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薛成：金石崩裂[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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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薛成：金石崩裂
太初十五年的京城，春意已深，柳絮紛飛如雪。
曾經的幽州都督，如今的鎮國公薛成，已是年過花甲。
邊關久無戰事，他這把曾令西羌北朔聞風喪膽的利刃，也終於得以懸於堂上，斂去鋒芒。
這日午後，他如同過去三年裏的許多個午後一樣，信步踱入城南一家不甚起眼的酒鋪。
“國公爺，您來了。”店主是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面容樸實，帶著河朔口音，見他進來，熟稔地招呼。
“老規矩。”薛成點點頭，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這家店三年前開張，店主是河朔人士，會做些河朔風味的小食，釀的酒也帶著故鄉的凜冽與醇厚，讓他這個在河朔多年的老卒，總能品出幾分舊日時光。
一壺溫酒，幾碟小菜很快擺上。
薛成自斟自飲，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太平年景，百姓安居，這是他當年在幽州血海中不敢想象的景象。
今日店主卻未像往常般退開，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國公爺，若不介意，小人陪您喝兩盅？”
薛成有些意外，隨即擺擺手：“無妨，坐。”
店主取來酒盅，在對面坐下，為薛成和自己滿上。
幾杯下肚，話也多了起來。
薛成問：“如今河朔想必更好了吧？”
那店主聞言，回答：“小人離鄉時，已是炊煙遍地，牛羊成群了，如今幾年過去，想必會更好了。”
薛成飲盡杯中酒，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慰藉：“那就好，那就好。”
那店主接著說：“這也賴陛下愛民之意，更賴國公爺當年守土之功。”
薛成思索一番，聲音低沈下去，道：“全賴陛下洪福，勵精圖治，給了百姓新生。薛某……並無功勞。”
店主看著他，忽然問：“國公爺當年帶兵剿滅西羌，打敗北朔，那是何等威風，感覺如何？”
感覺如何？薛成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眼前仿佛又閃過屍山血海，耳邊響起金戈鐵馬，還有……幽州城內絕望的哭嚎。
他沈默良久，終是化作一聲長嘆：“當年為將，只知輸贏，不惜代價。如今老了，心卻軟了。”
“哦？”店主為他斟滿酒，“如何心軟？”
薛成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那酒液今日似乎格外灼喉。
“殺孽太重，必有報應。”他聲音沙啞，帶著看透世事的蒼涼。
店主點點頭，語氣平淡，卻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入薛成心底最深的夢魘：“確實啊，死了那麽多人。”
薛成正要隨口應和，腹中猛地一陣劇痛，如同刀絞！他悶哼一聲，一口暗紅的血噴在桌案上，觸目驚心。
他猛地擡頭，看向對面的店主。
店主卻並不驚慌，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平靜地飲盡，唇邊同樣溢出一縷黑血。
他看著薛成，眼神覆雜，沒有仇恨，只有一種解脫般的平靜：“國公爺如今是國公了，對國家有不世之功，天下敬仰。可小人還是想問國公爺一句，殺害父母之仇，是不是要報？”
薛成強忍著臟腑碎裂般的痛楚，死死盯著對方的臉，記憶中卻搜尋不到任何痕跡。
“國公爺自然不認得我，”店主又飲下一杯毒酒，臉色迅速灰敗下去，淚水卻湧了出來。
“小人也……不認得國公爺。國公爺當年死守幽州，是英雄，是該做的。可為了守城，有人來搶我家的糧，打殺我的父母……”
“國公爺的兵，不分青紅皂白，把我那苦苦哀求，只想護住一□□命糧的父母……也一並抓走，殺了……”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血沫飛濺：“那年我六歲，躲在缸裏，眼睜睜看著……二十年了……國公爺，您說，這仇……該不該報？”
薛成怔住了。
幽州城的慘狀瞬間湧入腦海，那些被他下令鎮壓的亂民，那些倒在自家兵士刀下的模糊面孔……
他以為為國為民，問心無愧，卻原來，早有一筆筆血債，刻在別人的骨血裏，二十年不曾磨滅。
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悲涼而愴然，帶著血淚：“該報！該報！是我薛成有負於你！有負於幽州城無數枉死的百姓！”
店主見他如此，點了點頭，氣息已十分微弱：“國公爺放心，您死了，小人跟著去……我不是貪生之人。”
“您有大功於國，我殺了您，更是……罪該萬死……”
“我父母，和我，都是百姓，我們的命賤，賠不起你的命，是我對不起你，我殺了你......我該下十八層地獄......我都認了，可我還是要殺了你......”
