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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仁義就是打向你的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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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仁義就是打向你的火炮

省躬二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陛下!急報!”斥候來報。“北朔主力五萬餘由拓跋弘親率,已突破野狐嶺缺口,兵鋒直指砥石城!”

帳內瞬間一靜。

薛成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此前北朔大軍頻繁調動,佯攻燕雲、威逼黑水,原來竟是為了這裏!”

砥石城。

並非燕雲關那樣的雄關險隘,城垣不算最高,兵力不算最厚,但它所處的位置,卻如同人的咽喉。

河朔前線數十萬大軍所需的糧草輜重,有近七成需經由此地周轉,輸往各處關隘。一旦砥石城失守,前線大軍立成無根之木,不戰自潰。

拓跋弘的意圖,昭然若揭。

他要逼寧令儀出來,逼她在野外,在對他北朔鐵騎最有利的地形上,進行決戰。

“砥石城守將是誰?兵力多少?”寧令儀問。

“回陛下,守將乃張賁,麾下僅有守軍五千,輔兵千餘。”斥候艱難地報出數字。

六千,對五萬。

這是一場幾乎沒有懸念的攻防戰。

“陛下!”潘灝猛地抱拳,“末將願率本部騎兵馳援!絕不能坐視砥石城陷落!”

“不可!”薛成立刻反對,“潘將軍,我知你救城心切。然拓跋弘此舉,正是圍城打援之策!他巴不得我軍分兵馳援,好讓他以逸待勞,在野外將我們一口口吃掉!”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砥石城陷落,看著數萬將士和滿城百姓被屠戮,看著我軍糧道斷絕嗎?!”潘灝追問。

寧令儀沒有參與爭論,救,還是不救?

救,則必須出動主力,離開經營已久的堅固營壘,在野外與北朔鐵騎決戰。勝算幾何?她心知肚明。

不救,則砥石城必陷。糧道一斷,軍心必亂,河朔防線崩潰也只是時間問題。而且,那城中的六千將士和數萬百姓……

這是一個兩難的死局。

“報!”

又一名信使踉蹌著沖入,甚至來不及行禮,便嘶聲喊道:“陛下!北朔數支游騎,繞過我軍主要防線,已深入我境內百餘裏!他們不攻城池,專挑沿途村莊下手……所過之處,焚掠一空,雞犬不留啊!”

“什麽?”帳內眾將勃然變色。

“好一個拓跋弘,好一個一石二鳥!”

她幾乎能想象到那些北朔騎兵在村莊裏縱火殺戮的景象,能聽到婦孺的哭喊,拓跋弘,這就是你的力與威。

“傳令下去。”

“命潘灝,即刻點齊一萬精騎,並所有機動兵馬,不惜一切代價,清剿滲透入境之北朔游騎,護衛後方百姓,不得有誤!”

“至於砥石城之圍……”

“我親自去解。”

“陛下!”薛成第一個反應過來,急聲道,“萬萬不可!拓跋弘正欲引我軍主力野戰,陛下親赴砥石城,無異於以身犯險,正中其下懷!”

“薛帥所言極是!”潘灝也立刻附和,“末將願代陛下前往!縱是刀山火海,也必拼死為砥石城殺開一條血路!”

寧令儀緩緩搖頭:“我必須去,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她隨即下令:“即刻傳令砥石城張賁,告訴他,我已親率援軍趕來。”

命令既下,再無轉圜。

一個時辰後,寧令儀已經準備好出發。

她知道,這是一步險棋,將自身置於危墻之下,一旦有失,滿盤皆輸。但她更知道,決定國運的勝負之戰,她必須去。

*

砥石城下。

拓跋弘將俘獲的數百名南朝軍民驅趕到了城下。

時值寒冬,那些人衣衫襤褸,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只要這些俘虜,肯對著砥石城的方向,大聲辱罵寧令儀是“逼死幼弟的偽帝”、“刻薄寡恩的災星”等詞匯,便可立刻獲得赦免,得到食物和禦寒的毛皮。

若不願則立斬無赦。

寒風卷著雪粒,抽打在數百名俘虜麻木的臉上,他們被北朔騎兵用刀槍逼著,踉蹌著跪著,站著。

北朔使者再次高聲重覆了那個條件。

人群中一片死寂。

突然,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脊梁,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城頭的方向嘶吼:“陛下萬歲!”

