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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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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

南歸的路,漫長又沈默。

拓跋弘被囚在一輛加固的馬車裏,車窗封死,只留幾條縫隙透氣。

車外是得勝還朝的南朝軍隊,蹄聲、腳步聲、車輪碾過凍土的吱呀聲,混雜著士卒們劫後餘生的低語,一刻不停地灌入他的耳中。

他以為,寧令儀很快就會來見他。

畢竟,他是北朔的可汗,是與她纏鬥了這麽多年,幾乎將南朝拖垮的生死大敵。

如今他成了她的階下囚,她難道不想來看看他狼狽的模樣?不想親口問問他是否服輸?甚至……或許,她心中也存著幾分對他這個對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

他為此設想了無數種可能。

她會以何種姿態出現?是帶著勝利者的矜持與憐憫,還是依舊那般沈靜如水,仿佛他只是她棋盤上一枚已然被吃掉的棋子?

他又該如何應對?是維持可汗最後的尊嚴,冷嘲熱諷?還是坦然承認失敗,或許還能換來幾分尊重?

他甚至在腦海中預演了對話,將她的問題,自己的回答,反覆推敲。

然而,一天,兩天……十天,半個月。

大軍迤邐南行,除了定時送飯食和清倒穢物的兵卒,沒有任何人靠近這輛囚車。

寧令儀仿佛徹底遺忘了他這個人的存在。

這種被徹底忽視的感覺,比預想中的羞辱更讓他難以忍受。

他拓跋弘,縱橫漠北,令西域諸國聞風喪膽,即便成了俘虜,也該是值得敵方君主鄭重對待的重要人物。

可寧令儀,竟連看他一眼都懶得?

一種荒謬的情緒在他胸中淤積。

他像一頭被拔去了利齒和爪牙的雄獅,困在籠中,而那個馴獸師,卻連瞥一眼籠子的興趣都欠奉。

他不甘心!明明,明明,他是她的未婚夫婿......

隊伍終於抵達了南朝京師。

他被秘密押解入城,關進了一處高樓。

樓宇軒敞,陳設甚至稱得上雅致,推開窗,能望見層層疊疊的琉璃瓦屋頂,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光澤,遠處有鐘鼓聲傳來,莊嚴肅穆。

這裏是皇宮。

他認出了這片建築的規制。

可她依舊沒有來。

看守他的人沈默而規矩,除了必要的交流,從不多言,他從他們偶爾的交談碎片中,捕捉著外界的訊息。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消息。

看守的士兵在換崗時,低聲交談,語氣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聽說了嗎?陛下要登基了!”

“是啊!總算等到這一天了!滅了西羌,擒了北朔可汗,打得北朔割地求和,咱們的版圖快翻了一倍!這等不世之功,早該正位九五了!”

“天下太平了,總算能過安生日子了……”

拓跋弘站在窗邊,身影僵住。

寧令儀,要登基了。

是了,她如今聲望之隆,功業之盛,南朝開國以來,恐怕無人能及。

西羌已成歷史,北朔在他被俘新汗求和之後,也暫時失去了南下的能力。持續多年的戰亂終於平息,百姓渴望安定,朝臣需要一個強大的象征來凝聚人心。

她已走到了權力的最巔峰,再也無人能制約她,也再無理由推拒那頂皇冠。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那些設想,是何等的可笑。

在寧令儀眼中,他或許早已不是一個值得在意的對手,而僅僅是她輝煌功業的一個註腳,一個用來彰顯她勝利的戰利品。

在她即將開啟的全新篇章裏,他連一個值得特意提及的障礙都算不上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寂寥,席卷了他。

她竟然忘了他嗎?

*

元月初一,吉,宜登基。

京城內外,旌旗招展,萬象更新,持續多年的戰爭陰霾似乎一掃而空,一種蓬勃而充滿希望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含元殿前,百官著嶄新朝服,按品階肅立,勳貴、宗室、各國使節,皆屏息凝神。

鐘鼓齊鳴,雅樂奏響。

寧令儀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緩步踏上禦道,走向那至高無上的寶座。

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場合,穿上這身象征帝王權威的龍袍。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繡於衣,宗彜藻火粉米黼黻繡於裳,莊重繁覆,華貴無比。

她的步伐沈穩,目光平視前方,穿過無數目光,最終,穩穩地坐上了那曾經染滿弟弟鮮血,也承載著無數野心的龍椅。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響徹雲霄,震動著宮殿的梁柱。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攝政公主寧令儀,而是皇帝,是這個龐大帝國名正言順獨一無二的統治者。

詔曰:

“朕承天命,禦極萬方,今開國立朝,混一宇內,無覆南朝、北朔、西羌之分。國號曰新,紀元太初。自太初元年始,與天下更始,休養民力,詔令天下賦稅,減半三載!”

