那裏等我，這很快就好。”
林千願撇撇嘴，果斷拒絕，“我不要。”
裴蘭清只能隨她，什麽都沒說。
林千願邊吃邊看他，等她吃完手裏的這塊，裴蘭清剛好關了火，揭開鍋蓋，霧氣稍稍散去，他用筷子盛出一碗。
林千願踮起腳往裏瞄，長壽面上還臥著一個溏心蛋，她眉眼間頓時溢滿笑容，收都收不住，樂滋滋地跟著他一塊回去。
裴蘭清把面和筷子一道放在餐桌上，林千願坐下來，倏地擰起眉頭，“你不吃嗎？”他剛才也就吃了一塊蛋糕。
裴蘭清搖搖頭，“我還不餓。”
林千願拿起筷子，隨之擱下，“不餓就不可以吃了嗎？”
她眼睫低著，像是在組織措辭，臉頰變紅，看起來竟是有些羞澀。
“我想你陪我一起吃。”
她還沒有忘記，這是長壽面。
裴蘭清看著她，忽而別過臉輕咳一聲，嗓音晦澀喑啞，“嗯，可以。”他不動聲色地闔眼，隨之起身走向廚房。
吃完飯，裴蘭清去刷碗，林千願把沒吃完的蛋糕放進冰箱裏，表示明天還可以接著吃。確認放好之後，她打電話給陳叔來接她，先送裴蘭清回學校，然後她再返回林家。
下車前，裴蘭清看了看她，像是有話要說。
林千願移開視線，對著駕駛位淡聲開口：“你下去等著。”
“……”
陳叔都不用回頭，一聽這語氣就知道林小姐肯定是對自己說的，他打開車門下車，“好的。”
林千願揚了揚下巴，主動問道：“你有話要說？”
“嗯，”裴蘭清打開書包，遞給她一個天青色香囊，“生日禮物。”
林千願打開來看，香囊裏面裝有一條紅繩，看長度應該是手繩，中間掛著一塊體積剛好的木牌，泛著香味，似乎既有檀香又有沈香，混合撲鼻。
“這是什麽？”
“沈香牌，也可以說是護身牌。”
牌面上寫的是梵文，佛教用語，林千願看不懂，只是下意識地用手去摸，尋到牌背面，上面也刻著字，用的是中文，是她的名字與生辰。
林千願垂著眼眸，讓人辨認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聲音低下去，“這是你親手做的嗎？”
他手巧，她曾收到過他做的木雕天鵝。
“是，我親手做的。”
“紅繩呢？也是你自己編的？”
“是，”裴蘭清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拘謹著道：“尺寸應該剛好。”
林千願聽完一言不發，裴蘭清目光一動，隨她一起看向這條手繩，“沈香在佛教當中被視為通三界之木，以作祈福之用。我家那裏有很多寺廟，這個沈香牌已經在最有名的那座寺廟裏面過了香火。”
裴蘭清笑了一下，眼底一片平和，“就是俗稱的開光。”
他相信科學，同時也尊重其他信仰，心誠則靈，於是靜下心一遍遍地祈求保佑。
林千願丟下香囊，倏忽撲進他的懷裏，臉緊緊貼住他的胸膛，聽他的心跳聲，沈默不語。
裴蘭清身體一僵，反應過來之後手輕輕搭在她背上，微微低頭看她，“怎麽了？”
林千願把腦袋埋得更深，悶悶地說：“我就是想抱你。”
裴蘭清淺淺地笑起來，眉宇愈發溫潤，擡手將她緊攬入懷中，以示回應。
林千願皺著張臉，忽然有些心疼，“這木料是不是很貴？”
沈香木自古便是皇家祭祀用材，香氣清幽持久，買賣都是以克計價，天然沈香的形成更是不易，可至上百年，難以獲得。
一分錢也是錢，自己花錢沒概念的人這會兒替他感到心在滴血。
林千願在他的懷裏仰頭，裴蘭清低頭看她，不避開她的目光，緩聲開口：“算不上很貴，從教我木雕的老師那裏買的。他不好意思收我太多錢，我也不好意思白拿，於是選擇以成本價交易。”
裴蘭清想了一下，笑了笑，“我不知道你缺什麽，又覺得即使你缺，現在的我可能也買不起，思來想去，最終決定送你這個。”
裴蘭清凝視著她的眉眼，珍視而專註，許久，他才繼續開口：“林千願，你不要生病，一定要健健康康的才行。”
她頭發長得很快，可現在卻依舊不長，她應該是很喜歡長發，長度固定，大概在胸下的位置，和他初見她時一樣，長了便會稍稍剪短，所以現在的假發長度也是如此。
他那雙如同清墨般的眼睛獨獨看向她，深邃柔和，映出她的身影。
耳邊回放著他剛才說出口的話語，林千願低下頭，吸吸鼻子，隨之很快擡起來，她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紅了，於是她笑著與他講：“我之前以為我什麽都不缺，不過現在不是了，你送什麽我便缺什麽。”
裴蘭清眉頭微擰，想要開口，林千願裝作沒看見，從他的懷裏退出，將香囊遞回去，“我特別喜歡你的這個禮物。”
因為她現在特別惜命。
林千願伸出手，看著他，眸色沈沈，“你幫我戴。”
裴蘭清沒再多說，低頭幫她戴好。
她不缺，他也要努力在日後擁有購買能力，這無關乎想要。
陳叔蹲在馬路邊上，一邊和老婆打電話一邊時刻註意著車邊動靜。
聽見車門被人打開的聲音，他立馬轉過臉和電話那端說道：“老婆，林小姐放人了，我現在得去工作，等會兒就回家。”
說完，他掛斷電話，笑瞇了眼睛站起來，“蘭清，你回去了啊。”
裴蘭清微微笑著點頭，一直等到車子離開，他才轉身進入學校。
九月末，薛媛通過比賽官網提交林千願的作品照片與陳述，確認提交完畢，她摘下眼鏡。
覺察到身邊人的心不在焉，她握住她的手，柔聲問道：“你在擔心比賽結果？”
林千願轉頭看她，實話實說，“不擔心，雖然我希望自己能夠得到一個獎項，但得不到也沒什麽大礙，我輸得起。”
薛媛聽完笑了笑，和她相處得久了，她越發覺得她實際上是一個很有思想的小孩，主見與內涵不可缺一。
林千願走出薛媛家，回到車上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
梁司禹百無聊賴地轉著椅子，“林千願，你最近都在忙什麽？”他一頓唉聲嘆氣，發表意見，“大學真無聊。”
這才上了多久？林千願懶得理他，隨意坐著，“剛從薛老師家裏出來。”
梁司禹的椅子又轉了一圈，兩眼倏忽放光，“那你現在就是沒事嘍？”
“出來一起吃飯？”
林千願沒什麽興致，“不去。”
梁司禹切了一聲，隨口埋怨，“你好難約啊，還想著讓你幫我挑個過生日的場地呢，”他拖著聲音說話，“誰叫我只相信你的審美。”
林千願被他逗樂了，轉眸望向窗外，大發善心，“不介意的話就把圖發我，我線上幫你挑，行了吧？”
