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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弘之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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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弘之淚

漠北的風,不知從何時起,帶上了一種粘稠而腐朽的氣息,吹過北朔聯軍的營盤,也吹進了每一個部落戰士的心裏。

流言,像暗夜裏的苔蘚,在營地的各個角落悄然滋生。

“長生天……是否還庇佑著我們?”

“偉大的可汗,真的能帶領我們走向勝利嗎?”

疑問的種子一旦播下,便會在現實的土壤裏瘋狂生長。

有人開始私下計算,倒在這片陌生土地上的北朔勇士,竟已超過了三萬之數。

三萬鐵騎!這是足以讓任何一個部落一蹶不振的數字。

草原上的男丁生來便是戰士,但每一個戰士的成長都需要十幾年光陰。這樣的消耗,太快了,快得讓人心驚,快得讓人無法承受。

營火旁,不再只有豪邁的歌聲與醉人的馬奶酒,更多了壓抑的沈默和耐人尋味的竊竊私語。

“我阿兀勒部帶來的三千勇士,如今能站著的,不足一半……”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部落首領灌下一口烈酒,聲音嘶啞。

旁邊另一部族的首領重重嘆了口氣:“我們圖哈部也一樣。再打下去,就算贏了南朝,搶到了金銀女人,我們部落的男人都快死光了,還有什麽意義?回到草原,只怕連自己的草場都要被狼崽子們吞並了!”

於是,開始有小股部落的騎兵,在夜間巡邏時“失蹤”,或是幹脆以部落遭遇雪災需要回援為由,向拓跋弘請求離去。

王庭金帳內,拓跋弘聽著心腹將領的匯報,臉色陰沈,他煩躁地揮退了眾人,獨自坐在狼皮褥子上,感到一陣深切的無力。

這就是他與寧令儀最根本的區別。

他的強大,建立在無數部落的臣服之上。

他是大汗,是盟主,卻並非唯一的主宰,他需要權衡各部的利益,安撫他們的情緒,如同駕馭著一群桀驁的狼群。

而寧令儀呢?她的意志,便是南朝的意志。她的軍隊,如同一柄千錘百煉的鋼刀,刀身一體,指向何方,便刺向何方。

“不能退,最少現在絕不能退。”

拓跋弘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若退兵,南朝得以喘息休養,憑借寧令儀的手段,五年,最多十年,裝備著那種可怕火器的南朝大軍,必將主動北上,踏破他的王庭!

屆時,就不是他能否南下的問題,而是北朔能否存續的問題了。必須打下去!哪怕用人命填,也要耗盡南朝的國力,拖垮寧令儀的根基。

他已經得到密報,那個叫農子石的人,正在後方揮舞屠刀,用無數貪官汙吏的人頭和家產,強行支撐著這場戰爭的消耗。

南朝內部,矛盾已然尖銳,內亂就在眼前!他只需要再堅持一下,再拖一拖,勝利的天平,或許就會向他傾斜。

“傳令!各部整軍,三日後,全力進攻南朝中軍大營!畏戰不前者,部落連坐!”

他,強行壓下所有異議,發動一場傾盡全力的豪賭。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河朔前線變成了真正的人間煉獄,北朔騎兵如同洶湧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不顧傷亡地沖擊著南朝的軍陣。

箭矢如同飛蝗般遮天蔽日,刀劍碰撞的聲音刺穿耳膜,怒吼聲、慘叫聲、戰馬的悲鳴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死亡的樂章。

每一天,每一刻,都有無數生命在消逝。

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浸透了腳下的土地,連呼嘯的北風都吹不散那濃重血腥氣,人間煉獄,莫過於此。

南朝士卒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線,他們用長槍、用弓弩、用刀盾,更用生命,一寸一寸地抵擋著敵人的進攻。

一個月零七天。

當戰火平息,戰場上留下的,是超過一萬具北朔士兵和三萬餘名南朝士卒的遺體。

拓跋弘立馬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這片修羅場,久久無言。

他沒有輸,但他也沒有贏。他

傾盡全力的猛攻,未能擊穿寧令儀的防線,南朝人用三萬多條性命,硬生生頂住了他這蓄力一擊。

天空中,開始飄下細碎的雪花,冬天,又來了。

拓跋弘仰起頭,任由冰涼的雪粒落在臉上,他知道,他或許……已經沒有機會了。

天氣會越來越惡劣,草料會越來越難以為繼,而軍中厭戰思歸的情緒再也無法撲滅。

明明寧令儀的壓力更大啊!

她的國庫想必早已空空如也,全靠農子石那把“刀”在後方強征暴斂,南朝內部必然怨聲載道,只要再拖上一年半載,內亂必起!

