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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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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米飯

學習觀政聖旨抵達時,逯堅白正與幾位同年小聚。

聽聞所有新科進士皆需往“菁莪院”繼續學習觀政一年,滿座皆驚。

“菁莪院?此乃何處?”

“按慣例,你我本該授職各部或外放州縣,為何還要再學一年?”

“莫非……陛下另有深意?”

逯堅白心中亦是一動。他想起瓊林宴時,女帝意味深長的目光,隱約覺得這絕非尋常安排。

揣著滿腹疑惑,逯堅白與五百同年來到京郊的菁莪院。但見此處屋舍連綿,儼然一座小型城鎮,內有講學堂、藏書閣、膳堂乃至校場,規制竟比國子監更為恢弘。

更奇的是,院內不見半個仆役,所有雜務皆由進士們自行料理。

安頓下來後,便有內侍前來宣旨。

旨意言明,過去進士及第即直接為官,只通聖賢書而不谙實務,於國於民並無實益。自太初朝始,所有進士須經一年觀政學習,期間將輪值六部諸司實習,陛下亦會親自過問學業,每月策問。

旨在令其熟知國政民情,勿做空談書生。

“爾等當為國而學,一年期滿,方予實授。”

旨意中更言明,此一年內,每月皆發奉銀,菁莪院內數百間房舍可供居住,一應起居,朝廷皆有安排。

有人私下抱怨,覺得多此一舉,延誤前程。逯堅白卻覺此法甚善,他回想起殿試時陛下務實的考問,心中了然——陛下要的,是能做實事的官。

他坦然入住,心境平和。

次日,第一道策問題目便發至眾人手中。

並非經義文章,而是一封某地知縣的奏報抄件,該縣言稱轄內受災,又因陛下登基恩旨免稅,導致府庫錢糧不足,懇請朝廷撥款賑濟。

陛下朱筆禦題附於其後:“此事當如何處置?爾等如何看待此奏?”

一時間,菁莪院內議論紛紛。

有人主張立即撥款,救民如水火;有人質疑知縣所言虛實,認為朝廷不可輕信;亦有人引經據典,論述賑災之要義。

逯堅白對著那份奏報,沈思良久。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讀時,也曾聽聞地方官吏遇事推諉、只知向上伸手的積弊。

直至深夜,他方在燈下提筆,寫下自己的見解:

“臣以為,此知縣乃是庸官,只知恪守教條,不知變通。奏折自州縣至朝廷,再下旨撥付,往來最少一月,災民何以等待?”

“若臣為知縣,必於平日便咨詢鄉裏老農,預知天時。若預見災情,當早做籌措。即便州縣無錢,亦可曉諭本地富戶,言明利害,勸募錢糧,再不然,亦可向鄰近未受災之州府協商借貸,總好過坐等朝廷旨意,令百姓苦熬……”

奏折呈上,數日後發還。

寧令儀的朱批赫然在目,僅一字:“可。”

隨即,又有新的追問緊隨其後:“若此法推行,各州縣效仿,而親民官三年一任,任期屆滿即走,致使縣府債臺高築,後續如何償還?此責該由誰負?”

逯堅白執筆的手頓住了。他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過於理想,果然,冒進便會帶來新的問題。

他苦思數日,再次提筆:“臣思之,或可於官員離任交接時,嚴格核查任內所負債務。若債務超出常例,或償還無著,則不予升遷,甚或追究其責,以儆效尤。”

這一次,批覆來得慢了些。

幾日後,折子再次發回。寧令儀的批語更長了些,字跡沈靜:“卿今日能作此想,是因身在京城,若有朝一日,卿親為地方官,面對嗷嗷待哺之災民,與捉襟見肘之府庫,心境恐與今日全然不同。朝廷欲集權以防地方尾大不掉,州縣欲靈活以解燃眉之急,此乃千古難題。”

“為官行政,非紙上談兵,其中千難萬難,望卿勿忘今日之初心。”

逯堅白於深夜燈下,反覆誦讀這幾行朱批,只覺得字字千鈞,一片真意與期許蘊含其中,令他心潮澎湃,又深感責任重大。

倏忽間,秋去秋又來。

一年光景,逯堅白已在菁莪院住得慣了。他先後在戶部觀政,了解了錢糧賦稅之流轉;又去工部學習,深知水利農事乃國之根本。

在禮部觀政期間,他參與籌辦了首批女子識字班,這是陛下新政之一,讓民間女子也能讀書明理。

起初他尚不懂用意,直到親眼見到那些女子識字後,不僅能理家賬、教子女,更能協助鄉裏處理文書,這才明白陛下深意。

他愈發明白陛下設立此院的深意。

結業前夕,他鄭重上折,請求外放,做一任親民官,真正去體會陛下所說的“千難萬難”。

赴任的聖旨終於下達,授他為某地知縣。

臨行前,他正於居所收拾行裝。一名太監悄然至,手捧一紫檀食盒。

“逯大人,陛下知您今日赴任,特賜食盒,為您餞行。”

逯堅白恭敬接過,打開盒蓋,不由楞住,盒中並無珍饈美饌,只有一碗熱氣微騰的白米飯。

那太監低聲道:“此米乃陛下於宮苑閑暇時,親手所種,親自收割脫粒。陛下言道,她得此一碗飯,尚需費此辛苦,天下百姓得此一碗飯,其艱難更勝陛下百倍,望大人勿忘百姓之艱。”

天下百姓得此一碗飯,其艱難更勝陛下百倍......