梁司禹也是個好滿足的，樂呵呵地點頭，“行啊。”他掛了電話，發過去幾張照片。
林千願很快選定一張。
梁司禹躊躇幾秒，秉著用人不疑的態度，他決定就選這個場地了，於是他開始在朋友群裏大張旗鼓地發出邀約。
收到信息的林千願忍不住扶了扶額，按照她對他的了解，他又要開始每周提醒一次的模式，生怕別人忘記。
林千願嘆了口氣，關掉手機。
在第四次看見梁司禹發在群裏的提醒之後，林千願收到了一封入圍決賽的郵件通知，還沒來得及點開，薛媛恰好發來一條語音，“千願，我在官網上看見了你的名字。”
她喜笑顏開地接著發來一條，“決賽的時間是下周，你記得提前向學校請假。”
林千願：【好。】
她快速閱讀完這封郵件，將手機放到餐桌上，支著下巴等待裴蘭清打完電話。
應該是系裏的老師找他，他眉目沈靜地傾聽著，偶爾笑著回覆幾句，帶有專業術語，不急不躁，慢條斯理。
林千願聽不懂，等著等著，她就單純地盯著他那張臉在發呆。
他面容白凈清俊，眉骨突出，垂著眸的時候長睫投下淺淺陰影，挺直的鼻梁之下唇色稍淡，骨相極優。
沒過一會兒，裴蘭清這邊結束電話，轉頭見到她正在盯著自己，他無言任她盯了幾分鐘，最後還是他先發出聲音。
裴蘭清沒忍住地笑了出來，“怎麽不吃飯？”
林千願楞了楞，轉過頭，“哦。”
她忙完比賽作品之後一直在為美術聯考做準備，停了文化課，周末也不常見到他。
今天她休息，找他一起吃飯，他回好，她看完又補充一句，“你做。”
裴蘭清一切都依她，“可以。”
林千願埋頭吃了兩口，隨後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事情沒說，她眼神游移地飄至身邊，緊閉著唇，戳了戳裴蘭清的胳膊。
裴蘭清本能地望過去，目光詢問。
林千願收回手，微微皺起眉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裴蘭清的眼眸裏浮現出笑意，靜靜等候。
林千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餐桌上的菜，全都是她愛吃的，她低下頭，佯裝在吃飯的樣子，但她的筷子一點都沒動，嘴角壓都壓不住，“裴蘭清，你要不要誇誇我？”
林千願擡頭飛快地掃他一眼，解鎖手機遞給他，視線隨之定於他臉上，一動不動。
裴蘭清瀏覽完這封郵件，心下了然，還回去，大大方方地誇讚她，“特別厲害。”
林千願揚著眉梢，清清嗓子，不顧臉紅而故作淡定，“謝謝。”
裴蘭清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禮尚往來，“不用謝。”
林千願現在不戴假發，自己的頭發已經長到了鎖骨偏上的位置，她將發尾修剪整齊，利落幹凈，相較於長發，短發的她多了幾分英氣，前提是忽略掉此時紅透的臉。
林千願握著筷子，埋頭吃飯，剛離開飯桌，她便跑到閣樓整理行李。平時經常借著備考為名不回林家，又睡不慣床，喜歡睡閣樓沙發，所以落了不少衣服在這裏。
裴蘭清擦拭幹凈流理臺，遲遲等不到她下來，他擡步走上閣樓。
因為吃飯途中的那個電話，他需要臨時返回學校，無法久待。
林千願的眉眼頓時耷拉下來，停了疊衣服的動作，仰起頭看他，滿是不舍。
裴蘭清走進去，心軟得一塌糊塗，幫她把裙子疊好放在一邊，俯身擁她入懷。
每到分離的時候，她都會用這種眼神看他，他拿她絲毫沒有辦法，次次都投降，只能在她耳邊輕輕哄著。
林千願摟住他的腰，情緒慢慢緩過來後再漸漸松開手，“你要記得給我打電話。”
裴蘭清照常應下，“好，我記得。”
他笑著輕拍她的背，再開口時，語氣帶有幾分鄭重，“林千願，比賽加油。”
林千願嗯嗯點頭，嘴角不可遏制地往上跑，半點都藏不住。
裴蘭清笑了笑，放下心，轉身離開。
決賽的現場地點設置在北美一所高校裏，從評委、參賽選手到特邀觀眾，鮮少見到中國面孔，人很多，而且語言多種，環境陌生。
薛媛是見識過不少大場面的人，內心毫無波瀾，她反而是有些擔心林千願，未曾料到林千願正一心一意地盯著手腕發呆。
薛媛錯愕一瞬，不禁笑起來，沒說話，靜靜在後臺等待通知。
北美與國內的時差是十幾個小時，梁司禹今天過生日，昨晚睡得早，睜眼看見來自林千願的一個未接來電，接著是兩條信息，一條轉賬和一句生日快樂。
可能是他們之間從不表達或者僅用口頭表達這句，這會兒第一次見到書面形式，梁司禹不由感到震驚，震驚程度不亞於懷疑她在國外被人偷了手機的地步，他搓了搓身上的雞皮疙瘩，點下收款，起床去過生日。
梁司禹慢慢悠悠地晃至學校門口，撞見了同出大門的裴蘭清。
不過他是和四五個人在一起，聽不見他們在聊什麽，只看到一路上有說有笑，裴蘭清站在一邊，不怎麽開口，但也不顯生分，臉上始終掛有笑容，融入其中。
梁司禹看了幾秒，忽然覺得要是林千願看見了這個場面，她得冷臉冷到什麽樣子。
梁司禹想象不出來林千願會多麽生氣，但不妨礙他此時此刻頗不厚道地笑出聲音，他輕咳一聲走過去，自來熟地和裴蘭清打聲招呼。
裴蘭清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停下來，朝他禮節性地笑笑。
就這麽落了幾步，“裴蘭清，”前面的同學揚聲叫他，“車到了，走啊。”
裴蘭清轉回頭，快步穿過校門，“來了。”
梁司禹遠遠地盯著他們，摸著下巴沈思，他心道不妙，這人看起來很受歡迎啊。
坐在副駕駛位的張樹芮探頭看往車外，“裴蘭清，那人認識你？”
“認識，一個朋友。”裴蘭清這麽答道。
張樹芮不疑有他，誰都沒有他清楚裴蘭清的人緣有多好，他琢磨了一下，可能這就叫作君子廣結善緣。
帝都大學與本市法律援助機構有合作項目，他們幾個人今天是要去援助中心當志願者，相當於是課外實踐。
下午，一位中年婦女推開援助中心的玻璃門，她手上還牽著一個小男孩。
裴蘭清坐得離門近，及時起身替她拉開門，側身讓他們進來。
婦女低著頭，縮著肩膀，誠惶誠恐地道：“謝謝，謝謝。”
她臉上有著大塊的紫青痕跡，看一眼便能明白緣由。裴蘭清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淺淺笑著，“不用謝。”