可是,他等不到了。

那天,他升帳召集所有大將商討下一步軍務,卻發現原本應該到場的兩個中型部落首領,連同他們的數千部眾,竟已不告而別,連夜拔營北返了。

帳內其他首領雖然還在,但眼神閃爍,態度暧昧,再無人主動請戰。

看著空出來的兩個位置,拓跋弘心中最後一點僥幸也徹底熄滅。

他沈默了很久,終於下令:

“傳令,全軍撤退,退回王庭。”

北朔大軍開始拔營北返。

隊伍失去了來時的銳氣,顯得沈悶而疲憊,士兵們低著頭,默默趕路,只想盡快離開這片吞噬了太多同伴生命的土地。

寧令儀站在鎮北城的城頭,遠遠望著遠去的北朔軍隊,沒有下令追擊。

她的軍隊同樣疲憊不堪,兵力折損嚴重,窮寇莫追,這個道理她懂。能將拓跋弘逼到主動退兵,已是巨大的戰略勝利。

這場仗,她早就打不起了。

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場慘勝,舔舐傷口,恢覆元氣。

*

撤退的路程,走了一半。

在一個背風的河谷紮營時,拓跋弘的心情低落到了極點。

此番南下,損兵折將,寸功未建,回到王庭,該如何面對那些失去兒子的母親,如何彈壓那些心懷異志的部族?

這時,他的一位堂兄,掌管著一個大部族的親王,提著一壺酒來到了他的金帳。

“大汗,喝點酒,暖暖身子,解解乏吧。”親王臉上帶著關切的笑容。

“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們回到草原,休養生息幾年,未必沒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拓跋弘心中煩悶,接過酒囊,仰頭便灌了幾大口。

烈酒入喉,帶來一絲暖意,卻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

可幾口酒下肚,他卻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視線開始模糊,手腳也有些發軟。

不對勁!

這酒……!

他猛地擡頭,看向那位堂兄:“你……你敢……”

那親王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野心、愧疚和決絕的覆雜神情。

他後退一步,平靜地看著身體開始搖晃的拓跋弘。

“可汗,”他的聲音冰冷,“您行軍至半途,不幸被南朝精銳小隊偷襲俘獲。為兄救援不及,痛心疾首,為穩定大局,延續我北朔國祚,為兄只能勉為其難,暫時代替您,繼承這汗位了。”

“叛徒!畜生!”拓跋弘想要拔刀,卻發現手臂沈重得不聽使喚。

他想怒吼,呼喚帳外的親衛,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進來,他們背叛了他?無盡的憤怒、悔恨和悲涼淹沒了他。

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沒有戰死沙場,沒有敗在寧令儀手下,卻倒在了自己人的背叛之中。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後看到的,是堂兄那冷漠而貪婪的眼神。

原來,這就是他的北朔!

*

這場背叛,並非偶然。

早在一年多前,那四個被寧令儀抓住的把柄的通北巨賈,就按照她的指令,動用了他們龐大的財力在北朔經營多年的關系網絡,日夜不停地對北朔上層進行滲透和策反。

金銀珠寶,承諾保證,未來的貿易特權……

種種糖衣炮彈,投向了那些對拓跋弘持續戰爭不滿,或自身懷有野心的北朔貴族。

拓跋弘的威望,隨著戰事的失利,正在不斷流失。

而寧令儀給出的條件,又足夠誘人——只要北朔讓出此前從西羌奪取的大部分土地歸屬南朝,而南朝則與新立的北朔政權簽訂盟約,互不侵犯,並開放邊境貿易。

對於很多只關心自己部落利益的貴族來說,用一個“失敗”的可汗,換取未來的和平與巨大的財富,這是一筆再劃算不過的買賣。

於是,在拓跋弘這頭雄獅最虛弱的時候,潛伏在暗處的豺狼們,終於亮出了獠牙。

*

當拓跋弘再次恢覆意識時,發現自己身處南朝屋舍之內。

他從看守他的人口中斷斷續續得知了外界的變化:他被“俘”後,他的堂兄迅速穩定了局勢,在部分大貴族的擁立下成為新的北朔可汗,並很快與南朝達成了和約。

西羌故地劃歸南朝,兩國盟誓,永結同好。

“永結同好……哈哈……哈哈哈……”拓跋弘先是低聲嗤笑,隨即變成了仰天狂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笑得渾身顫抖,狀若瘋癲。

“北朔將無,將無矣!”他止住笑聲,垂淚不已。

他畢生追求的霸業,他夢想中融合胡漢的龐大帝國,都在這一紙看似和平的盟約中,化為了泡影。

他輸掉的不是一場戰爭,而是北朔的未來。

一個依靠背叛上位,需要仰南朝鼻息才能維持統治的可汗,還能有什麽作為?北朔的脊梁,已經斷了。

寧令儀不費一兵一卒,便瓦解了她最大的敵人,還為南朝贏得了寶貴的西疆屏障和休養生息的時間。

這一刻,拓跋弘終於明白,他與寧令儀的差距,從來就不只在戰場之上。

他敗了,敗的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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