聲音未落,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老者身首分離,熱血噴濺在凍土上,瞬間凝成暗紅的冰。

“還有誰想死?”北朔騎兵揮了揮滴血的彎刀。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騷動起來。

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砥石城的方向,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哭喊起來:“偽帝……寧令儀……是你害了我們……你克弟……你不得好死……”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的、充滿恐懼的咒罵聲,在寒風中斷續地響起。有些人一邊罵,一邊瘋狂地磕頭,不知是在向誰祈求寬恕。

但也有人,如同最初的那位老者。

一個斷了手臂的士兵,突然朝身旁的北朔騎兵撞去,換來的是透胸而過的長矛。

一個婦人緊緊抱著懷中早已凍僵的孩子,任憑刀架在脖子上,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直至鮮血淋漓,也未吐出一個字。

陛下對她們,有恩。

她們早該死了的,在最開始西羌的蹂躪裏,在北朔的突襲裏,她們這些人,是最不要緊的,不是被亂軍殺死,就是被戰亂牽連餓死。

總歸,她們是該死的。

可她們已經多活了幾年了。

這幾年,有過自己的地,吃飽了好幾頓飯,不算虧了。

如今,兵鋒又起,她們又卷進來了,是到該死的時候了。

要不是陛下,她們哪有那幾天好日子?邊疆的人都有這個覺悟,她們享不了福,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死了就死了吧,值了。

這個婦人閉上眼,臉緊緊貼著孩子的屍體,再無生息。

城頭上,守將張賁目眥欲裂,牙齒幾乎咬碎。

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只是最普通的百姓,他們不懂什麽大道理,他們只是想活下去,可北朔竟如此對待他們!

“將軍!開城門!我們殺出去!跟這些狗娘養的拼了!”

副將紅著眼睛請命。

張賁何嘗不想?但他不能。

城門一開,砥石城頃刻即破,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同胞受辱,看著忠魂隕落,他,他,他對不起這城下死傷的百姓啊!

寧令儀一行人迂回潛行至砥石城側翼的一處高地時,看到的正是那婦人緊抱孩兒,引頸就戮的最後一幕。

漫天遍野的黑色騎兵前,數百個南朝婦孺百姓,被斬於陣前。

她看著沒了性命的那些人,她不明白。

為什麽不罵她,為什麽不張口呢?

區區虛名,她什麽時候在乎過,她真的不在乎,她願意被罵的,為什麽呢?為什麽就這般拋去了性命?

她下馬,跪泣於地。

世人皆說她有恩於民,有功於社稷,難道不是這所有百姓為她付出了一切嗎?

他們辛苦耕耘給她輸送糧草,他們將子女送上戰場為她效命,而今天,他們為了她的虛名,拋棄了性命。

悠悠蒼天,何薄於百姓?

身後眾人七手八腳的將她扶起,紛紛請命去殺敵,止不住的滔天怒意,要殺盡這北朔之卒。

寧令儀再三克制,才忍住了無盡痛苦。

她咬牙道:“傳令,依計行事,將那物備好。今日,我要讓他們以血還血!”

砥石城下,血腥的戲碼仍在繼續。

又有兩個不肯屈服的南朝百姓被拖出人群,刀光閃過,血濺雪地。

仁政?民心?在絕對的武力面前,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是何等可笑。

寧令儀,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珍視的子民,他們的忠誠,在死亡的恐懼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而你,那個被他們奉若神明的主君,此刻又在哪裏?是被我布下的天羅地網嚇破了膽,不敢出來與我一戰?

他擡頭望了望天色,計算著時間。

他幾乎能想象到寧令儀在遠處躊躇不決的模樣,這讓他心頭泛起一絲貓捉老鼠般的快意。

這個世界,終究要靠實力說話,而他的鐵騎,就是這世間最硬的道理!

就在他志得意滿,準備下令進行下一輪威懾時。

“轟!!!”

一聲絕非人間應有的巨響,如同九天驚雷,炸裂在空曠的原野上!

拓跋弘□□的烏騅馬受驚,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險些將他掀下馬背。他勒緊韁繩,心頭劇震,愕然擡頭。

是砲?不,聲響不對!

是南人的火毬?他曾見識過守城用的火毬,拖著濃煙,落地燃燒,何曾有過這般開山裂石之威?

聲音來自側翼的一處高坡。

還沒等他看清,只見數個黑點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從那高坡後呼嘯而出,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砸向他騎兵陣列最密集的核心區域!

