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家屬不用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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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家屬不用回避。”
裴蘭清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腕, 低頭看往她的掌心，血跡斑斑，觀察不清楚到底傷了幾處。
林千願還在哭, 眼淚直流。
裴蘭清用衣袖替她擦去眼淚, 開口時才感知到嗓子早已艱澀無比，他放緩聲音，用著商量的語氣同她講：“我先幫你檢查一下傷口，好不好？”
林千願的眼睫低垂, 睫毛上的淚珠打在他的手背, 順著袖口滑至腕骨, 灼熱泛苦。
她點點頭, 哽咽著聲音道：“好。”
裴蘭清把人帶進病房裏。
還是茶幾旁的那張長沙發, 他找來一條幹凈的毛巾，溫水打濕, 細心地擦幹凈她的左手。最終確認只有食指指腹那一處傷口, 劃得較深，需要縫合。
裴蘭清擡起頭。
林千願正在看著他, 眼眶仍然發紅，他別開目光，一眼都無法多看，放下手中的濕毛巾, “我去找醫生。”
林千願用右手拉住他, 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他的臉上, “床頭有呼叫器。”
裴蘭清走過去按鈴, 心裏不由得升起一抹自嘲，他看似有條不紊，實則內心慌亂不堪, 見不得她哭，他會手足無措。
護士很快推門進來詢問具體狀況，了解清楚之後，她聯系了今晚值班的外科醫生。
等待期間，裴蘭清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連續振動，他拿出來看，是陳叔打來的電話。
陳叔望向林千願病房所在的位置，聽見電話被接通，他立馬笑著開口：“蘭清啊，你找到書包了嗎？”
電話對面的人嗯了一聲，陳叔繼續笑，和善可親，“你現在是不是正在下樓？”
他也不好意思催促他，只是自己已經在樓下等了將近二十分鐘，他想破腦袋也沒想出來，這孩子取個書包怎麽會需要這麽長時間，
病房裏面徒留寂靜，無需裴蘭清說什麽，林千願便把陳叔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視線不再落在裴蘭清的臉上，而是轉去受傷的那只手，說話的口吻輕飄飄，聽起來不是很在意，“你要回去了嗎？”
嗯？這是誰在說話？
陳叔捂住聽筒，猝不及防地探頭望向車後座，空空蕩蕩一片，沒人。他松了一口氣，放下手，又聽見一句，“那你走吧。”
這熟悉的、喜怒無常的語調。
林小姐？陳叔後知後覺地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認真傾聽。
病房內。
不知怎麽回事，林千願的傷口開始冒血，看得裴蘭清眉頭直皺，“暫時還不回去。”
他用幹凈的毛巾捂住流血的那處，稍稍擡高她的手，使之高於心臟，利於止血。
“哦，”林千願語氣平平地應完他，俯身對著茶幾上的手機轉述道：“他說他不回去。”
陳叔想想自己上個月漲的一半工資，沒有勇氣去糾正林千願漏掉的“暫時”二字，他在心裏向裴蘭清道歉，嘴上顫顫巍巍地接著說下去，“林小姐，我家裏臨時有事，今天可以下班了嗎？”
林千願沒有立刻作出答覆，擡手戳了戳裴蘭清，淺色的瞳孔因為剛剛哭過而愈發透亮，顯得眼神也更加純粹，“他說他家裏臨時有事，需要下班。”
裴蘭清一心撲在她手上，沒在意他們都聊了些什麽，聽完林千願的話，他拿起手機，深感抱歉地答覆：“耽誤您時間了，您不用等我。”
陳叔趕忙搖頭，“不耽誤，不耽誤。”
他用這般語氣與自己講話，聽得他心裏越發不是滋味，眼一睜一閉，話便脫口而出，“蘭清，叔掛了啊，你自己……”
他想提醒他註意安全，林小姐的脾氣陰晴不定，生氣的時候不用動手，光是看著你，眼神便如同刀子一樣剜在你心上，叫你不敢與她對視。