參與法律援助的律師領著婦女去了咨詢室，臨走前，女人讓男孩留在這裏等自己，不要跟著一起。
男孩目光呆滯地點點頭，聽話留在原地。
裴蘭清走過去，與他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社交距離，他蹲下身，親和出聲，“你要去那裏坐坐嗎？”他擡手指著閱讀角的位置。
男孩擡起頭，不費力氣地直視他的眼睛，他在朝他笑，充滿善意。
男孩快速垂下頭，可眼前的這位哥哥也沒有就此離開，仍然蹲在他面前，他慢吞吞地又把頭擡起，四目相對許久，他嘗試嗯了一聲。
“那你跟我來。”裴蘭清笑著站起身，自顧自地走進閱讀角。
男孩跟在他身後，學著他坐在椅子上。
裴蘭清給他倒了一杯溫水，在閱讀角的大堆法律書籍裏挑挑揀揀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本他能看得懂的地理雜志。
他坐到他身邊，翻開書，自然而然地向他發出邀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
男孩看了看他，遲鈍點頭。
裴蘭清把雜志放在兩人中間，一人一半，漸漸的，雜志開始移往男孩那邊，照顧他的視角。
裴蘭清偶爾順著他的視線發現已然讀到頁尾，很快翻頁。
這一頁滿是攝影圖片，男孩忽然伸出手，靦腆開口：“哥哥，這是什麽動物？”他撓了撓頭，“旁邊沒有介紹，但我看它長得……”
說話的人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趨於無聲，囁嚅兩下，許是認為自己不該多嘴。
裴蘭清溫和一笑，放慢語速向他科普，“這是信天翁，是一種海洋鳥類，翼展很長，利用海浪上方的上升氣流長時間飛行，幾乎不拍打翅膀。每1至2年繁殖一次，每次僅產1枚卵，繁殖率較低。”
男孩聽入其中，張口問道：“為什麽？”
裴蘭清眼睛微亮，聲音清潤，“因為它們忠貞，一旦選中伴侶，常常會是終生不離不棄。即使每年遷徙數千公裏，分開的距離很遠，時間很長，它們也會回到同一處繁殖地，通過獨特的氣味或者聲音識別伴侶，與之重逢。”
男孩有些苦惱地皺眉，“要是其中一只沒有及時回來，另一只怎麽辦？”
“等，”裴蘭清笑了笑，清雋的氣質因為臉上的絲絲笑意而變得柔和，“它會一直等，無論身邊出現多少的其他鳥類，它都只在乎自己的那位伴侶。”
男孩懵懵懂懂地點頭，微微笑起，“原來這樣啊。”
“康康，”先前的婦女往這裏喚了一聲。
她眼睛泛紅，顯然是剛剛哭過，但頭卻不再低下，走過來牽起康康的手，拘束地朝著裴蘭清笑笑，“麻煩你了。”
裴蘭清客氣回道：“不麻煩。”
婦女牽著孩子要走，裴蘭清替他們推開門，母子倆走出援助中心，沒走幾步，女人又忽然返回來。
裴蘭清和參與法援的律師對視一眼，主動出去詢問。
婦女看著他，神色猶豫地道：“這剛剛講的什麽安全令，我真的可以申請嗎？”
裴蘭清想了想，反應很快，“可以。”
見她仍然猶豫，他眉間揚起一抹輕柔的弧度，緩聲開口：“《反家庭暴力法》裏明確規定了人身安全保護令，您因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臨家庭暴力的現實危險而向人民法院提出申請，人民法院應當受理。保護令的有效期限不超過六個月，您還可以根據需求而申請延長。”
他說話的語調不緊不慢，句與句之間刻意有所停留，婦女慢慢明白過來，露出笑容，“我這下記清了，謝謝你啊。”
裴蘭清笑了笑，“不用客氣。”他目送他們離開，隨之轉身回去。
律師看著他們的背影，感慨道：“既然她已經知道法律是武器，那就希望她能為自己的權利捍衛到最後吧。”
裴蘭清輕輕點頭，把擺放在閱讀角桌上的雜志放回原處。
他拿出手機，點進與林千願的對話框，信息停留在昨天晚上，猜測她在忙，於是他沒有擅自打擾。
對話框就這麽安安靜靜了好幾天，這天晚上，張樹芮看完最後一集電視劇，下床喝水，無意看見裴蘭清坐在那裏走神，他擡手在他眼前晃晃，“你怎麽還不去洗澡？”
“嗯？”裴蘭清回過神，勉強露出一抹笑，“馬上去。”
他擱下手機，轉瞬間屏幕亮起，裴蘭清低頭看了一眼，顧不得走去陽臺，站在書桌前接通電話。
林千願蹲在路燈下面，黑色的裙子垂至地面，她絲毫不在意，視線因淚水而模糊，她穩著聲音率先開口：“裴蘭清，我現在在你學校附近，你要出來見我嗎？”
裴蘭清聽出她的情緒不對，柔聲問她，“具體位置是哪裏？”
林千願低垂著眼睛回答，回答完，她掛了電話。
決賽正式開始之前，林千願在場上聽見評委公布了最終獎項，金銀銅三級，除了獎金之外，三級獲得者分別得到院校直推資格、國際展覽以及出版作品集的機會，就在昨天，大賽官網公布了獲獎名單。
梧桐葉黃，林千願緊盯著地上一處，直至那處落了陰影。
十一月的風涼人，整座城市都在降溫，日子漸漸陰郁，淺冬將至。
林千願不擡頭，雙手抱著膝蓋，埋住小半張臉。
裴蘭清單膝跪地地蹲在她眼前，輕聲詢問：“你怎麽了？是……結果不太好嗎？”
他在想著安慰話語，她忽而擡起臉，蓄著的眼淚從眼角滑落，晶瑩剔透，砸在他的心上。
林千願紅著眼睛看他，“不是，我得了金獎。”
可她看起來並不開心，裴蘭清無言地擡起手，替她擦去眼淚。
林千願仍在哭，聲音幾不可聞，“裴蘭清，因為這個獎項，我馬上要去國外讀書。”
她獲得了院校直推資格，明年入學，但今年的冬天需要參加語言班，銜接秋季開學。
林千願低下頭，任由眼淚浸濕毛衣袖口。
她今天穿著黑色毛衣，明顯能夠看出濕了很大一塊，不知道一個人偷偷躲在這裏哭了多久。
裴蘭清看著她，心裏僅漫有無法言說的疼惜與艱澀，有些說不出話來，幾秒後，他面色溫和地開口：“林千願，這個結果很好，你本來就很厲害，現在既然得了金獎，更能說明你的自身能力很強。”
林千願在無聲哭泣，她這會兒一點都不想聽他誇自己，她擡起頭，哽咽著聲音問道：“裴蘭清。”
“你就沒有什麽其他話要和我說嗎？”
裴蘭清望著她淚盈盈的模樣，眼睛忽而酸澀難堪，垂著眼睫藏住情緒，語氣輕松著道：“有。”
