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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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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劾

太初十年,除了立皇太女之外,還有一件大事。

那一日,是太初十年的初春,寒意未消。

農子石下朝歸來。

連日的政務磋商,加之與沈清硯一系在諸多新政上的暗中角力,讓他這位年近五旬的次輔頗感心力交瘁。

轎子在府門前停下,他正欲擡腳入門,一個蜷縮在石獅子旁的身影卻引起了他的註意。

那是一個老婦人,衣衫襤褸,滿面風霜,一雙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竟是盲的。

她聽到腳步聲,顫巍巍地伸出手:“貴人……可是農相?農子石農相爺?”

農子石腳步一頓,心中詫異。

“正是老夫。你是何人?在此何事?”

那老婦人聞聲,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撲倒在地,放聲大哭:“農相!農相為民婦做主啊!民婦是明州陳氏,當年曾有幸為昭陽公主收斂屍骨……”

“昭陽公主”四字,讓他神色驟變,上前一步,語氣凝重起來:“你且起來,慢慢說。到底發生了何事?”

陳氏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道出了原委。

當年寧令儀與昭陽公主等姐妹四人逃離皇宮,昭陽為了引開追兵,獨自架船,最後跳江而亡。

而陳氏,正是當年收斂昭陽遺體的那個船婦。

寧令儀感念其恩義,賞賜了銀錢,陳氏便帶著女兒陳勝男在明州,用這筆錢置辦了一處小鋪面,做些針線雜貨營生。

雖不富貴,但母女相依,倒也安穩。

隨著寧令儀登基,明州作為“龍興之地”,日漸繁華,她們的生意也好了起來。女兒勝男長大後,招贅了一個老實本分的郎君,三人勤懇度日,日子頗有盼頭。

變故始於幾年前。

不知從何時起,她們所在的那條街巷,開始征收一種商業稅,此稅並非上繳官府,而是交給一個姓趙的員外家。

街坊鄰裏私下抱怨,卻無人敢出頭,只因這趙員外,乃是京城威遠伯牛壯將軍的拜把子兄弟,在明州手眼通天,連知州大人都要讓他三分。

起初,稅額尚可忍受,陳氏一家想著破財消災,忍氣吞聲也就交了。可年覆一年,這稅越收越重,名目也越來越多。

有人不服,前去理論,趙家的人便擡出牛壯的名頭,言道收取此稅乃是為了“贍養為國犧牲的將士遺屬”,是積德行善之舉,誰敢不交,便是對不起前線拋頭顱灑熱血的將士。

贍養將士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還敢多言?鋪子的利潤被層層盤剝,日子愈發艱難。

關張吧,斷了生計;開著吧,近乎白忙,陳氏一家就在這憋屈與無奈中苦苦支撐。

真正的災禍,發生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

趙家一個來投奔的遠方庶子,幫著趙員外打理這些事務,見陳勝男初為人婦,頗有幾分清秀姿色,竟起了歹心,深夜欲破門行不軌之事。

陳勝男抵死不從,她那平日裏沈默寡言的夫婿情急之下,抄起門閂將那惡徒打得頭破血流,趕了出去。

本以為此事已了,誰料次日夜裏,一群如狼似虎的打手闖入家中,不由分說,將陳勝男的夫婿拖出,活活淹死在冰冷的河裏。

那趙家庶子隨後闖入,當著盲眼老母的面,將陳勝男強行淩辱,陳勝男性情剛烈,受此奇恥大辱,悲憤交加,嘶喊道定要上京告禦狀,不信這朗朗乾坤沒有王法。

那惡徒聞言,竟兇性大發,隨手一刀,便捅進了陳勝男的心口。

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那夥人見陳氏眼盲年老,料她也活不了多久,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與屍身。