想誰來誰，就陳叔猶豫的這會兒，他聽見林小姐用著最尋常的語調提出質問，“你怎麽還沒有掛斷電話？”不是對他說卻勝似對他說，陳叔立即照做。
裴蘭清不免疑惑地拿開手機，他話不是還沒說完嗎？
林千願不明白這有什麽好疑惑的，她不喜歡他把註意力分給別人，尤其是當著她的面，於是她斂下眼眸，克制住其中的波瀾，低聲開口：“裴老師，我手疼。”
裴蘭清不疑有他，收起手機，輕聲安撫，“疼痛是正常現象，等到做完縫合，慢慢便會好一些。”說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轉移註意力。”
林千願沒伸出手去接，反而擡擡下巴，言簡意賅，“我沒法吃。”
裴蘭清毫無怨言地撕開糖紙，剛想以這樣的方式把糖遞過去，某人已經張開了嘴，等著他餵。他紅著耳尖低下頭，妄圖尋找到她的右手。
林千願皺著臉，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你是不是不想給我？”
“……”他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右手也沒找到，只能將糖餵到她嘴邊。
許是問心有愧，裴蘭清總感覺撲灑在手邊的氣息格外溫熱，沾了點潮濕，洇入皮膚，剩下的全是心慌意亂，牽扯出狼狽。他匆匆放下手，握緊糖紙，不動聲色地往沙發角落移了移。
林千願沒發覺到他的反常，她在品嘗味道，草莓味的，很甜。她嘴裏含著糖果，講話難免黏黏糊糊，“你現在怎麽又開始隨身帶糖了？”
局促坐在一邊的人臉還燒著，腦袋轟鳴，壓根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裴蘭清閉了閉眼，反思自己這樣不對。她什麽都不懂，難道他就要跟著佯裝無事？明知不合時宜，卻還是不知所出般喜歡，這本身就是越界。越界等同於錯誤，若是隱藏不好，只能拉開距離，及時止損。
病房的門在這時被人輕輕推開。
裴蘭清擡起頭，進來的醫生朝他溫和笑笑，他回過神，滿腹心事地打算出去等候。
衛衣的衣角被人緊緊拽住，林千願的眼睛又紅了，淚盈盈的，看起來楚楚可憐，“你要去哪兒？”
說著，林千願手上的力道重了幾分，不及他回話，她突然松開了他的衣服，低眉小聲抱怨，“疼。”
林千願用的是左手，因而他白色衛衣上沾有她的血。
裴蘭清擰著眉坐回去，第一反應不是去關註衣服本身，而是握住她的手。看清她的傷口又在冒血，他不由得惱火，氣她不把它當回事。
向來溫和有禮的人眉宇頓生不快，臉色不好看，連帶著說話的語氣都泛冷，“林千願，你不知道你的這只手不能用力？”
“流血的感覺很好受嗎？”
“你不疼嗎？”
“這會兒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發生，它也不會有你的手重要，你能明白？”
林千願看著他，眨了眨眼，掛在眼睫上的淚珠順勢滾落至他們相握的手上，她一臉的純良無害，“你是在朝我發火嗎？”
“……”
裴蘭清收回手，別開視線，語氣十分地不自在，“不是。”
林千願點點頭，仍舊執著於那個問題，“你要離開這裏？”
一旁準備縫合工具的醫生適時開口，“家屬不用回避。”
她不知道眼前這兩人具體是什麽關系，但這個時間還能夠待在一起，想必家屬這個詞絕對沒有問題。
她拿著工具過來。
明顯是隨口一提，裴蘭清沒有反駁，沈默地讓出位置。
指腹皮膚薄，觸覺神經末梢密集，因而在縫合前還需要局部麻醉，否則痛感過於強烈。
林千願對於疼痛的忍受度很高，但她這人怕針，針頭一靠近，手便無意識地往回縮。趁著醫生沒有註意到這個問題，她狠狠心，手僵在那裏，臉轉過去，眼睛緊閉。
裴蘭清站在她身旁，忽然出聲，“你還記不記得那張數學卷子的第三題選什麽？”
“第三題？”
林千願蹙著眉頭想了半天，不過她只負責抄，她怎麽可能會有印象？於是林千願隨便猜了個選項，“C？”
“不是。”
醫生拔出麻醉細針，在等痛覺完全阻斷。
林千願轉眼間又給出一個答案，“那選A？”
裴蘭清頓了一會兒，林千願仰著頭看他，眉眼間還晃有洋洋得意之色，她極力壓制住嘴角，盡力低調，“我記性還不錯吧？”