“我那苦命的父母，沒有享過一天福，不報此仇，我枉為人子......”
“報應……這就是報應啊……”薛成笑聲漸歇，老淚縱橫，心中卻平靜下來，仿佛一塊懸了二十年的巨石，終於落地。
他薛成早該死了，而不是享受了這多年榮光後再死。
這三年來，他來了這家店多少次？
這個店主有多少次殺了他的機會？幾百次，可他都沒有。
直到今天，他垂垂老矣，而他正青春年少，他竟陪他一起去了，而他手上還有他父母的血淚。
他薛成，早該死了！而不是今天再賠上一條大好性命！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蘸著桌上溫熱的血，在桌面一字一字，艱難寫下：我自願而死，請陛下勿罪他人。薛成絕筆。
筆落，氣絕。
他對面的店主，也早已伏在桌上，沒了聲息。
不過片刻，酒鋪內外亂作一團。
等到消息傳入宮中，薛成與那店主的屍身，連同那張染血的桌子，已被送至禦前。
寧令儀聽完整件事的經過，久久立於殿中，默然不語。她的目光落在那血字之上，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原來血海深仇，竟這般深，這般重。
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人。
許久，她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帝王決斷。
“傳旨。鎮國公薛成，年老壽盡，於今日安然薨逝，謚號武穆，配享太廟，以彰其不世之功，永垂青史。”
她目光掃過那店主的屍身，補充道：“將此人好生安葬，不究餘責。”
旨意下達，天下縞素。
史書工筆，只會記載鎮國公薛成功成名就，壽終正寢，得享哀榮。
唯有那夜親眼所見血字的寥寥數人，以及高坐明堂的皇帝心中明白，那位背負著赫赫戰功與無數血債的老將，最終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償還了二十年前，幽州雪夜的一筆血債。
塵歸塵，土歸土。
功與過，罪與罰，皆隨那一杯毒酒，散於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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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幽州都督，如今的鎮國公薛成，已是年過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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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他如同過去三年裏的許多個午後一樣，信步踱入城南一家不甚起眼的酒鋪。
“國公爺，您來了。”店主是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面容樸實，帶著河朔口音，見他進來，熟稔地招呼。
“老規矩。”薛成點點頭，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這家店三年前開張，店主是河朔人士，會做些河朔風味的小食，釀的酒也帶著故鄉的凜冽與醇厚，讓他這個在河朔多年的老卒，總能品出幾分舊日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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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成自斟自飲，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太平年景，百姓安居，這是他當年在幽州血海中不敢想象的景象。
今日店主卻未像往常般退開，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國公爺，若不介意，小人陪您喝兩盅？”
薛成有些意外，隨即擺擺手：“無妨，坐。”
店主取來酒盅，在對面坐下，為薛成和自己滿上。
幾杯下肚，話也多了起來。
薛成問：“如今河朔想必更好了吧？”
那店主聞言，回答：“小人離鄉時，已是炊煙遍地，牛羊成群了，如今幾年過去，想必會更好了。”
薛成飲盡杯中酒，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慰藉：“那就好，那就好。”
那店主接著說：“這也賴陛下愛民之意，更賴國公爺當年守土之功。”
薛成思索一番，聲音低沈下去，道：“全賴陛下洪福，勵精圖治，給了百姓新生。薛某……並無功勞。”
店主看著他，忽然問：“國公爺當年帶兵剿滅西羌，打敗北朔，那是何等威風，感覺如何？”
感覺如何？薛成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眼前仿佛又閃過屍山血海，耳邊響起金戈鐵馬，還有……幽州城內絕望的哭嚎。
