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與新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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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愛與新生 （全文完）
那一夜，雪晗殿的宮燈亮至深夜。
玉太後坐在窗邊，聽著更漏一聲聲過去，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起身，命宮人悄無聲息地備好一份一直溫在竈上的百合蓮子湯，便扶著女官的手，踏著清冷的月色，往民佑殿去了。
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寧令儀伏案的身影。她正凝神批閱著一份關於北疆稅收的條陳，朱筆懸停，久久未落，連母親悄然走入殿內，也未曾察覺。
玉太後靜靜地看著女兒。
目光掠過她微蹙的眉心，掠過她眼底難以掩飾的青影，最終落在案頭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上。她走上前，把自己帶來的溫熱的湯盅，換下了那杯冷茶。
她就在下首的錦墩上坐了，如同過去無數個等待女兒下學的黃昏，只是如今，她等待的不再是那個會撲進她懷裏撒嬌的小公主，而是這個帝國的皇帝。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直到寧令儀終於擱下筆，下意識地端起手邊的湯盅，飲了一口。溫潤的滋味在口中化開，與她素日飲的苦澀清茶截然不同。
她一怔，擡起眼，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已坐在那裏的母親。
“娘？”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玉太後面前，帶著歉疚，“您來了怎麽也不叫我？”
玉太後仰頭看著女兒，目光溫柔：“看你正忙。”
“讓您久等了。”寧令儀輕聲道。
玉太後搖搖頭，細細端詳著女兒眉宇間深藏的疲憊，伸出手，輕輕握住女兒微涼的手：“久不見你回去，今夜也已忙到這般時辰了。餘下的事，明日再理，可好？娘接你回去。”
寧令儀看著母親殷切的神色，沈吟一瞬，案頭緊要的政務確已處理得七七八八。
她點了點頭，反手握住母親溫暖的手：“好。”
玉太後臉上露出笑意，牽著女兒的手，一如她幼時那般，穩穩地將她引起身。
母女二人並肩，踏著滿地清輝，緩緩走向雪晗殿。
夜風微涼，玉太後的手卻幹燥而溫暖，讓寧令儀那顆終日被國事繃緊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近來諸事繁雜，未能常在母親跟前盡孝，是女兒的不是。”寧令儀低聲說。
玉太後側過頭，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卻柔和：“說的什麽傻話，你忙你的正事。若是娘想你了，自來接你回去便是。”
寧令儀聞言，唇角微微彎起：“原來，是母親想我了。”
“這是自然。”玉太後的聲音坦然，“我就你這麽一個女兒，如何能不想你？”
寧令儀笑意更深，帶著些許感慨：“女兒都已這般年歲了。”
夜風吹起寧令儀鬢角的幾絲白發，玉太後看在眼裏，心中微酸，卻道：“莫說年歲，便是你將來白發蒼蒼，做了祖母，在娘這裏，也永遠是我的女兒。你做了皇帝，君臨天下，娘心裏，也依舊是千萬般疼愛你。”
聽到這話，寧令儀喉間微哽，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輕聲道：“自然，我永遠是您的女兒。”
玉太後不再多言，只與她五指緊緊相扣，她很享受和女兒相伴的時光，只有這時候，女兒不屬於皇帝，又重新屬於她了。
這條宮道，寧令儀從小走到大，閉著眼也認得。
夜風吹過，帶著熟悉的氣息，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依偎在一起，仿佛從不曾分離，也永不會分離。
若這世間只剩最後一份愛屬於她。
她不必問，就知道它會來自哪裏。
*
不知是哪一年的春天，一個無名村鎮。
夕陽將天邊染成暖橘色，鎮口簡陋的戲臺剛剛散場。鑼鼓聲歇，看戲的人們三三兩兩，扛起農具，或牽著孩童，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臉蛋紅撲撲的，牽著奶奶粗糙的手。
奶奶嘴裏模仿著戲文裏的唱腔：“嘿！那狗官欺壓良民，陛下聖明，查得實情，龍泉寶劍一出鞘，哢嚓！便叫那貪官人頭落地，真是大快人心吶！”
