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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井家女:空庭素影[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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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井家女:空庭素影

井白記得,她八歲那年,母親將她攬在懷中,告訴她,她將來要嫁給一個人。

那人是誰?她懵懂地問。

母親便悄悄指給她看。

在祖父的書齋外,隔著一叢翠竹,她窺見一個男孩的身影,正襟危坐,聽著祖父講書。

他比她想象的要瘦小些,側臉在竹影裏顯得有些單薄。

她還太小,尚不懂得分辨美醜,只模糊覺得,男孩瞧著……有點可憐。

不過,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八歲孩童的世界,裝不下太多沈重。

她的生活並未因這樁婚約有絲毫改變,依舊是世家貴女按部就班的軌跡:讀書、習字、學琴、作畫。

偶爾,跟隨母親乘坐青幃小車,穿梭於蘇州城的深巷府邸之間,赴一場場花宴、詩會,車窗帷幔掀起的一角,能瞥見外面市井的鮮活光影,那是與她所處的精致牢籠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這樣,時光悄無聲息地滑過兩年。

那男孩要離開了,去往遙遠的京城,井家經過深思熟慮,決定將她一同帶去。

母親這次說得更為直白:“白兒,你日後,是要做皇後的。”

皇後?那是什麽?她仰起臉問。

母親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頰,輕輕道:“皇後,是這天底下最最尊貴的女人。”

最尊貴的女人……她忽然想起了那個只見過幾面的男孩。

是因為他嗎?因為他,自己將來便會成為那樣的人?她心裏並無多少波瀾,仿佛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既然生來如此,那便去做吧。她平靜地想。

父親帶著她和那個男孩,一路北上,抵達了陌生的京城。

她住進了京中的井府,而那男孩,則被送入了那座紅墻黃瓦的深宮,自那以後,她便再未見過他。

其實,原本在蘇州時,她也幾乎見不到他。

但因著未來皇後的身份,府中上下,連同父母在內,看待她的眼神都變了,恭敬中帶著小心翼翼的揣度,親近裏混入了難以言說的算計。

她開始被教導如何做一個皇後。

她博覽群書,也不免讀到史書中那些關於外戚的篇章,權勢煊赫,轉眼成空;家族興衰,系於一人……

可這些朦朧的思緒,她誰也沒有告訴。

因為她漸漸發覺,不知從何時起,她的父親、母親,似乎也不再僅僅是她的父母,更像是她不能訴說的存在。

總之,她開始覺得,身邊熙熙攘攘,自己卻仿佛孑然一身。

十四歲那年,祖父親自來了京城。

不久後,那個男孩,不,如今已是少年親王寧宴和,也被祖父從宮中接了出來,住進了井府。

一時間,整個井府都開始圍著他轉,連同她,也被綁在他身上。

她曾悄悄望見過他幾次。

他身量長高了許多,已有了少年的挺拔輪廓,只是眉宇間總縈繞著一層化不開的郁色,眼神深處是與她記憶中如出一轍的,可憐。

那日,她又見他獨自走過庭院。

還是很可憐。

她做了人生中第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去求見父母:“女兒……想為他彈一曲琴。”

父親愕然,審視她良久,終究還是去稟告了祖父。

祖父沈吟片刻,點了點頭,語氣莫測:“少年夫妻,總需有些情分才好。”

於是,在那處僻靜的高閣上,她焚香凈手,為他彈了一曲《高山流水》。

琴音淙淙,她不知他是否能聽懂曲中尋覓知音之意,她只是想,他此刻定然在為那位生死未蔔的姐姐傷心。

曲終,她悄悄擡眼,望見樓下樹影裏他駐足聆聽的身影,目光隔空,有剎那的交匯。

她很快抱著琴,隱入了閣內深處。

後來,母親欣喜地告訴她,慶王殿下決定在登基大典上,便正式冊封她為皇後。

母親說,這是殿下心裏有她的證明。

她靜靜地聽著,心中並無多少歡喜,她對自己說,既然如此,那便努力做好這個皇後吧,日後……好好陪在他身邊。

登基那日,她盛裝以待,等待著母儀天下的時刻。

等來的卻是天地翻覆。

清晨祖父出門時,尚且胸有溝壑,傍晚歸來,卻已是面如死灰。

母親哭著沖進來,抱住她:“完了!白兒,我們井家完了!”