裴蘭清忍俊不禁，對這句話不予評價，只是輕輕搖頭，“答案不是A。”
醫生默不作聲地做完清創，拿起持針器，準備縫合。
林千願覺得身旁人在耍自己，撇撇嘴，賭氣般地開始糊弄，“選B？”沒聽見回覆，她順從地改口：“難不成這題選D？”
她手上的傷口只用縫兩到三針，很快，醫生在做收尾工作，用剪刀剪斷多餘的縫線。
林千願的心思還在這道題的答案之上，她淡淡掃他一眼，輕描淡寫地開口：“裴老師，一共四個選項，答案總不能是E吧？”
她在反擊，說話很嗆，一點都不留情面，而且她故意拖著調子，不急不躁地噎他，“還是說，您其實也不記得這題選什麽？”
裴蘭清低眸笑了笑，笑意很淺，整個人又是溫溫潤潤的幹凈氣質，“記得，這題選AC。”
他看著她，緩緩開口：“我沒和你說嗎？我問的是多選第三題。”
“……”
病房此時的氣氛很安靜，並且透露出幾分詭異，醫生不自覺地看向他們，目光從他身上又轉回她身上，她拿好東西，靜悄悄地退出，關上門。
林千願不說話，置氣抱手，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目不轉睛。
裴蘭清底氣不足地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僵硬地轉移話題，“你不累嗎？”他走過去，想了想，放低聲音問：“不是說要睡覺？”
林千願聞言轉頭看他，兩人相顧無言了好一會兒，她也不過多糾結，“那你讀書給我聽。”
似乎是沒想到她會這麽好哄，裴蘭清楞了一下，回神看了眼時間。快要到宿舍門禁的時間點，他現在趕回去也來不及，於是他朝她笑笑，答應下來，“好。”
林千願回到床上，裴蘭清收起病床上的桌子，註意到桌面劃痕，他無意識地多望兩眼。
林千願倒是認得很快，“我會賠。”
裴蘭清收回視線，不作聲，接過她遞來的書，打開之前又開口：“你是因為這個才受的傷？”
林千願蓋好被子，坦誠相待，“不是，是因為走神。”
裴蘭清沒有過問太多，只是笑了笑，溫聲叮囑：“下次不要在手持危險物品時走神，”他補充一句，“受傷了會很疼。”
林千願沈默片刻。
她想，他誤會她了，她並非是感到疼痛而落淚，她是感到害怕。
因為她不正常，她有病。
林千願忽然坐起身，她還是覺得自己做不到與他的生活沒有交集，所以她有話要和他說：“裴蘭清，你記不記得我曾經和你說過，我有一個繼母。”
見他點頭，林千願才繼續開口：“我繼母現在想對我好。”不對，她及時糾正，“她想把我接回她身邊，讓我陪她演戲，演的戲碼是母女情深，但實際上她是虛偽的演員，我是……”
林千願從腦子裏隨便揪出一個詞，“我是天鵝。”
“嗯。”裴蘭清安安靜靜地聽她在講。
林千願不知道自己下面該怎麽說了，她組織半天措辭，慢慢吞吞地向他吐出最直白的那句，“你會願意去那種地方嗎？”
她在嘗試換個法子減輕罪惡，她居然讓毫不知情的他自己做出選擇。
林千願低著頭，搭在被子上的手握緊又松開，她後悔了，她打算收回這句話，恰是此時，她聽見久不出聲的人開口：“你其實不需要這麽問我。”
他說：“我只是你的家教老師。”
林千願自動在腦子裏將他這句話進行翻譯，他的意思是說：他與她的阿姨、司機其實並沒有任何區別，她怎麽說，他便會怎麽做。
林千願懷疑是自己想錯了，但她忍住，沒有發出疑問。她重新躺回去，一開始是閉著眼睛裝睡，後來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她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離開的，醒來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
林千願愁眉苦臉地過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梁司禹晚自習結束，不等她發信息過去，他先轟炸過來，【林千願，我要申請售後。】
林千願不明白他又在發什麽瘋，耐下性子，【講。】
梁司禹打通她的電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她倒苦水，“我今天被數學老師逮著攻擊了一整天。”
