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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主線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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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主線完結)

自太初四年中秋宮宴,寧令儀於天下臣工面前,坦然牽起拓跋弘的手,一種微妙的默契,便在帝後二人之間滋生。

拓跋弘不再是坤寧宮裏那個沈默的剪影。

他開始真正履行皇夫的職責,他熟悉草原的習性,了解部落的訴求,所提之策往往能切中肯綮,省去了朝廷許多迂回周折。

寧令儀處理政務,尤其是關乎北疆之事,漸漸習慣性地會問一句:“皇夫以為如何?”

他的見解,時而與她相合,時而有異,但總能提供另一個視角。禦書房內,燭火常映照著兩人對坐商討的身影,一個明黃常服,威儀天成;一個錦袍玉帶,沈靜雋朗。

那身影,在宮人眼中,似乎靠得近了,近得仿佛真有了幾分“琴瑟和鳴”的意味。

可裂痕總在不經意間顯現。

那是一次尋常的奏對,農子石為漕運改道之事入宮覲見。

步入殿內時,正見拓跋弘手持一份關於漠北草場劃分的奏折,與寧令儀低聲交談。農子石腳步微頓,目光落在拓跋弘手中奏折上,面色沈了下來。

待拓跋弘告退離去,農子石並未立刻稟報漕運之事,而是深深一揖,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陛下!皇夫終究是北朔舊主,非我族類!參與機要,實非社稷之福。臣懇請陛下,明定規矩,使其永不過問政事,方為上策!”

寧令儀聞言蹙眉,她知農子石一心為公,但此言未免過於猜忌,拓跋弘若真有異心,當初在邊境便不會配合她清除北朔貴族。

她沈吟道:“農相過慮了。皇夫近年來於北疆安定,功不可沒。我心中有數。”

“陛下!”農子石竟有些失態。

“縱虎易,縛虎難!今日之功,安知非明日之禍?陛下切不可因一時……一時……”他似乎想說什麽,卻又硬生生忍住,最終化為一聲長嘆,“臣言盡於此,望陛下三思!”

說罷,竟帶著慍怒,躬身退下,連漕運之事都忘了奏。

寧令儀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掠過一絲不悅,只覺農子石此番,未免有些小題大做。

時光荏苒,又是幾年過去。

一次,幾位北朔德高望重的老者入宮覲見皇夫,感念朝廷恩德,亦向拓跋弘訴說部落近況。

寧令儀心血來潮,未令通傳,行至坤寧宮偏殿外,恰聽得裏面傳來壓低的聲音,用的是北朔語:“可汗,請您務必忍耐!漢人有雲三代還宗,血脈終究難忘!如今那女帝身邊唯有可汗一人,若能……他日誕下皇子,未必不能……覆我北朔榮光啊!”

殿內霎時一靜。

寧令儀的腳步停在門外,她等待著,等待著裏面那個人的回答。

可是很久,很久,都沒有回答。

她沈默幾息,轉身離開。

拓跋弘也沈默了很久,才道:“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提了。”

“我在戰場上,一敗塗地;後來,在人心向背上,又輸得一塌糊塗,我認輸了。”

“如今的北朔百姓,能安穩度日,有田可耕,有屋可住,不受欺淩,已是上天垂憐,亦是她的恩典,讓他們好好過日子吧。覆國?”

他笑了一聲,滿是蒼涼。

“不過是讓更多人,再死一次罷了。”

門外,寧令儀早已經離去,自然沒有聽到他後面的話,更沒聽到了那句“認輸了”。

自那日後,寧令儀再未踏足坤寧宮。

一月,兩月,三月……

帝後之間那層看似愈合的薄冰,再次凝結,且比以往更厚,更冷。

拓跋弘似乎明了了一切。

他沒有試圖解釋,沒有懇求見面,只是愈發沈默地處理著,那些送到他案頭關於北朔事務的文書。

他與寧令儀,在同一個宮墻內,相伴,卻疏離,相見,卻不相親。

直到太初十年,農子石血濺宮階,臨終遺言,字字泣血:“拓跋弘……為天下計,日後定要殺之,萬不可多留……”

消息傳來,拓跋弘在坤寧宮的書房裏,獨自坐了一夜。

燭火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看不清神情。

他看著寧令儀以雷霆手段處置武勳,整頓吏治,力排眾議立皇太妹,將農子石推崇至配享太廟的尊榮……

他靜靜地等待著,等待那杯或許會來的毒酒,或是三尺白綾。

可,什麽都沒有。

日子一天天過去,仿佛那道染血的遺言從未存在過。

那日午後,秋光溫煦,寧令儀難得有暇,竟命人傳棋,邀他對弈。

棋枰之上,黑白子交錯,一如他們糾纏半生的命運。

拓跋弘執黑子,目光卻未落在棋局上,而是凝在寧令儀的鬢邊,不知何時,那裏竟已悄然爬上了幾根銀絲,在透窗的日光下,刺眼地亮著。

原來,她年歲這般大了。

他想起來了初次見她,少女時光,馳馬狩獵,滿宮喧鬧,多麽得意。

原來,二十年時光,竟這般過去了。

他執子的手頓了頓,沈默了許久許久,久到寧令儀都疑惑地擡眼看他。

他終於落子:“聽說古時,有漢武帝金屋藏嬌,有曹孟德銅雀鎖春,皆是帝王囚禁美人於深宮,不見天日。”