“林千願，你要多多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與睡覺，記得把自己的身體放在第一位，盡量不要熬夜。”
林千願哭到停不下來，控制不住地發出聲音。
裴蘭清給她擦拭眼淚，與她說出最後一句話，“林千願，你要前程似錦。”
林千願早就猜到他肯定不會說出一句挽留的話，他一說出口，她便更舍不得走了，他總是比她還要了解她，可為什麽她心裏還是很難過。
林千願雙眼含淚，見他又要開口，她一個字都不想聽，靠近幾寸，唇驀地堵住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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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所以會同意, 不過因為梁司禹是她的朋友，所以他才沒有拒絕。
林千願聽出潛臺詞，說不過他, 手上拽著他的衣角, 一臉沮喪，“我不是這個意思。”
裴蘭清笑了，假裝不明白她的原意，他低頭, 手往下摸到她的手腕, 捏了捏掌心, “餓不餓？”
林千願順勢牽緊他的手, 明顯能感受到他的掌心溫度, 她沒那麽低落了，回答：“餓。”
裴蘭清笑著看她, 陪她一起去吃飯。
吃完飯, 林千願收到薛媛的信息，問她打不打算和自己一起回去？
她的作品目前處於上色階段, 時間稍緊，林千願不多猶豫，【和您一起。】
薛媛很快回覆這條信息，【我在辦公室, 大概五分鐘之後抵達校門, 】
林千願：【好, 我知道了。】
薛媛鎖上辦公室的門, 轉身下樓，路過學院的校友墻，她不禁停下, 與照片裏的宋文慈對視。
歲月打不敗無法變老的人。
那年宋文慈曾帶著林千願一起到薛家拜訪她，薛媛便知道林千願將來也要考取這所學校，成為她的學生。
沒過多久，宋文慈又說林千願的父母打算送林千願出國。薛媛點點頭，認為這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轉眸瞥見宋文慈心神不安的樣子，她笑著安撫她，“金子在哪兒都能發光，不必一直拘束在眼前，你不相信千願嗎？”
宋文慈僵硬一笑，喃聲道：“我只是不放心她。”
“文慈，”薛媛走近校友墻幾步，滿目慈愛，“千願的做事風格和你很像，能力也像，你在那邊勿多掛念，可以放下心了。”
說完，薛媛稍往後退，欣慰地笑著離開，與剛抵達門口的林千願一起回到畫室。
過了一周左右，林千願徹底完成作品的細節層處理，開始等待幹燥。稍微空閑的時候，她會獨自坐在閣樓裏翻著裴蘭清送的筆記。
總有某些瞬間，她感到他比自己還要了解自己。這種感覺無法言說，極其微妙，仿若一個僅她與他才可知的秘密。
林千願忍不住笑，眨眼間又拉平嘴角，十分高冷地開始覆習。進行到一半，手機持續發出聲響，她伸手拿起，接通電話。
梁司禹隨手關了游戲，大大咧咧地發出聲音，“你最近缺不缺什麽？還是今年也直接轉賬？”
林千願搞不懂他在講什麽，緊皺著眉看了眼手機上的日期，九月八日。
梁司禹遲遲沒等到她的選擇，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開口吐槽，“林千願，你不會又忘記明天是自己生日吧？”
林千願很是淡定，“嗯，忘了。”
梁司禹一時竟無言以對，細想也感到正常，畢竟她從不慶祝這天，不辦宴會不吃蛋糕，平淡無奇，過得和尋常日子一樣。
他也就象征式地送個生日禮物，一個多月後她再送回來，沒送幾年，雙方都認為沒東西可送了，不如轉賬。
林千願擡眼，無所謂地聳聳肩，“直接轉賬。”
“行，”梁司禹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轉了一筆錢過去。
林千願點擊接收，毫無留戀地擱下手機，接著翻看筆記。她昨晚沒休息好，此時此刻正是正午時分，翻著翻著難免感到困意，想要打盹。
林千願離開書桌，蓋著薄毯躺進沙發裏。
房間外的桂樹隨著秋風搖晃，隱隱約約展現出細小的金色花瓣，綴著光芒。
下午第二節課快要結束時，張樹芮註意到身旁人心神不寧地頻頻看向手機。他沿著他的目光望去，手機屏幕不亮，而且也沒有發出振動的聲音。
張樹芮看了看他，不明白在看什麽，過了一會兒，他發現他居然依舊保持著那個樣子。
教室裏面嘈嘈雜雜，他離他近了近，不由得問：“你在等秦老師的信息？”
大二開學之後，裴蘭清就參與到秦守安帶領的一個課題組裏，平時任務不重，都是做些論文寫作的基礎工作，主要為了學習積累經驗，好為以後做準備。
裴蘭清乍然回神，眸色微閃，“沒有。”
下課鈴聲剛好響起，他低頭收拾書本，看起來又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我暫時不回宿舍。”
裴蘭清拿起手機與書包走出教室，握著手機站在教學樓外，猶豫半晌，還是給林千願打去電話。
林千願剛醒沒多久，一邊望著天花板一邊把手機放在耳邊。
裴蘭清背靠在墻上，稍稍俯下身，看著地面，“你現在忙嗎？”
“不忙。”
林千願覺著他要約自己，於是她悄無聲息地彎了眼睛，“我在閣樓，不在畫室。”
裴蘭清笑著點頭，“那我過去找你。”
“好，”林千願掛了電話，掛斷之後，她才想起自己都沒有問他為什麽要過來。
沒關系，反正她也不在意，她滿是愉悅地推開薄毯起身，雀躍走到一樓等他。
這座城市已然進入秋天，天色黑得漸早，朦朧的暮色蓋滿整扇落地窗。
林千願打開客廳燈光，坐進沙發裏。
沒過多久，夜色徹底漫進這座城市，小樓的門鈴響了，她放下抱枕，前去開門。
門前只亮了一盞路燈，林千願借由這昏黃光線瞧清楚他手裏提著的東西，一時怔楞在原地。
裴蘭清好整以暇地望著她，溫和一笑，“你是不想讓我進去嗎？”
“嗯？不是。”
林千願側身讓出位置，關上門，整個人始終處於呆滯狀態。
走在前面的人回頭看她，她眼眸微動，無意識地跟在他身後，隨他一起進屋。