“他問我在哪兒抄的答案？是不是去他辦公室偷樣卷了？”
“我說沒有，老師看我一眼，回說你這水平能寫出來這種效果？誰能光明正大地說自己作業是抄的，所以我只能忍氣吞聲，一句都不敢反駁，任憑他羞辱。”
說完，梁司禹像模像樣地抽泣兩聲。
林千願厚道地憋住笑，不出聲打擾。
梁司禹這邊還沒吐槽完，接著抱怨，“老師表明他是故意把這卷子出得很難，磨煉一下大家的心智，成績良好的都抓不出幾個，唯獨我是優秀。”
林千願這下屬實是憋不住了，輕笑出了聲音。
梁司禹幽幽的語氣通過聽筒傳來，“我要申請售後服務。”
林千願笑夠了，“不予處理。”
梁司禹在那邊冷哼一聲，他就知道。林千願清了清嗓子，用著一本正經的口吻說：“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難得她也會有問題問他，梁司禹喜笑顏開，“問。”
林千願把昨晚沒想通的事情簡單覆述一遍，對於裴蘭清說的那兩句話，她原封不動地轉述，轉述完，她問他，“你怎麽想？”
梁司禹沈吟片刻，再開口時，話裏滿是幸災樂禍，“你是真不明白他在想什麽？還是心裏不願相信他是這麽想？”
林千願沒有說話。
梁司禹字正腔圓地提醒她，“人家只是你的老師，你沒必要擔心這兒擔心哪兒。”
“你有像問他一樣去問你的阿姨，擔心人家願不願意去那種地方？”
梁司禹當然知道她沒有，所以他不由感嘆，“不愧是老師啊，講話一針見血。”
林千願聽完頓時拉下個臉，“我又沒當他是我的誰。”
梁司禹覺得自己有必要說出一個事實，“你忘了？你喜歡他。”
“我不喜歡。”
林千願失去和他聊下去的欲望，果斷掛斷電話，掛斷前，她再次向他重覆，“我說真的，我才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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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實則不然
兩口子有點心計全用對方身上了（滄桑點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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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千願還在哭, 眼淚直流。
裴蘭清用衣袖替她擦去眼淚, 開口時才感知到嗓子早已艱澀無比，他放緩聲音，用著商量的語氣同她講：“我先幫你檢查一下傷口，好不好？”
林千願的眼睫低垂, 睫毛上的淚珠打在他的手背, 順著袖口滑至腕骨, 灼熱泛苦。
她點點頭, 哽咽著聲音道：“好。”
裴蘭清把人帶進病房裏。
還是茶幾旁的那張長沙發, 他找來一條幹凈的毛巾，溫水打濕, 細心地擦幹凈她的左手。最終確認只有食指指腹那一處傷口, 劃得較深，需要縫合。
裴蘭清擡起頭。
林千願正在看著他, 眼眶仍然發紅，他別開目光，一眼都無法多看，放下手中的濕毛巾, “我去找醫生。”
林千願用右手拉住他, 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他的臉上, “床頭有呼叫器。”
裴蘭清走過去按鈴, 心裏不由得升起一抹自嘲，他看似有條不紊，實則內心慌亂不堪, 見不得她哭，他會手足無措。
護士很快推門進來詢問具體狀況，了解清楚之後，她聯系了今晚值班的外科醫生。
等待期間，裴蘭清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連續振動，他拿出來看，是陳叔打來的電話。
陳叔望向林千願病房所在的位置，聽見電話被接通，他立馬笑著開口：“蘭清啊，你找到書包了嗎？”
電話對面的人嗯了一聲，陳叔繼續笑，和善可親，“你現在是不是正在下樓？”
他也不好意思催促他，只是自己已經在樓下等了將近二十分鐘，他想破腦袋也沒想出來，這孩子取個書包怎麽會需要這麽長時間，