寧令儀執白子的手停在半空,愕然看向他。

拓跋弘迎著她的目光,緩緩道:“弘,願效仿先人。自請囚於這坤寧宮內,宮門永鎖,非死不得出。以此保全陛下之權勢,安農相在天之靈,絕天下非議之口。”

“哐當”寧令儀指尖的白玉棋子脫手跌落,在光滑的金磚地上滾出老遠,亂了滿盤棋局。

拓跋弘仿佛未見,目光落在棋局破綻上,輕輕又下一子,封死了白棋大片氣眼。

“陛下,這次,是臣贏了。”

寧令儀怔怔地看著他,又看看那盤被攪亂的棋,心緒如同那滾落的棋子,紛亂不堪。

他看著她眼中無法掩飾的震動與慌亂。

他繼續開口:“弘還聽說,古時有些帝王與皇後,有每逢月圓之夜,必相見的舊例,以示夫妻和睦,國運昌隆。”

他微微垂下眼簾,掩去眸底最深處的情緒,“若陛下應允,弘別無他求,只望陛下,能在月圓之夜,來這囚籠之外……看一看我。”

“夠了!”寧令儀廣袖拂過棋枰,帶起一片劈啪亂響。

“荒謬之言!”

她不能再待下去,害怕再多看他一眼,再多聽一句,她倉皇地這座忽然變得令人窒息的宮殿。

拓跋弘沒有起身,沒有相送。

他就那樣端坐,目光一直追隨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門之外,再也看不見。

秋日的夕陽透過窗欞,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孤寂。

許久,他輕聲吩咐侍立的宮人:“關上殿門吧。”

“以後……永遠都不用打開了。”

沈重的宮門,緩緩合攏。

*

坤寧宮宮門自閉之初,前朝後宮,暗地裏皆是一片揣測之聲。

無人相信,那位曾縱橫漠北的北朔可汗,真能甘心畫地為牢,都道這是他以退為進的伎倆,以這般姿態,換取女帝的憐惜與心軟,以期掙脫這無形的枷鎖,重獲幾分自在。

就連寧令儀自己,在最初的震動之後,心底深處,又何嘗沒有一絲這樣的疑慮?她並未下旨囚禁他,那扇門,理論上,他隨時可以推開。

她倒要看看,他能“演”到幾時。

第一年,坤寧宮寂寂無聲。

宮人按時送入衣食,清理庭院,卻再未見皇夫身影步出殿門,只有深夜時分,守夜的宮娥偶爾能聽見,宮內傳來來回踱步的聲響,仿佛困獸,在丈量著囚籠的尺寸。

朝臣們私下議論:“不過一年,且看他能熬多久。”

第二年,那踱步聲似乎也少了。

宮內越發沈寂,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吞沒了所有聲息,庭院中的花草,依著舊例修剪,卻仿佛也失了精神,只有每月內務府記錄皇夫用度,身體狀況的例行條陳,證明著裏面那個人還活著。

有人開始動搖:“莫非是來真的?”

寧令儀案頭的奏章依舊堆積如山,皇太妹寧令瑤逐漸嶄露頭角,她很少提及坤寧宮,仿佛已將那人遺忘。

只是在某些夜深人靜,批閱奏折至頸項酸麻,擡頭望向窗外那輪漸圓的明月時,會有一瞬間的失神。

那扇緊閉的宮門,像一根細微的刺,紮在心底,不致命,卻總在不經意間,泛起隱秘的痛癢。

他竟真的一步也未踏出。

不是不能,而是不為。

他在告訴她,也告訴天下,他那日棋局之言,字字皆真。

太初十二年的又一個中秋。

月色如水,漫過朱紅宮墻,灑在漢白玉階上,清冷皎潔。

寧令儀處理完一日政務,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踏著月色,不知不覺,竟又走到了坤寧宮外。

她在門外站了許久,夜露沾濕了衣袂。

最終,她擡起手,推開了那扇宮門。

“吱呀”

一聲悠長的輕響,劃破了夜的寂靜。

宮內沒有點太多燈燭,只有角落裏的幾盞長明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一人背對著門口,孤身坐在軒窗下的蒲團上,望著窗外那輪圓月,身形清瘦了些,依舊挺拔。

聽到門響,他回過頭來。

月光照亮了他的側臉,依舊是那副雋朗的輪廓,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他看著她:“你來了。”

她忽然明白,他困住的,從來不只是他自己。

這一方囚籠,困住的是他們之間,那無法言說、不容於世,卻又真實存在過的,所有覆雜難明的情愫與糾纏。

她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只是走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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