果然,雷霆之怒頃刻而至。

所有參與謀逆的井家男丁,包括她的父親,悉數被定罪,抄斬。

女眷雖得保全性命,卻瞬間從雲端跌落,往日煊赫,煙消雲散。

龐大的井家,轉瞬之間,只剩下被囚於府中的祖父,以及她這個的“皇後”。

第二天,祖父也走了,飲下一杯毒酒。

諾大的井家,真的只剩下她了。

她被人引至慶王府,聽著宣旨太監道:她被冊封為昭熙皇後,尊榮加身,特許她日後可自行婚配,無論所出,子女皆可承襲慶王爵位。

那個少年,用他最慘烈的方式,登基,又退場,卻在臨死前,為她這個妻子,鋪好了一條看似尊榮無比的活路。

她穿著皇後的大禮服,坐在一片刺目的紅色錦繡之中。

良久,一滴溫熱的淚,終於從眼角滑落。

原來,這就是皇後。

*

十年光陰,如水漫過青石,無聲無息。

太初七年,慶王府內,歲月仿佛停滯。

除了她,還有一些僥幸存活的井家女眷,依附著她的名位生存,她二十四歲了,在這座華美而孤寂的牢籠裏,已然困守了十年。

她想了很久,很久,足足十年之久。

最終,提筆寫下了第一封奏折,呈給那個男孩的姐姐,如今的太初皇帝寧令儀。

奏折內容很簡單,她想去外面走走。

聖旨很快便下來了,意料之中的應允。

當她再次踏上蘇州的土地,故鄉早已物是人非。

曾經顯赫千年的井氏門楣,已然傾頹,化作街談巷議中一段模糊的往事。人們或許還記得那個“一日皇帝”寧宴和的傳奇,卻少有人再提及煊赫一時的井家。

井家,真的只剩下她這個空有頭銜的“昭熙皇後”了。

她獨自走在街巷,看著過往行人鮮活的面容,回到臨時下榻的宅院,她取出那枚代表著皇後尊榮的金印,在燈下看了很久很久。

這枚金印帶了她什麽呢?

“我不是皇後,”她對著空氣中那個沈默了許多年的少年身影,輕聲說,“我是井白。”

隨後,一封密折,被快馬送抵京城,擺上了寧令儀的案頭。

寧令儀看著那封的密折,沈思良久,最終,朱筆批下了一個字:

準。

*

太初八年,慶王府傳出哀訊,昭熙皇後井氏久病纏身,藥石罔效,溘然長逝。

臨終前,她上表朝廷,言辭懇切:她身為昭熙皇帝寧宴和之妻,不願將來有非寧氏血脈承襲慶王爵位,玷汙昭熙皇帝身後清名,故懇請撤去慶王爵位,以保皇帝英靈安寧。

寧令儀感其貞烈,下旨準其所請,並命將其與弟弟寧宴和合葬皇陵,成全其名。

*

很多年後。

蘇州某個街市,一間不大卻打理得十分雅致的繡莊後院內,已至中年的井白,利落地盤點完一日的賬目,吩咐夥計關了店門。

她回到清凈的內室,從箱籠最底層,取出一幅她私下臨摹的昭熙皇帝畫像,畫上的少年,眉目清俊,眼神卻帶著她記憶中那份熟悉的沈郁。

她靜靜地看了許久,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你呀,”她對著畫中人道,“也不怎麽樣嘛。”

“我才不要為你賠上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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