病房裏面徒留寂靜，無需裴蘭清說什麽，林千願便把陳叔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視線不再落在裴蘭清的臉上，而是轉去受傷的那只手，說話的口吻輕飄飄，聽起來不是很在意，“你要回去了嗎？”
嗯？這是誰在說話？
陳叔捂住聽筒，猝不及防地探頭望向車後座，空空蕩蕩一片，沒人。他松了一口氣，放下手，又聽見一句，“那你走吧。”
這熟悉的、喜怒無常的語調。
林小姐？陳叔後知後覺地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認真傾聽。
病房內。
不知怎麽回事，林千願的傷口開始冒血，看得裴蘭清眉頭直皺，“暫時還不回去。”
他用幹凈的毛巾捂住流血的那處，稍稍擡高她的手，使之高於心臟，利於止血。
“哦，”林千願語氣平平地應完他，俯身對著茶幾上的手機轉述道：“他說他不回去。”
陳叔想想自己上個月漲的一半工資，沒有勇氣去糾正林千願漏掉的“暫時”二字，他在心裏向裴蘭清道歉，嘴上顫顫巍巍地接著說下去，“林小姐，我家裏臨時有事，今天可以下班了嗎？”
林千願沒有立刻作出答覆，擡手戳了戳裴蘭清，淺色的瞳孔因為剛剛哭過而愈發透亮，顯得眼神也更加純粹，“他說他家裏臨時有事，需要下班。”
裴蘭清一心撲在她手上，沒在意他們都聊了些什麽，聽完林千願的話，他拿起手機，深感抱歉地答覆：“耽誤您時間了，您不用等我。”
陳叔趕忙搖頭，“不耽誤，不耽誤。”
他用這般語氣與自己講話，聽得他心裏越發不是滋味，眼一睜一閉，話便脫口而出，“蘭清，叔掛了啊，你自己……”
他想提醒他註意安全，林小姐的脾氣陰晴不定，生氣的時候不用動手，光是看著你，眼神便如同刀子一樣剜在你心上，叫你不敢與她對視。
想誰來誰，就陳叔猶豫的這會兒，他聽見林小姐用著最尋常的語調提出質問，“你怎麽還沒有掛斷電話？”不是對他說卻勝似對他說，陳叔立即照做。
裴蘭清不免疑惑地拿開手機，他話不是還沒說完嗎？
林千願不明白這有什麽好疑惑的，她不喜歡他把註意力分給別人，尤其是當著她的面，於是她斂下眼眸，克制住其中的波瀾，低聲開口：“裴老師，我手疼。”
裴蘭清不疑有他，收起手機，輕聲安撫，“疼痛是正常現象，等到做完縫合，慢慢便會好一些。”說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轉移註意力。”
林千願沒伸出手去接，反而擡擡下巴，言簡意賅，“我沒法吃。”
裴蘭清毫無怨言地撕開糖紙，剛想以這樣的方式把糖遞過去，某人已經張開了嘴，等著他餵。他紅著耳尖低下頭，妄圖尋找到她的右手。
林千願皺著臉，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你是不是不想給我？”
“……”他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右手也沒找到，只能將糖餵到她嘴邊。
許是問心有愧，裴蘭清總感覺撲灑在手邊的氣息格外溫熱，沾了點潮濕，洇入皮膚，剩下的全是心慌意亂，牽扯出狼狽。他匆匆放下手，握緊糖紙，不動聲色地往沙發角落移了移。
林千願沒發覺到他的反常，她在品嘗味道，草莓味的，很甜。她嘴裏含著糖果，講話難免黏黏糊糊，“你現在怎麽又開始隨身帶糖了？”
局促坐在一邊的人臉還燒著，腦袋轟鳴，壓根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裴蘭清閉了閉眼，反思自己這樣不對。她什麽都不懂，難道他就要跟著佯裝無事？明知不合時宜，卻還是不知所出般喜歡，這本身就是越界。越界等同於錯誤，若是隱藏不好，只能拉開距離，及時止損。
病房的門在這時被人輕輕推開。
裴蘭清擡起頭，進來的醫生朝他溫和笑笑，他回過神，滿腹心事地打算出去等候。
衛衣的衣角被人緊緊拽住，林千願的眼睛又紅了，淚盈盈的，看起來楚楚可憐，“你要去哪兒？”
說著，林千願手上的力道重了幾分，不及他回話，她突然松開了他的衣服，低眉小聲抱怨，“疼。”
林千願用的是左手，因而他白色衛衣上沾有她的血。