陳氏哭了不知多久,眼淚流幹,她摸索著安葬了女兒女婿。

她不服氣,如今不是已經是太平盛世了嗎?那她的女兒女婿怎麽就這麽死了?她不甘心。

一個盲眼老婦,憑著沿途乞討,從明州到京城,千裏之遙,她竟足足摸了半年。

一路上,她去過明州府衙,去過沿途州縣,不是被衙役驅趕,便是被官腔推諉。

直到有好心人暗中提點她:“老婆婆,你這案子,牽扯太大,尋常衙門不敢接。你若真想申冤,去找農子石農相爺吧,他或許敢管。”

於是,她便來了。日日守在農府門外,受盡冷眼與呵斥,直到今日,終於等到了農子石。

“農相爺……”陳氏重重叩頭,“民婦不求活命,只求一個公道!求您告訴我,陛下說的天下為公,還作不作數?這天下,還是不是陛下的天下?”

農子石聽完,渾身血液幾乎逆流,他為官數十載,見過貪腐,見過不公,卻從未聽聞如此令人發指的暴行!

竟敢假借撫恤將士之名,行盤剝百姓、殺人夫、淫人妻女之實!

“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農子石須發皆張,一把扶起陳氏,“老人家,你起來!這案子我農子石管定了!莫說牽扯到一個伯爺,便是王公貴族,老夫也要將他拉下馬來!”

他本欲立刻帶著陳氏入宮面聖,但擡頭望去,宮門早已下鑰,夜色深沈。

他強壓下沸騰的心緒,對管家沈聲吩咐:“將這位老人家請進府中,好生安置,不可有絲毫怠慢!明日一早,老夫要親自叩闕!”

是夜,農府書房燈火通明。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樁簡單的命案。

這背後,是新興勳貴集團的肆意妄為,是地方官吏的姑息養奸,明日朝堂之上,必將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而他,農子石,願做那擊響驚堂鼓的第一人。

別人不敢管的,他就敢!

他倒要看看,這些勳貴敢怎麽樣!

翌日,大朝。

金殿之上,百官肅立,農子石便手持笏板,大步出列:“臣,農子石,彈劾威遠伯牛壯!”

一語既出,滿殿皆驚。

牛壯擡起頭,一臉茫然。

農子石不看任何人,目光直視禦座上的寧令儀,將昨日陳氏所言,明州趙員外倚仗牛壯之勢,盤剝商戶、逼死人命、奸殺民女的罪行,原原本本,一字一句講出。

最後,他道:“臣請陛下,嚴懲牛壯,以正國法,以謝天下!”

牛壯氣得滿臉通紅,再也顧不得朝儀,跳出來指著農子石罵道:“農胡子!你血口噴人!這些年都在京城,爹娘老婆孩子都在這兒,我跑去明州斂哪門子財?”

他一帶頭,武勳隊列中立刻炸開了鍋。

“農相!你從哪裏聽來的風言風語?莫不是有人故意構陷我等功臣?”

“牛伯爺為人仗義,豈會做這等事?”

“無憑無據,僅憑一盲婦之言,便要誅殺國之勳爵?農相,你是否太過兒戲!”

文官隊列中,亦有沈清硯一系的官員出言,語氣看似公允,實則綿裏藏針:“農相憂國憂民,其心可嘉。彈劾勳爵,需人證物證俱全,僅憑一面之詞,恐難以服眾,亦傷功臣之心。”

王猛子眉頭緊鎖,他雖覺農子石不至於無的放矢,但更不信牛壯會故意縱容行兇。

他沈聲道:“陛下,農相所言之事,駭人聽聞,但牛壯久在京城,與明州之事未必知情。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查明真相,而非貿然定罪。”

禦座之上,寧令儀聽著下方的爭吵,終於道:“夠了。”

殿內霎時安靜下來。

“民冤已聞,豈能不查?”