裴蘭清將手裏提著的生日蛋糕放在餐桌上，不緊不慢地與她講：“人們習慣認為生日是添壽的日子，提前過寓意著提前添壽，延後過則被認為是補壽，聽著不吉利。因為不清楚你明天是否有空，所以我想今天提前為你過生日。”
林千願坐在蛋糕前，沒看著蛋糕，視線徑直落在他的臉上，一寸未移。
不知是被她盯的，還是因為自己即將說出口的話，裴蘭清解釋完漸漸感到不太自在，“我不是指你明天不能再過一次的意思，而是……”
“而是什麽？”
裴蘭清的臉上染有一抹紅暈，努力著放松神情，“而是怕我明天約不出你的時間。”
他對她的過往經歷知之甚少，避開直接當面問她的途徑，剩下的便只有社交軟件。
這也是他同意加梁司禹為好友的私心，他希望能夠借此更了解她。
林千願本人的社交動態一片空白，所幸梁司禹發得比較勤，並且沒有設置任何的時間權限，使他得以想象出來她過生日會是什麽樣子。
即便不在家裏，不吃生日蛋糕，她是不是也還有著一群朋友？
裴蘭清想起自己在梁司禹朋友圈中陸續翻到的以往動態，與其他人相比，她似乎不愛出現在音像制品裏。
少數的幾條視頻都能聽見她讓梁司禹把鏡頭拿開的聲音，裴蘭清聽完不禁笑了一下，她說話的語氣真是一直都沒變過，毫無人情。
除此之外，他還發現她是真的不愛笑，找到的照片都是一臉冷淡，可她明明笑起來非常好看，攻擊性漸收，不需要幅度多大，僅是微微揚唇便足矣，讓人挪不開註意力。
裴蘭清說完這句話，擡眸看向她。
林千願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低下頭，局促摳手，“裴蘭清，你完全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就算是明天，也不會有人給我過生日。”
她從出生起便沒有得到祝福，長大了自然也不會有。
裴蘭清的視線跟著她一起低下，眼神閃爍，他開口慢慢叫她，“林千願。”
林千願擡起頭。
裴蘭清彎下身子，與她對視，他眼裏漾有極淡卻又極其慰藉人心的笑意，“等你吃完蛋糕之後，我給你煮一碗長壽面，好不好？”
林千願毫不糾結地點點頭，“好。”
裴蘭清彎了唇角，傾身打開蛋糕包裝。
林千願在看著他，看他把蛋糕插上蠟燭，將其一個一個地點燃，隨之關掉室內的全部燈光。整個過程做得心無旁騖，仿佛這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一樣。
頭頂的燈被他關了，以他為界，落地窗外的月光在他身後停滯不前，身邊是微弱的蠟燭光亮，持久柔和地鋪滿整個世界。
裴蘭清回到她身旁，見她出神地盯著自己，他笑著提醒她，“現在這個需要許願。”
“你閉上眼睛，不要把願望說出來，在心裏默默許，然後記得吹滅蠟燭就好。”
講完這句，裴蘭清又有點不自在地摸摸鼻子，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小了許多，“你要我唱生日歌嗎？”
說實話，他也沒唱過幾次，印象裏是在自己上初中過後，家裏無論是誰過生日都統統省去了這個流程，其餘還在。
林千願的眼睛一眨不眨，肯定答道：“要。”
裴蘭清耳尖變紅，垂眉斂目地應下，“好。”
他站在她的身邊，低垂著的視線一直定於她的身上，低聲吟唱。
或許是有些不好意思，裴蘭清唱得略顯生澀，但卻足以悅耳，餘韻悠長，長到人生空缺都在得到填補，宛如窗外永恒的月光。
童年站在閣樓裏的她不經意地望向天空，它也如今夜一樣。
林千願閉上眼睛，按照他的話在心裏默默許下願望。
在遇見他以前，林千願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貪心的人，她始終覺得她擁有的已經足夠多了，所以不該貪求不屬於她的關懷，她很知足，但現在不一樣了，她也有了貪念，不過她所求不多，僅他一個。
林千願睜開眼睛，吹滅蠟燭。
眼前隨即一片漆黑，歌聲停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句話，“林千願，祝你生日快樂。”
林千願擡起頭，一雙眼眸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亮晶，“裴蘭清，我以後也會給你過生日的。”
裴蘭清忍俊不禁，思考幾秒，一本正經地問她，“你知道我生日？”
心知肚明的人單純搖頭，“我不知道。”
裴蘭清笑著告訴她日期，卻又聽見她反問自己，“你又是怎麽知道我生日在明天？”
林千願一臉茫然，她自己都沒有把這當回事，由此可見，她怎麽會和他主動提及？
裴蘭清打開燈，一邊切蛋糕一邊回答她的問題，“去年和你一起去醫院那次。”
“哦，”林千願想起來了，那次她腳踝被滑板車撞傷，他陪她去醫院掛號來著。
裴蘭清笑了笑，將蛋糕切好，分出一塊放到她面前，“吃吧。”
林千願點點頭，抿了一口奶油。
裴蘭清本想問她味道怎麽樣，轉眼看見她笑意盈盈的樣子，他笑著搖了搖頭，顯然已經無需多問。
林千願吃完一塊，接著去吃第二塊。
裴蘭清起身給她煮長壽面，林千願捧著蛋糕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
裴蘭清有點想笑，關上餐櫃門，“你坐在那裏等我，這很快就好。”
林千願撇撇嘴，果斷拒絕，“我不要。”
裴蘭清只能隨她，什麽都沒說。
林千願邊吃邊看他，等她吃完手裏的這塊，裴蘭清剛好關了火，揭開鍋蓋，霧氣稍稍散去，他用筷子盛出一碗。
林千願踮起腳往裏瞄，長壽面上還臥著一個溏心蛋，她眉眼間頓時溢滿笑容，收都收不住，樂滋滋地跟著他一塊回去。
裴蘭清把面和筷子一道放在餐桌上，林千願坐下來，倏地擰起眉頭，“你不吃嗎？”他剛才也就吃了一塊蛋糕。
裴蘭清搖搖頭，“我還不餓。”
林千願拿起筷子，隨之擱下，“不餓就不可以吃了嗎？”
她眼睫低著，像是在組織措辭，臉頰變紅，看起來竟是有些羞澀。
“我想你陪我一起吃。”
她還沒有忘記，這是長壽面。
裴蘭清看著她，忽而別過臉輕咳一聲，嗓音晦澀喑啞，“嗯，可以。”他不動聲色地闔眼，隨之起身走向廚房。