她想起來了鄉學裏的先生，她是村裏第一個考過“女科”的讀書人，沒去做官，卻回來教娃娃們識字明理。
比起戲臺上明黃袍服的“太初皇帝”，她更熟悉鄉學女先生，她是一個很好的人，雖然總會打她們板子，但她知道，她很好。
她背著個小巧的籮筐，裏面裝著剛挖的野菜，嫩生生的。一邊走，她一邊晃著腦袋，背誦著先生教的：“育秧選種，需得天時地利，粒粒皆辛苦，餐餐當珍惜……”
奶奶聽著，接口道：“說的對啊，不能浪費糧食。”
祖孫倆說著話，回到了自家的院落，雖不大，卻收拾得幹幹凈凈。
奶奶放下東西，便開始張羅晚飯。
她走到竈臺旁那個小瓦罐前，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地舀出一小勺凝固的豬油，放入熱鍋裏。“刺啦”一聲，油香彌漫開來。她又踮腳，從房梁上掛著的竹籃裏，取下那一小塊黑黢黢的臘肉，仔細地切下薄薄的兩片，放進鍋裏和青菜一同翻炒。
晚飯端上桌，簡單的青菜，因那抹油葷和兩片臘肉，顯得格外誘人。小女孩扒拉著碗裏的米飯，小臉上滿是滿足：“奶奶，真香！”
奶奶不住地往她碗裏夾菜：“香就多吃點，這是咱們自己田裏長的，你爹娘在城裏做工回來，就帶你去玩。”
吃完飯，小女孩一抹嘴，跑到院子裏。
夕陽的餘暉將小院照得一片金黃，她撿起一根細小的木棍，蹲在平整的土地上，開始一筆一畫地寫寫畫畫。
她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人”字，又寫了一個略顯歪斜的“你”，還有一個小小的“我”。
晚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碎發，她看著地上那幾個歪歪扭扭卻充滿力量的字，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她擡起頭，鄭重地許下心願：“我識字了，以後，我也要去考女科，像先生那樣，教更多的娃娃識字。”
院內，炊煙散盡，飯菜餘香猶在。
院外，夜色已深，萬家燈火漸次亮起。
一個時代的故事已落幕，新的故事，正準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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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太後坐在窗邊，聽著更漏一聲聲過去，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起身，命宮人悄無聲息地備好一份一直溫在竈上的百合蓮子湯，便扶著女官的手，踏著清冷的月色，往民佑殿去了。
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寧令儀伏案的身影。她正凝神批閱著一份關於北疆稅收的條陳，朱筆懸停，久久未落，連母親悄然走入殿內，也未曾察覺。
玉太後靜靜地看著女兒。
目光掠過她微蹙的眉心，掠過她眼底難以掩飾的青影，最終落在案頭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上。她走上前，把自己帶來的溫熱的湯盅，換下了那杯冷茶。
她就在下首的錦墩上坐了，如同過去無數個等待女兒下學的黃昏，只是如今，她等待的不再是那個會撲進她懷裏撒嬌的小公主，而是這個帝國的皇帝。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直到寧令儀終於擱下筆，下意識地端起手邊的湯盅，飲了一口。溫潤的滋味在口中化開，與她素日飲的苦澀清茶截然不同。
她一怔，擡起眼，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已坐在那裏的母親。
“娘？”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玉太後面前，帶著歉疚，“您來了怎麽也不叫我？”
玉太後仰頭看著女兒，目光溫柔：“看你正忙。”
“讓您久等了。”寧令儀輕聲道。
玉太後搖搖頭，細細端詳著女兒眉宇間深藏的疲憊，伸出手，輕輕握住女兒微涼的手：“久不見你回去，今夜也已忙到這般時辰了。餘下的事，明日再理，可好？娘接你回去。”
寧令儀看著母親殷切的神色，沈吟一瞬，案頭緊要的政務確已處理得七七八八。
她點了點頭，反手握住母親溫暖的手：“好。”
玉太後臉上露出笑意，牽著女兒的手，一如她幼時那般，穩穩地將她引起身。
母女二人並肩，踏著滿地清輝，緩緩走向雪晗殿。
夜風微涼，玉太後的手卻幹燥而溫暖，讓寧令儀那顆終日被國事繃緊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近來諸事繁雜，未能常在母親跟前盡孝，是女兒的不是。”寧令儀低聲說。