“砰!”

“轟!”

拓跋弘眼睜睜看著,一個黑點落入千人隊中,緊接著,一團混雜著火光與濃煙的巨力猛地膨脹開來!

剎那間,人馬碎裂,殘肢斷臂混合著盔甲碎片被拋向空中!方圓數丈之內,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瞬間抹平!

哀嚎聲甚至來不及發出,那片區域就只剩下一個冒著黑煙的淺坑和四處飛濺的血肉!

一時間,人仰馬翻,血肉直流。

“是天雷!南朝人會引天雷!”

“長生天發怒了!”

“妖法!是妖法啊!”

很多人抱著頭伏在馬背上,或者直接跳下馬匹試圖尋找掩體,整個北朔軍團都亂了!

拓跋弘他看清了,也終於明白了!

這東西是一種將雷霆與烈火封於鐵中的火器!

怎麽可能?南朝怎麽會有這種東西?!他們之間的戰爭,一直都是弓馬對決,城墻攻防!寧令儀,她是從哪裏弄來的這種東西?

高坡之上,寧令儀迎風而立。

她平靜地俯瞰著下方那片如同煉獄般的景象。

北朔軍隊人仰馬翻,混亂不堪,曾經讓她麾下將士付出無數鮮血的鋼鐵洪流,此刻已不成形狀。

她的目光,落在了坡前排開的八尊黝黑的巨物之上。

為了它們,從她入主京城穩定朝局後,就下令開啟這項耗資無比龐大的研制。

過程很是艱難曲折,失敗了一次又一次,炸膛、啞火、射程不足……難題層出不窮。銀子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前前後後,何止千萬兩?

面前這八門好不容易成功的“震天雷”,每一門的造價,都不下百萬兩白銀,每一次發射,打出去的炮彈,其造價又何止萬兩?

就連從西羌得來的戰利品,其中一大半都砸進去了,連她的內帑都捉襟見肘,恨不得將宮中的器物拿出去典當,就為了今天!

她等了太久,也隱忍了太久。

哪怕在之前最艱難的時刻,她也嚴令不得暴露這張底牌。

就是為了在今天,在拓跋弘將所有主力暴露在她面前的時刻,給予他畢生難忘的一擊!

她要一次把他打疼,打怕,打得他從此對南朝心生畏懼,打得他麾下那些驕兵悍將,聽到“震天雷”的名字就聞風喪膽!

“陛下,第四輪齊射完畢!二號炮、五號炮炮身過熱,出現裂紋,已不堪再用!”一名臉上沾滿黑灰的將領快步上前,聲音帶著痛惜稟告。

寧令儀眼角一跳,每一門炮的損毀,都像是從她心頭剜去一塊肉。

“停止射擊。”

“傳令騎兵出擊,銜尾追殺!告訴張賁,開城門,夾擊敵軍!”

“是!”

*

“嗚嗚嗚”

北朔軍中,收兵的號角聲倉促響起。

拓跋弘臉色鐵青,他縱橫漠北,睥睨天下這麽多年,從未經歷過如如此不明不白的失敗。

他甚至沒能和寧令儀正面交鋒,他的軍隊就崩潰了。

“撤!快撤!”

各部首領早已心膽俱寒,拼命收攏著潰散的部隊。

寧令儀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盡管她身邊僅有一萬精銳,但她毫不猶豫地下令追擊!

“殺!”

前後夾擊,士氣此消彼長。

北朔軍隊只顧著亡命奔逃,將後背留給了南朝的刀鋒,一場預料中的圍城打援,竟演變成了一場大潰敗。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映照著硝煙未散的戰場。

此役,寧令儀以暴露“震天雷”這張最大底牌,損毀兩門珍貴火炮,耗費數十顆天價炮彈為代價,不僅解了砥石城之圍,更將拓跋弘的五萬主力打得狼狽潰逃,殲敵近萬,繳獲無算。

砥石城的危機,暫解。

寧令儀知道,拓跋弘很快便會意識到,只要繼續保持騎兵的機動優勢,震天雷便奈何不了他分毫,畢竟火炮笨重,炮彈有限。

可人一旦心生恐懼,士氣一旦衰落,再想重振旗鼓,就難如登天了。

寧令儀遙望北朔潰敗。

拓跋弘,這就是我的仁,打的你,痛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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