吃完飯，裴蘭清去刷碗，林千願把沒吃完的蛋糕放進冰箱裏，表示明天還可以接著吃。確認放好之後，她打電話給陳叔來接她，先送裴蘭清回學校，然後她再返回林家。
下車前，裴蘭清看了看她，像是有話要說。
林千願移開視線，對著駕駛位淡聲開口：“你下去等著。”
“……”
陳叔都不用回頭，一聽這語氣就知道林小姐肯定是對自己說的，他打開車門下車，“好的。”
林千願揚了揚下巴，主動問道：“你有話要說？”
“嗯，”裴蘭清打開書包，遞給她一個天青色香囊，“生日禮物。”
林千願打開來看，香囊裏面裝有一條紅繩，看長度應該是手繩，中間掛著一塊體積剛好的木牌，泛著香味，似乎既有檀香又有沈香，混合撲鼻。
“這是什麽？”
“沈香牌，也可以說是護身牌。”
牌面上寫的是梵文，佛教用語，林千願看不懂，只是下意識地用手去摸，尋到牌背面，上面也刻著字，用的是中文，是她的名字與生辰。
林千願垂著眼眸，讓人辨認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聲音低下去，“這是你親手做的嗎？”
他手巧，她曾收到過他做的木雕天鵝。
“是，我親手做的。”
“紅繩呢？也是你自己編的？”
“是，”裴蘭清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拘謹著道：“尺寸應該剛好。”
林千願聽完一言不發，裴蘭清目光一動，隨她一起看向這條手繩，“沈香在佛教當中被視為通三界之木，以作祈福之用。我家那裏有很多寺廟，這個沈香牌已經在最有名的那座寺廟裏面過了香火。”
裴蘭清笑了一下，眼底一片平和，“就是俗稱的開光。”
他相信科學，同時也尊重其他信仰，心誠則靈，於是靜下心一遍遍地祈求保佑。
林千願丟下香囊，倏忽撲進他的懷裏，臉緊緊貼住他的胸膛，聽他的心跳聲，沈默不語。
裴蘭清身體一僵，反應過來之後手輕輕搭在她背上，微微低頭看她，“怎麽了？”
林千願把腦袋埋得更深，悶悶地說：“我就是想抱你。”
裴蘭清淺淺地笑起來，眉宇愈發溫潤，擡手將她緊攬入懷中，以示回應。
林千願皺著張臉，忽然有些心疼，“這木料是不是很貴？”
沈香木自古便是皇家祭祀用材，香氣清幽持久，買賣都是以克計價，天然沈香的形成更是不易，可至上百年，難以獲得。
一分錢也是錢，自己花錢沒概念的人這會兒替他感到心在滴血。
林千願在他的懷裏仰頭，裴蘭清低頭看她，不避開她的目光，緩聲開口：“算不上很貴，從教我木雕的老師那裏買的。他不好意思收我太多錢，我也不好意思白拿，於是選擇以成本價交易。”
裴蘭清想了一下，笑了笑，“我不知道你缺什麽，又覺得即使你缺，現在的我可能也買不起，思來想去，最終決定送你這個。”
裴蘭清凝視著她的眉眼，珍視而專註，許久，他才繼續開口：“林千願，你不要生病，一定要健健康康的才行。”
她頭發長得很快，可現在卻依舊不長，她應該是很喜歡長發，長度固定，大概在胸下的位置，和他初見她時一樣，長了便會稍稍剪短，所以現在的假發長度也是如此。
他那雙如同清墨般的眼睛獨獨看向她，深邃柔和，映出她的身影。
耳邊回放著他剛才說出口的話語，林千願低下頭，吸吸鼻子，隨之很快擡起來，她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紅了，於是她笑著與他講：“我之前以為我什麽都不缺，不過現在不是了，你送什麽我便缺什麽。”
裴蘭清眉頭微擰，想要開口，林千願裝作沒看見，從他的懷裏退出，將香囊遞回去，“我特別喜歡你的這個禮物。”
因為她現在特別惜命。
林千願伸出手，看著他，眸色沈沈，“你幫我戴。”
裴蘭清沒再多說，低頭幫她戴好。
她不缺，他也要努力在日後擁有購買能力，這無關乎想要。
陳叔蹲在馬路邊上，一邊和老婆打電話一邊時刻註意著車邊動靜。
聽見車門被人打開的聲音，他立馬轉過臉和電話那端說道：“老婆，林小姐放人了，我現在得去工作，等會兒就回家。”
說完，他掛斷電話，笑瞇了眼睛站起來，“蘭清，你回去了啊。”
裴蘭清微微笑著點頭，一直等到車子離開，他才轉身進入學校。
九月末，薛媛通過比賽官網提交林千願的作品照片與陳述，確認提交完畢，她摘下眼鏡。
覺察到身邊人的心不在焉，她握住她的手，柔聲問道：“你在擔心比賽結果？”
林千願轉頭看她，實話實說，“不擔心，雖然我希望自己能夠得到一個獎項，但得不到也沒什麽大礙，我輸得起。”
薛媛聽完笑了笑，和她相處得久了，她越發覺得她實際上是一個很有思想的小孩，主見與內涵不可缺一。
林千願走出薛媛家，回到車上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
梁司禹百無聊賴地轉著椅子，“林千願，你最近都在忙什麽？”他一頓唉聲嘆氣，發表意見，“大學真無聊。”
這才上了多久？林千願懶得理他，隨意坐著，“剛從薛老師家裏出來。”
梁司禹的椅子又轉了一圈，兩眼倏忽放光，“那你現在就是沒事嘍？”
“出來一起吃飯？”
林千願沒什麽興致，“不去。”
梁司禹切了一聲，隨口埋怨，“你好難約啊，還想著讓你幫我挑個過生日的場地呢，”他拖著聲音說話，“誰叫我只相信你的審美。”
林千願被他逗樂了，轉眸望向窗外，大發善心，“不介意的話就把圖發我，我線上幫你挑，行了吧？”
梁司禹也是個好滿足的，樂呵呵地點頭，“行啊。”他掛了電話，發過去幾張照片。
林千願很快選定一張。
梁司禹躊躇幾秒，秉著用人不疑的態度，他決定就選這個場地了，於是他開始在朋友群裏大張旗鼓地發出邀約。
收到信息的林千願忍不住扶了扶額，按照她對他的了解，他又要開始每周提醒一次的模式，生怕別人忘記。
林千願嘆了口氣，關掉手機。
在第四次看見梁司禹發在群裏的提醒之後，林千願收到了一封入圍決賽的郵件通知，還沒來得及點開，薛媛恰好發來一條語音，“千願，我在官網上看見了你的名字。”
她喜笑顏開地接著發來一條，“決賽的時間是下周，你記得提前向學校請假。”
林千願：【好。】
她快速閱讀完這封郵件，將手機放到餐桌上，支著下巴等待裴蘭清打完電話。
應該是系裏的老師找他，他眉目沈靜地傾聽著，偶爾笑著回覆幾句，帶有專業術語，不急不躁，慢條斯理。