裴蘭清擰著眉坐回去，第一反應不是去關註衣服本身，而是握住她的手。看清她的傷口又在冒血，他不由得惱火，氣她不把它當回事。
向來溫和有禮的人眉宇頓生不快，臉色不好看，連帶著說話的語氣都泛冷，“林千願，你不知道你的這只手不能用力？”
“流血的感覺很好受嗎？”
“你不疼嗎？”
“這會兒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發生，它也不會有你的手重要，你能明白？”
林千願看著他，眨了眨眼，掛在眼睫上的淚珠順勢滾落至他們相握的手上，她一臉的純良無害，“你是在朝我發火嗎？”
“……”
裴蘭清收回手，別開視線，語氣十分地不自在，“不是。”
林千願點點頭，仍舊執著於那個問題，“你要離開這裏？”
一旁準備縫合工具的醫生適時開口，“家屬不用回避。”
她不知道眼前這兩人具體是什麽關系，但這個時間還能夠待在一起，想必家屬這個詞絕對沒有問題。
她拿著工具過來。
明顯是隨口一提，裴蘭清沒有反駁，沈默地讓出位置。
指腹皮膚薄，觸覺神經末梢密集，因而在縫合前還需要局部麻醉，否則痛感過於強烈。
林千願對於疼痛的忍受度很高，但她這人怕針，針頭一靠近，手便無意識地往回縮。趁著醫生沒有註意到這個問題，她狠狠心，手僵在那裏，臉轉過去，眼睛緊閉。
裴蘭清站在她身旁，忽然出聲，“你還記不記得那張數學卷子的第三題選什麽？”
“第三題？”
林千願蹙著眉頭想了半天，不過她只負責抄，她怎麽可能會有印象？於是林千願隨便猜了個選項，“C？”
“不是。”
醫生拔出麻醉細針，在等痛覺完全阻斷。
林千願轉眼間又給出一個答案，“那選A？”
裴蘭清頓了一會兒，林千願仰著頭看他，眉眼間還晃有洋洋得意之色，她極力壓制住嘴角，盡力低調，“我記性還不錯吧？”
裴蘭清忍俊不禁，對這句話不予評價，只是輕輕搖頭，“答案不是A。”
醫生默不作聲地做完清創，拿起持針器，準備縫合。
林千願覺得身旁人在耍自己，撇撇嘴，賭氣般地開始糊弄，“選B？”沒聽見回覆，她順從地改口：“難不成這題選D？”
她手上的傷口只用縫兩到三針，很快，醫生在做收尾工作，用剪刀剪斷多餘的縫線。
林千願的心思還在這道題的答案之上，她淡淡掃他一眼，輕描淡寫地開口：“裴老師，一共四個選項，答案總不能是E吧？”
她在反擊，說話很嗆，一點都不留情面，而且她故意拖著調子，不急不躁地噎他，“還是說，您其實也不記得這題選什麽？”
裴蘭清低眸笑了笑，笑意很淺，整個人又是溫溫潤潤的幹凈氣質，“記得，這題選AC。”
他看著她，緩緩開口：“我沒和你說嗎？我問的是多選第三題。”
“……”
病房此時的氣氛很安靜，並且透露出幾分詭異，醫生不自覺地看向他們，目光從他身上又轉回她身上，她拿好東西，靜悄悄地退出，關上門。
林千願不說話，置氣抱手，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目不轉睛。
裴蘭清底氣不足地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僵硬地轉移話題，“你不累嗎？”他走過去，想了想，放低聲音問：“不是說要睡覺？”
林千願聞言轉頭看他，兩人相顧無言了好一會兒，她也不過多糾結，“那你讀書給我聽。”
似乎是沒想到她會這麽好哄，裴蘭清楞了一下，回神看了眼時間。快要到宿舍門禁的時間點，他現在趕回去也來不及，於是他朝她笑笑，答應下來，“好。”
林千願回到床上，裴蘭清收起病床上的桌子，註意到桌面劃痕，他無意識地多望兩眼。
林千願倒是認得很快，“我會賠。”
裴蘭清收回視線，不作聲，接過她遞來的書，打開之前又開口：“你是因為這個才受的傷？”
林千願蓋好被子，坦誠相待，“不是，是因為走神。”
裴蘭清沒有過問太多，只是笑了笑，溫聲叮囑：“下次不要在手持危險物品時走神，”他補充一句，“受傷了會很疼。”
林千願沈默片刻。
她想，他誤會她了，她並非是感到疼痛而落淚，她是感到害怕。
因為她不正常，她有病。
林千願忽然坐起身，她還是覺得自己做不到與他的生活沒有交集，所以她有話要和他說：“裴蘭清，你記不記得我曾經和你說過，我有一個繼母。”