玉太後側過頭，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卻柔和：“說的什麽傻話，你忙你的正事。若是娘想你了，自來接你回去便是。”
寧令儀聞言，唇角微微彎起：“原來，是母親想我了。”
“這是自然。”玉太後的聲音坦然，“我就你這麽一個女兒，如何能不想你？”
寧令儀笑意更深，帶著些許感慨：“女兒都已這般年歲了。”
夜風吹起寧令儀鬢角的幾絲白發，玉太後看在眼裏，心中微酸，卻道：“莫說年歲，便是你將來白發蒼蒼，做了祖母，在娘這裏，也永遠是我的女兒。你做了皇帝，君臨天下，娘心裏，也依舊是千萬般疼愛你。”
聽到這話，寧令儀喉間微哽，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輕聲道：“自然，我永遠是您的女兒。”
玉太後不再多言，只與她五指緊緊相扣，她很享受和女兒相伴的時光，只有這時候，女兒不屬於皇帝，又重新屬於她了。
這條宮道，寧令儀從小走到大，閉著眼也認得。
夜風吹過，帶著熟悉的氣息，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依偎在一起，仿佛從不曾分離，也永不會分離。
若這世間只剩最後一份愛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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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哪一年的春天，一個無名村鎮。
夕陽將天邊染成暖橘色，鎮口簡陋的戲臺剛剛散場。鑼鼓聲歇，看戲的人們三三兩兩，扛起農具，或牽著孩童，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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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來了鄉學裏的先生，她是村裏第一個考過“女科”的讀書人，沒去做官，卻回來教娃娃們識字明理。
比起戲臺上明黃袍服的“太初皇帝”，她更熟悉鄉學女先生，她是一個很好的人，雖然總會打她們板子，但她知道，她很好。
她背著個小巧的籮筐，裏面裝著剛挖的野菜，嫩生生的。一邊走，她一邊晃著腦袋，背誦著先生教的：“育秧選種，需得天時地利，粒粒皆辛苦，餐餐當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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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孫倆說著話，回到了自家的院落，雖不大，卻收拾得幹幹凈凈。
奶奶放下東西，便開始張羅晚飯。
她走到竈臺旁那個小瓦罐前，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地舀出一小勺凝固的豬油，放入熱鍋裏。“刺啦”一聲，油香彌漫開來。她又踮腳，從房梁上掛著的竹籃裏，取下那一小塊黑黢黢的臘肉，仔細地切下薄薄的兩片，放進鍋裏和青菜一同翻炒。
晚飯端上桌，簡單的青菜，因那抹油葷和兩片臘肉，顯得格外誘人。小女孩扒拉著碗裏的米飯，小臉上滿是滿足：“奶奶，真香！”
奶奶不住地往她碗裏夾菜：“香就多吃點，這是咱們自己田裏長的，你爹娘在城裏做工回來，就帶你去玩。”
吃完飯，小女孩一抹嘴，跑到院子裏。
夕陽的餘暉將小院照得一片金黃，她撿起一根細小的木棍，蹲在平整的土地上，開始一筆一畫地寫寫畫畫。
她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人”字，又寫了一個略顯歪斜的“你”，還有一個小小的“我”。
晚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碎發，她看著地上那幾個歪歪扭扭卻充滿力量的字，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她擡起頭，鄭重地許下心願：“我識字了，以後，我也要去考女科，像先生那樣，教更多的娃娃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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