她的目光落在農子石身上,“農相。”

“臣在。”

“我命你全權負責徹查此案。一應人證、物證、關聯人等,無論牽扯到誰,皆可提審查問。務求水落石出,毋枉毋縱。”

“臣,領旨!”農子石重重叩首。

“退朝。”

*

退朝之後,王猛子、王大勇等一眾武勳圍著牛壯,臉色都不好看。

“牛子,你他娘的好好想想,那個趙員外,到底怎麽回事?”王大勇急道。

牛壯撓著頭,苦思冥想:“好像當年回明州的時候,是和一個商人拜過把子,這些年,他確實每年都送信送禮來京城,信裏就說些明州風土,問問我爹娘安好,再說一定會替我看看陣亡兄弟家裏有沒有難處……禮也不重,就是些土產,我覺得這人還挺念舊情……”

“信和禮單呢?”王猛子沈聲問。

“都在家裏收著呢。”

一行人當即到了牛壯府上,翻出那些積年的書信和禮單。

果然如牛壯所說,信裏多是家常問候,也有替伯爺分憂、撫慰忠烈之意,言辭懇切;禮單上也確實都是些不算貴重的明州特產。

“看起來,倒像是個知恩圖報的。”有人嘀咕。

王猛子卻拿著那摞信,沈吟良久,眉頭越皺越緊:“不對。”

他看向眾人:“若他真只是念舊情,幫襯鄉裏,為何會鬧出逼死人命、強收苛捐的事?農子石雖然跟我們不對付,但絕非無中生有之人。此事,恐怕沒那麽簡單。”

他頓了頓,做出決定:“這樣,我們去找農相,擺酒設宴,當面問清楚。若真是那趙員外的問題,我們絕不包庇!但也不能讓牛壯平白背這口黑鍋!”

於是,王猛子親自寫了帖子,言辭懇切地邀請農子石過府一敘,可帖子送去,如石沈大海。

農子石直接拒而不見。

連續吃了兩次閉門羹,王猛子的火氣也上來了。

“好個農胡子!給臉不要臉!走,我們親自請他去!”

當下,王猛子、牛壯、王大勇等幾個彪形大漢,直接闖到了農子石回府的必經之路上,見轎子過來,不由分說,上前連人帶轎子一起“架”到了附近一家他們常聚的酒樓雅間。

農子石被他們從轎子裏“請”出來,氣得臉色鐵青,胡子直翹:“王猛子,牛壯!爾等匹夫,竟敢如此無禮!綁架當朝次輔,你們想造反嗎?!”

“農相息怒,息怒!”王猛子按住火氣,親自給農子石倒了一杯酒。

“我們絕無冒犯之意!只是此事關乎牛壯清白,更關乎我等武人聲譽,不得不問個明白。那明州之事,究竟如何?若真是趙員外那廝作惡,我們第一個不放過他!但求農相明示。”

農子石冷哼一聲,看也不看那酒杯:“明示?人證物證,本相已在收集!那趙員外若非仗著牛壯的勢,豈敢在明州如此肆無忌憚?他每年書信禮物,口口聲聲替牛壯撫恤將士,牛壯收了,便是默許!縱容鄉黨,為禍地方,逼死良民,論罪當誅!”

牛壯急道:“農相!我當真不知啊,我只當他是個念舊情的……”

“不知?”農子石猛地打斷他,眼中盡是譏諷,“牛伯爺,你一句不知,就能抵消那陳氏女夫婦兩條人命?就能抵消那明州商戶被盤剝的血汗錢?我且問你,若陛下身邊的太監,在外打著陛下的名號欺男霸女,陛下難道就能說一句不知,便脫了幹系嗎?”

“爾等享受這爵位榮華,便有約束鄉黨,澄清地方之責!馭下不嚴,縱惡行兇,便是大罪!此事,本相必追查到底,絕無轉圜。”

說罷,農子石拂袖而起,撞開房門,頭也不回地離去。

雅間內,只剩下王猛子與牛壯等人,面面相覷,臉色難看至極,王猛子坐下,端起那杯農子石沒喝的酒,一飲而盡,眼中閃過一絲沈重。

他知道,農子石這次,是動了真怒。

此事,恐怕無法善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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