見他點頭，林千願才繼續開口：“我繼母現在想對我好。”不對，她及時糾正，“她想把我接回她身邊，讓我陪她演戲，演的戲碼是母女情深，但實際上她是虛偽的演員，我是……”
林千願從腦子裏隨便揪出一個詞，“我是天鵝。”
“嗯。”裴蘭清安安靜靜地聽她在講。
林千願不知道自己下面該怎麽說了，她組織半天措辭，慢慢吞吞地向他吐出最直白的那句，“你會願意去那種地方嗎？”
她在嘗試換個法子減輕罪惡，她居然讓毫不知情的他自己做出選擇。
林千願低著頭，搭在被子上的手握緊又松開，她後悔了，她打算收回這句話，恰是此時，她聽見久不出聲的人開口：“你其實不需要這麽問我。”
他說：“我只是你的家教老師。”
林千願自動在腦子裏將他這句話進行翻譯，他的意思是說：他與她的阿姨、司機其實並沒有任何區別，她怎麽說，他便會怎麽做。
林千願懷疑是自己想錯了，但她忍住，沒有發出疑問。她重新躺回去，一開始是閉著眼睛裝睡，後來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她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離開的，醒來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
林千願愁眉苦臉地過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梁司禹晚自習結束，不等她發信息過去，他先轟炸過來，【林千願，我要申請售後。】
林千願不明白他又在發什麽瘋，耐下性子，【講。】
梁司禹打通她的電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她倒苦水，“我今天被數學老師逮著攻擊了一整天。”
“他問我在哪兒抄的答案？是不是去他辦公室偷樣卷了？”
“我說沒有，老師看我一眼，回說你這水平能寫出來這種效果？誰能光明正大地說自己作業是抄的，所以我只能忍氣吞聲，一句都不敢反駁，任憑他羞辱。”
說完，梁司禹像模像樣地抽泣兩聲。
林千願厚道地憋住笑，不出聲打擾。
梁司禹這邊還沒吐槽完，接著抱怨，“老師表明他是故意把這卷子出得很難，磨煉一下大家的心智，成績良好的都抓不出幾個，唯獨我是優秀。”
林千願這下屬實是憋不住了，輕笑出了聲音。
梁司禹幽幽的語氣通過聽筒傳來，“我要申請售後服務。”
林千願笑夠了，“不予處理。”
梁司禹在那邊冷哼一聲，他就知道。林千願清了清嗓子，用著一本正經的口吻說：“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難得她也會有問題問他，梁司禹喜笑顏開，“問。”
林千願把昨晚沒想通的事情簡單覆述一遍，對於裴蘭清說的那兩句話，她原封不動地轉述，轉述完，她問他，“你怎麽想？”
梁司禹沈吟片刻，再開口時，話裏滿是幸災樂禍，“你是真不明白他在想什麽？還是心裏不願相信他是這麽想？”
林千願沒有說話。
梁司禹字正腔圓地提醒她，“人家只是你的老師，你沒必要擔心這兒擔心哪兒。”
“你有像問他一樣去問你的阿姨，擔心人家願不願意去那種地方？”
梁司禹當然知道她沒有，所以他不由感嘆，“不愧是老師啊，講話一針見血。”
林千願聽完頓時拉下個臉，“我又沒當他是我的誰。”
梁司禹覺得自己有必要說出一個事實，“你忘了？你喜歡他。”
“我不喜歡。”
林千願失去和他聊下去的欲望，果斷掛斷電話，掛斷前，她再次向他重覆，“我說真的，我才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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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實則不然
兩口子有點心計全用對方身上了（滄桑點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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