他沈默良久，終是化作一聲長嘆：“當年為將，只知輸贏，不惜代價。如今老了，心卻軟了。”
“哦？”店主為他斟滿酒，“如何心軟？”
薛成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那酒液今日似乎格外灼喉。
“殺孽太重，必有報應。”他聲音沙啞，帶著看透世事的蒼涼。
店主點點頭，語氣平淡，卻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入薛成心底最深的夢魘：“確實啊，死了那麽多人。”
薛成正要隨口應和，腹中猛地一陣劇痛，如同刀絞！他悶哼一聲，一口暗紅的血噴在桌案上，觸目驚心。
他猛地擡頭，看向對面的店主。
店主卻並不驚慌，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平靜地飲盡，唇邊同樣溢出一縷黑血。
他看著薛成，眼神覆雜，沒有仇恨，只有一種解脫般的平靜：“國公爺如今是國公了，對國家有不世之功，天下敬仰。可小人還是想問國公爺一句，殺害父母之仇，是不是要報？”
薛成強忍著臟腑碎裂般的痛楚，死死盯著對方的臉，記憶中卻搜尋不到任何痕跡。
“國公爺自然不認得我，”店主又飲下一杯毒酒，臉色迅速灰敗下去，淚水卻湧了出來。
“小人也……不認得國公爺。國公爺當年死守幽州，是英雄，是該做的。可為了守城，有人來搶我家的糧，打殺我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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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血沫飛濺：“那年我六歲，躲在缸裏，眼睜睜看著……二十年了……國公爺，您說，這仇……該不該報？”
薛成怔住了。
幽州城的慘狀瞬間湧入腦海，那些被他下令鎮壓的亂民，那些倒在自家兵士刀下的模糊面孔……
他以為為國為民，問心無愧，卻原來，早有一筆筆血債，刻在別人的骨血裏，二十年不曾磨滅。
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悲涼而愴然，帶著血淚：“該報！該報！是我薛成有負於你！有負於幽州城無數枉死的百姓！”
店主見他如此，點了點頭，氣息已十分微弱：“國公爺放心，您死了，小人跟著去……我不是貪生之人。”
“您有大功於國，我殺了您，更是……罪該萬死……”
“我父母，和我，都是百姓，我們的命賤，賠不起你的命，是我對不起你，我殺了你......我該下十八層地獄......我都認了，可我還是要殺了你......”
“我那苦命的父母，沒有享過一天福，不報此仇，我枉為人子......”
“報應……這就是報應啊……”薛成笑聲漸歇，老淚縱橫，心中卻平靜下來，仿佛一塊懸了二十年的巨石，終於落地。
他薛成早該死了，而不是享受了這多年榮光後再死。
這三年來，他來了這家店多少次？
這個店主有多少次殺了他的機會？幾百次，可他都沒有。
直到今天，他垂垂老矣，而他正青春年少，他竟陪他一起去了，而他手上還有他父母的血淚。
他薛成，早該死了！而不是今天再賠上一條大好性命！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蘸著桌上溫熱的血，在桌面一字一字，艱難寫下：我自願而死，請陛下勿罪他人。薛成絕筆。
筆落，氣絕。
他對面的店主，也早已伏在桌上，沒了聲息。
不過片刻，酒鋪內外亂作一團。
等到消息傳入宮中，薛成與那店主的屍身，連同那張染血的桌子，已被送至禦前。
寧令儀聽完整件事的經過，久久立於殿中，默然不語。她的目光落在那血字之上，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原來血海深仇，竟這般深，這般重。
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人。
許久，她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帝王決斷。
“傳旨。鎮國公薛成，年老壽盡，於今日安然薨逝，謚號武穆，配享太廟，以彰其不世之功，永垂青史。”
她目光掃過那店主的屍身，補充道：“將此人好生安葬，不究餘責。”
旨意下達，天下縞素。
史書工筆，只會記載鎮國公薛成功成名就，壽終正寢，得享哀榮。
唯有那夜親眼所見血字的寥寥數人，以及高坐明堂的皇帝心中明白，那位背負著赫赫戰功與無數血債的老將，最終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償還了二十年前，幽州雪夜的一筆血債。
塵歸塵，土歸土。
功與過，罪與罰，皆隨那一杯毒酒，散於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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