旨意一出,殿內群臣面面相覷,皆面露驚疑。

改易國號,實乃翻天覆地之舉。然眾人轉念思及新帝赫赫武功:結束百年紛爭,一統南朝北朔西羌,開創這萬裏江山,如此不世功業,確需鼎革立新,方能匹配。

一念及此,那驚疑便化作心潮澎湃,盡皆垂首,由衷拜服。

消息傳出宮外,更是萬民歡騰!減稅三年,這對於被戰爭壓得喘不過氣的百姓而言,無疑是天大的恩典!

“另,開太初元年恩科,廣納天下賢才,朕將親自主持,遴選棟梁,共治盛世!”

這道旨意,給了天下讀書人無限的期盼。

“賞賜群臣,三軍將士,依功績各有封賞,普天同慶!”

一系列安定人心的舉措頒布後,寧令儀微微停頓。

殿內的氣氛依舊熱烈,但一些敏銳的臣子隱隱感覺到,皇帝似乎還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果然,寧令儀的聲音再次響起:“新朝肇建,氣象維新。為示與舊弊徹底割裂,前朝宗室爵位,自即日起,更易為前朝遺爵,普降一等承襲。”

殿內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宗室的臉色微微變了。

但這還沒完。

寧令儀繼續道:“所有前朝遺爵,世襲遞降。親王之子襲郡王,郡王之子襲國公……以此類推,三代之後,爵位自動終止,子孫編入民籍,與庶民無異。”

“嗡!”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嘩然!

世襲遞降,三代終止?!

這簡直是刨了寧氏宗室的根!

徹底斷絕了他們世代享受榮華富貴的倚仗!

“凡前朝遺爵,願從事士農工商各業者,官府可給予便利與初始扶持,令其自食其力,為國效力。”

寧令儀的話音剛落,宗室隊列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王爺再也按捺不住,沖出班列,指著禦座:“寧令儀!你……你好狠毒的心腸!你這是要絕我寧氏宗祠!你父皇,你弟弟屍骨未寒,你便如此對待自家骨血,你就不怕天下人唾罵,不怕祖宗降罪嗎?!”

他一帶頭,其他幾位宗室也紛紛出列,情緒激動地斥罵起來。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你這是過河拆橋!”

“我等乃天潢貴胄,豈能與賤民等同?!”

“你還是不是寧氏子女?你個賤人!”

“這天底下竟然有你這等斷絕自家血脈之人!?你不得好死!你早入地獄!”

登基大典之上,瞬間亂成一團。

寧令儀高坐禦座,冕旒後的面容看不真切,沒有任何回應。

就在那幾個宗室罵得最兇,幾乎要沖上禦階之時,全身甲胄的禁衛軍手持兵刃,魚貫而入,將那幾個鬧得最兇的宗室毫不客氣地押了下去。

整個過程,寧令儀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所有人都明白了,她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準備。

皇帝登基的第一把火,就是要燒向這些寄生數百年的宗室身上!

她寧令儀,竟然真的敢不認宗室,親手廢了她自己的宗親一族?

接下來的半年,一場針對所有宗室的風暴刮起。

有司雷厲風行,將那些平日裏欺男霸女、為非作歹、罪證確鑿的宗室下獄論罪,家產抄沒。

沒有明顯罪行的,則嚴格執行降爵和世襲遞降令。所有超出朝廷規定份額的田產、店鋪、府邸,一律收歸國有。

期間,並非沒有地方宗室試圖反抗,甚至串聯想要起兵“清君側”,可這些零星的叛亂,在兵鋒正盛的新朝大軍面前,無異於以卵擊石,很快就被撲滅。

太初元年過半,南朝延續百年的宗室,被寧令儀徹底瓦解。

從此之後,世間少了數萬個蛀蟲。

可旨意,唾罵,隨之而來。

“她對自家骨血尚且如此狠絕,何況我等?”

這樣的低語,在官場、在士林私下流傳,帶著深深的忌憚。

高樓之上,拓跋弘聽著看守士兵帶來的零星消息,臉上露出了覆雜難言的笑容。

寧令儀啊寧令儀,你果然如此。

對敵人狠,對自己人,更狠。

你這皇位,是用至親的血,用無數的人頭,鋪就的。

如今,你終於坐穩了。

他望著皇宮深處那片最巍峨的殿宇,心中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知道,她不會來見他了。

至少,現在不會。

在她徹底鞏固權力理順朝局之前,他這個曾經的敵酋,最好的去處,就是被遺忘在這座高樓裏。

而他,也終於有時間,好好想一想,他這半生征伐,究竟是為了什麽,又得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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