林千願聽不懂，等著等著，她就單純地盯著他那張臉在發呆。
他面容白凈清俊，眉骨突出，垂著眸的時候長睫投下淺淺陰影，挺直的鼻梁之下唇色稍淡，骨相極優。
沒過一會兒，裴蘭清這邊結束電話，轉頭見到她正在盯著自己，他無言任她盯了幾分鐘，最後還是他先發出聲音。
裴蘭清沒忍住地笑了出來，“怎麽不吃飯？”
林千願楞了楞，轉過頭，“哦。”
她忙完比賽作品之後一直在為美術聯考做準備，停了文化課，周末也不常見到他。
今天她休息，找他一起吃飯，他回好，她看完又補充一句，“你做。”
裴蘭清一切都依她，“可以。”
林千願埋頭吃了兩口，隨後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事情沒說，她眼神游移地飄至身邊，緊閉著唇，戳了戳裴蘭清的胳膊。
裴蘭清本能地望過去，目光詢問。
林千願收回手，微微皺起眉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裴蘭清的眼眸裏浮現出笑意，靜靜等候。
林千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餐桌上的菜，全都是她愛吃的，她低下頭，佯裝在吃飯的樣子，但她的筷子一點都沒動，嘴角壓都壓不住，“裴蘭清，你要不要誇誇我？”
林千願擡頭飛快地掃他一眼，解鎖手機遞給他，視線隨之定於他臉上，一動不動。
裴蘭清瀏覽完這封郵件，心下了然，還回去，大大方方地誇讚她，“特別厲害。”
林千願揚著眉梢，清清嗓子，不顧臉紅而故作淡定，“謝謝。”
裴蘭清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禮尚往來，“不用謝。”
林千願現在不戴假發，自己的頭發已經長到了鎖骨偏上的位置，她將發尾修剪整齊，利落幹凈，相較於長發，短發的她多了幾分英氣，前提是忽略掉此時紅透的臉。
林千願握著筷子，埋頭吃飯，剛離開飯桌，她便跑到閣樓整理行李。平時經常借著備考為名不回林家，又睡不慣床，喜歡睡閣樓沙發，所以落了不少衣服在這裏。
裴蘭清擦拭幹凈流理臺，遲遲等不到她下來，他擡步走上閣樓。
因為吃飯途中的那個電話，他需要臨時返回學校，無法久待。
林千願的眉眼頓時耷拉下來，停了疊衣服的動作，仰起頭看他，滿是不舍。
裴蘭清走進去，心軟得一塌糊塗，幫她把裙子疊好放在一邊，俯身擁她入懷。
每到分離的時候，她都會用這種眼神看他，他拿她絲毫沒有辦法，次次都投降，只能在她耳邊輕輕哄著。
林千願摟住他的腰，情緒慢慢緩過來後再漸漸松開手，“你要記得給我打電話。”
裴蘭清照常應下，“好，我記得。”
他笑著輕拍她的背，再開口時，語氣帶有幾分鄭重，“林千願，比賽加油。”
林千願嗯嗯點頭，嘴角不可遏制地往上跑，半點都藏不住。
裴蘭清笑了笑，放下心，轉身離開。
決賽的現場地點設置在北美一所高校裏，從評委、參賽選手到特邀觀眾，鮮少見到中國面孔，人很多，而且語言多種，環境陌生。
薛媛是見識過不少大場面的人，內心毫無波瀾，她反而是有些擔心林千願，未曾料到林千願正一心一意地盯著手腕發呆。
薛媛錯愕一瞬，不禁笑起來，沒說話，靜靜在後臺等待通知。
北美與國內的時差是十幾個小時，梁司禹今天過生日，昨晚睡得早，睜眼看見來自林千願的一個未接來電，接著是兩條信息，一條轉賬和一句生日快樂。
可能是他們之間從不表達或者僅用口頭表達這句，這會兒第一次見到書面形式，梁司禹不由感到震驚，震驚程度不亞於懷疑她在國外被人偷了手機的地步，他搓了搓身上的雞皮疙瘩，點下收款，起床去過生日。
梁司禹慢慢悠悠地晃至學校門口，撞見了同出大門的裴蘭清。
不過他是和四五個人在一起，聽不見他們在聊什麽，只看到一路上有說有笑，裴蘭清站在一邊，不怎麽開口，但也不顯生分，臉上始終掛有笑容，融入其中。
梁司禹看了幾秒，忽然覺得要是林千願看見了這個場面，她得冷臉冷到什麽樣子。
梁司禹想象不出來林千願會多麽生氣，但不妨礙他此時此刻頗不厚道地笑出聲音，他輕咳一聲走過去，自來熟地和裴蘭清打聲招呼。
裴蘭清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停下來，朝他禮節性地笑笑。
就這麽落了幾步，“裴蘭清，”前面的同學揚聲叫他，“車到了，走啊。”
裴蘭清轉回頭，快步穿過校門，“來了。”
梁司禹遠遠地盯著他們，摸著下巴沈思，他心道不妙，這人看起來很受歡迎啊。
坐在副駕駛位的張樹芮探頭看往車外，“裴蘭清，那人認識你？”
“認識，一個朋友。”裴蘭清這麽答道。
張樹芮不疑有他，誰都沒有他清楚裴蘭清的人緣有多好，他琢磨了一下，可能這就叫作君子廣結善緣。
帝都大學與本市法律援助機構有合作項目，他們幾個人今天是要去援助中心當志願者，相當於是課外實踐。
下午，一位中年婦女推開援助中心的玻璃門，她手上還牽著一個小男孩。
裴蘭清坐得離門近，及時起身替她拉開門，側身讓他們進來。
婦女低著頭，縮著肩膀，誠惶誠恐地道：“謝謝，謝謝。”
她臉上有著大塊的紫青痕跡，看一眼便能明白緣由。裴蘭清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淺淺笑著，“不用謝。”
參與法律援助的律師領著婦女去了咨詢室，臨走前，女人讓男孩留在這裏等自己，不要跟著一起。
男孩目光呆滯地點點頭，聽話留在原地。
裴蘭清走過去，與他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社交距離，他蹲下身，親和出聲，“你要去那裏坐坐嗎？”他擡手指著閱讀角的位置。
男孩擡起頭，不費力氣地直視他的眼睛，他在朝他笑，充滿善意。
男孩快速垂下頭，可眼前的這位哥哥也沒有就此離開，仍然蹲在他面前，他慢吞吞地又把頭擡起，四目相對許久，他嘗試嗯了一聲。
“那你跟我來。”裴蘭清笑著站起身，自顧自地走進閱讀角。
男孩跟在他身後，學著他坐在椅子上。