剎那間,逯堅白百感交集。陛下何至於此,陛下明明,明明....

逯堅白伏地痛哭,捧起那碗猶帶溫熱的米飯,和著淚水,一口一口咽下。

一碗米飯,千金之重,君王之期許,百姓之疾苦,民為邦本四字,此生不敢或忘。

*

逯堅白懷著一腔熱血抵達任所,方知“知縣”二字重若千鈞。

這個地處偏遠的縣城,竟然也有十成十的官場積弊。

縣丞是個笑面虎,表面恭順,卻將關鍵賬目捂得嚴實;主簿則是個老油條,遇事便推說舊例如此;三班衙役更是懶散成性,若非上面催得緊,連日常巡街都敷衍了事。

他這個知縣,做的實在艱難。

收稅征糧時節,小吏們表面應承,背後卻與地方大戶勾連,將負擔轉嫁於小民;推行教化,百姓們或因貧困無暇他顧,或因積習難改,對他口中的聖人之言懵懂不解。

他想起在菁莪院時接觸的女子教化,便在縣學旁開設了女子識字班,卻遭到本地鄉紳的強烈反對,說是“壞了風化”。

或遇調解糾紛,更是各執一詞,他日日忙碌至深夜,案牘勞形,卻總覺得力不從心。

某一日,他憶起在工部觀政時所學,又翻查了農書,自認找到了改良本地一種作物播種的法子。

他興致勃勃,親自下鄉,召集村民,細細講解新法之妙處。

村裏老農蹲在田埂上,半晌才悶聲道:“老爺,您說的理兒是對的。可咱們祖祖輩輩都這麽種,改了萬一不成,這一年全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任憑逯堅白如何勸說,甚至許下承諾,回應他的多是沈默。

最終,只有幾戶人家勉強答應試種一小塊地。

秋收時節至,天公不作美,連日陰雨。

那些試用了新法的田地產量反而不如往年。

一時間,怨聲四起。

張老漢帶著幾個農戶跪在縣衙外,哭喊著求青天大老爺給條活路。更有那等潑皮無賴,混在人群中起哄,嚷嚷著是縣太爺壞了收成,要他賠償損失!

那夜,寒月孤懸。

逯堅白獨坐後衙,案上酒壺已空,窗外傳來打更聲,更顯寂寥。

他醉眼朦朧,想起離京時的壯志,想起那碗白米飯,想起陛下的殷殷囑托。

他自問已竭盡全力,宵衣旰食,不敢有絲毫懈怠,為何還是這般處處碰壁,事事艱難?為何真心為民,卻換不來半分理解,反而落得如此境地?

他抓起筆想寫辭呈,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落不下去。

陛下那雙眼睛仿佛就在眼前望著他,最終,他將紙揉成一團,擲於地上,伏案痛哭。

待到次日酒醒,頭痛欲裂。

他看著窗外依舊升起的太陽,想起陛下曾說“千難萬難”,最終還是鋪開信紙,將自己到任後的種種盡數寫了下來,封好,以密奏形式,發往京城。

信使一去,杳無音訊。

地方政務依舊千頭萬緒,刁難與孤立也未曾減少。逯堅白在日覆一日的磨礪中,似乎漸漸褪去了書生意氣,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沈默地觀察、學習,眉宇間多了幾分隱忍。

兩三個月後,陛下的回信終於到了。

“世人或以為,懷一片赤誠真心,便可為民做主,掃除積弊。然,非也,非也。”

“欲成實事,解民倒懸,或許,爾需比貪官更明察秋毫,更為狡猾,方能識破其伎倆,護住民脂民膏;需比田間老農更認死理,方能不為浮言所動,找到真正有益農事之法;需比精明商人更懂得周全,更善於權衡各方,方能將好事辦好,讓政令通達。”

“譬如女子識字一事,不必強推,可先讓鄉紳家的女子受益,她們自會說服父兄。待見到實益,阻力自消。”

“這世上,為官最容易,同流合汙即可;為官也最難,因你選擇了一條逆水行舟之路。今日你若放松一分,手上或可立時多出幾大筆方便之銀,可你若堅守到最後一刻,那便是真正的為民執政了。”

“前路漫漫,望卿繼續努力,於艱難處,更見初心。”

他反覆誦讀,攥著信紙,失聲痛哭一場。

哭罷,他擦幹眼淚,這官,還是要做。

自那日後,逯堅白仿佛變了一個人。

他主動請縣丞飲酒,不談公務,只聊風土人情;他向主簿請教舊例的由來,詢問如何做更好。

在推行女子識字一事上,他聽了陛下建議,先邀請幾位鄉紳家的夫人小姐來衙內聽講,由她們帶動,果然順利許多。

他依舊清廉自守,卻懂得了如何運用手段,去推行政令,去平衡各方。他不再高高在上,只會空談,而是學會了傾聽與協商。

去做一些真正的實事。

多年以後,已是兩鬢微霜的新任首輔逯堅白,立於朝堂之上,主持新一屆女科時,回顧自己從一介書生到封疆大吏,再到執掌中樞的半生歷程,面對無數讚譽。

他只慨然長嘆,說了一句:“是陛下當年的那碗白米飯,方才讓臣走到了今日啊。”

一碗白米飯,竟餵出了一個擎天之柱。

寧令儀的這樁買賣,做的劃算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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