裴蘭清給他倒了一杯溫水，在閱讀角的大堆法律書籍裏挑挑揀揀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本他能看得懂的地理雜志。
他坐到他身邊，翻開書，自然而然地向他發出邀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
男孩看了看他，遲鈍點頭。
裴蘭清把雜志放在兩人中間，一人一半，漸漸的，雜志開始移往男孩那邊，照顧他的視角。
裴蘭清偶爾順著他的視線發現已然讀到頁尾，很快翻頁。
這一頁滿是攝影圖片，男孩忽然伸出手，靦腆開口：“哥哥，這是什麽動物？”他撓了撓頭，“旁邊沒有介紹，但我看它長得……”
說話的人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趨於無聲，囁嚅兩下，許是認為自己不該多嘴。
裴蘭清溫和一笑，放慢語速向他科普，“這是信天翁，是一種海洋鳥類，翼展很長，利用海浪上方的上升氣流長時間飛行，幾乎不拍打翅膀。每1至2年繁殖一次，每次僅產1枚卵，繁殖率較低。”
男孩聽入其中，張口問道：“為什麽？”
裴蘭清眼睛微亮，聲音清潤，“因為它們忠貞，一旦選中伴侶，常常會是終生不離不棄。即使每年遷徙數千公裏，分開的距離很遠，時間很長，它們也會回到同一處繁殖地，通過獨特的氣味或者聲音識別伴侶，與之重逢。”
男孩有些苦惱地皺眉，“要是其中一只沒有及時回來，另一只怎麽辦？”
“等，”裴蘭清笑了笑，清雋的氣質因為臉上的絲絲笑意而變得柔和，“它會一直等，無論身邊出現多少的其他鳥類，它都只在乎自己的那位伴侶。”
男孩懵懵懂懂地點頭，微微笑起，“原來這樣啊。”
“康康，”先前的婦女往這裏喚了一聲。
她眼睛泛紅，顯然是剛剛哭過，但頭卻不再低下，走過來牽起康康的手，拘束地朝著裴蘭清笑笑，“麻煩你了。”
裴蘭清客氣回道：“不麻煩。”
婦女牽著孩子要走，裴蘭清替他們推開門，母子倆走出援助中心，沒走幾步，女人又忽然返回來。
裴蘭清和參與法援的律師對視一眼，主動出去詢問。
婦女看著他，神色猶豫地道：“這剛剛講的什麽安全令，我真的可以申請嗎？”
裴蘭清想了想，反應很快，“可以。”
見她仍然猶豫，他眉間揚起一抹輕柔的弧度，緩聲開口：“《反家庭暴力法》裏明確規定了人身安全保護令，您因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臨家庭暴力的現實危險而向人民法院提出申請，人民法院應當受理。保護令的有效期限不超過六個月，您還可以根據需求而申請延長。”
他說話的語調不緊不慢，句與句之間刻意有所停留，婦女慢慢明白過來，露出笑容，“我這下記清了，謝謝你啊。”
裴蘭清笑了笑，“不用客氣。”他目送他們離開，隨之轉身回去。
律師看著他們的背影，感慨道：“既然她已經知道法律是武器，那就希望她能為自己的權利捍衛到最後吧。”
裴蘭清輕輕點頭，把擺放在閱讀角桌上的雜志放回原處。
他拿出手機，點進與林千願的對話框，信息停留在昨天晚上，猜測她在忙，於是他沒有擅自打擾。
對話框就這麽安安靜靜了好幾天，這天晚上，張樹芮看完最後一集電視劇，下床喝水，無意看見裴蘭清坐在那裏走神，他擡手在他眼前晃晃，“你怎麽還不去洗澡？”
“嗯？”裴蘭清回過神，勉強露出一抹笑，“馬上去。”
他擱下手機，轉瞬間屏幕亮起，裴蘭清低頭看了一眼，顧不得走去陽臺，站在書桌前接通電話。
林千願蹲在路燈下面，黑色的裙子垂至地面，她絲毫不在意，視線因淚水而模糊，她穩著聲音率先開口：“裴蘭清，我現在在你學校附近，你要出來見我嗎？”
裴蘭清聽出她的情緒不對，柔聲問她，“具體位置是哪裏？”
林千願低垂著眼睛回答，回答完，她掛了電話。
決賽正式開始之前，林千願在場上聽見評委公布了最終獎項，金銀銅三級，除了獎金之外，三級獲得者分別得到院校直推資格、國際展覽以及出版作品集的機會，就在昨天，大賽官網公布了獲獎名單。
梧桐葉黃，林千願緊盯著地上一處，直至那處落了陰影。
十一月的風涼人，整座城市都在降溫，日子漸漸陰郁，淺冬將至。
林千願不擡頭，雙手抱著膝蓋，埋住小半張臉。
裴蘭清單膝跪地地蹲在她眼前，輕聲詢問：“你怎麽了？是……結果不太好嗎？”
他在想著安慰話語，她忽而擡起臉，蓄著的眼淚從眼角滑落，晶瑩剔透，砸在他的心上。
林千願紅著眼睛看他，“不是，我得了金獎。”
可她看起來並不開心，裴蘭清無言地擡起手，替她擦去眼淚。
林千願仍在哭，聲音幾不可聞，“裴蘭清，因為這個獎項，我馬上要去國外讀書。”
她獲得了院校直推資格，明年入學，但今年的冬天需要參加語言班，銜接秋季開學。
林千願低下頭，任由眼淚浸濕毛衣袖口。
她今天穿著黑色毛衣，明顯能夠看出濕了很大一塊，不知道一個人偷偷躲在這裏哭了多久。
裴蘭清看著她，心裏僅漫有無法言說的疼惜與艱澀，有些說不出話來，幾秒後，他面色溫和地開口：“林千願，這個結果很好，你本來就很厲害，現在既然得了金獎，更能說明你的自身能力很強。”
林千願在無聲哭泣，她這會兒一點都不想聽他誇自己，她擡起頭，哽咽著聲音問道：“裴蘭清。”
“你就沒有什麽其他話要和我說嗎？”
裴蘭清望著她淚盈盈的模樣，眼睛忽而酸澀難堪，垂著眼睫藏住情緒，語氣輕松著道：“有。”
“林千願，你要多多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與睡覺，記得把自己的身體放在第一位，盡量不要熬夜。”
林千願哭到停不下來，控制不住地發出聲音。
裴蘭清給她擦拭眼淚，與她說出最後一句話，“林千願，你要前程似錦。”
林千願早就猜到他肯定不會說出一句挽留的話，他一說出口，她便更舍不得走了，他總是比她還要了解她，可為什麽她心裏還是很難過。
林千願雙眼含淚，見他又要開口，她一個字都不想聽，靠近幾寸，唇驀地堵住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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