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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我其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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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我其誰

夜深了。

中軍大帳裏炭火將盡,只餘一點暗紅的餘燼。

寧令儀裹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並未安寢,案頭攤開著最新的邊防輿圖與京中來信,墨跡未幹,燭火在她沈靜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方才批閱文書時,指尖不慎沾了些許墨漬,她起身走到角落的銅盆前,就著裏面半盆冰涼的清水,慢慢搓洗。

水刺骨地寒,激得她指尖微微發麻。

這感覺,讓她恍惚了一瞬。

許多年前,在宮裏,她的手是從來不碰這樣的冷水的。

那時候,她住在雪晗殿。

雪晗殿……多好的名字,推窗可見滿宮春景,檐下能聽風鈴清音。

她是玉貴妃的女兒,是父皇最寵愛的明珠公主。

父皇子女眾多,可對她的看重,是宮裏宮外都看得分明的。

她開蒙識字,是父皇親自抱在膝上,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描紅;她習武練箭,用的弓是內府精心打造,連教習的師傅都是父皇千挑萬選,耐心又嚴格。

母妃玉貴妃,更是將滿腔的溫柔都傾註在她身上。

母妃出身民間,見識過人間煙火,懂得稼穡艱難,身上沒有半分世家貴女的驕矜之氣。

她教寧令儀識得五谷,分辯桑麻,告訴她宮外尋常百姓是如何生活;也教她詩書禮儀,卻不是讓她用來炫耀才學,而是明理修身。

“令儀,”母妃常拉著她的手,“你是公主,享用這世間最好的東西,是理所應當。但你要記住,這理所應當背後,是萬民的供養,你可以享受,卻不可視為尋常,更不可忘了本心。”

她真的擁有很多很多的愛。

父皇的看重,母妃的慈愛,宮人的恭敬,姐妹們的陪伴……

或許也有偶爾的嫉妒與小小的齟齬,但在那片金碧輝煌的宮苑裏,她的世界是明亮而溫暖的。

那時候最大的煩惱是什麽呢?

是騎射課上,總也瞄不準那晃動的箭靶紅心,被師傅罰多練半個時辰,掌心磨出了水泡,回去對著母妃委屈地掉金豆子。

是和某個姐妹因了一支新貢的珠花誰先挑選,拌了幾句嘴,氣鼓鼓地誰也不理誰,過不了半日,又因一起撲一只罕見的蝴蝶而和好如初。

是覺得今日小廚房做的櫻桃酪火候老了一分,或是覺得尚衣局新送來的春衫顏色不夠鮮亮,微微蹙一蹙眉,自有宮人忙不疊地撤換整改。

她的舌頭,是被宮廷裏天下頂尖的廚藝養刁了的。

一品湯羹用的是多少年的火腿吊味,一道點心酥皮要反覆揉搓多少次才能入口即化,她嘗一口便能分辨。

可現在……

寧令儀垂下眼睫,看著銅盆裏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如今吃的,是和最普通的士兵一樣的飯食。

混著雜糧的粟米飯,偶爾有幾根看不出原色的鹹菜,運氣好時,湯裏能飄著幾點零星的油花。

她知道,這已是陳知微、周映雪她們竭盡全力調配保障的結果。

前線的將士,很多人連這樣的飯食也不能日日吃飽。

她什麽都知道。

知道這飯食對她而言難以下咽甚至想吐,知道身下這張硬板床遠不及雪晗殿裏鋪著軟厚絲絨的千工拔步床舒適,知道這四面透風的軍帳,與她那四季溫暖如春熏著淡淡梅香的宮室有著雲泥之別。

命運是如何一步步將她推到今天這個位置上的?

是從光啟之變,倉皇離京開始?是從河朔淪陷,她立誓光覆開始?還是從更早,從她不甘只做一個賞花撲蝶的公主,央著父皇母妃讓她讀書習武開始?

她已記不清了。

她只知道自己站到了這裏,身後是萬裏江山,千萬子民。

肩上扛著的,是幾乎要將人壓垮的國運。

內心深處,她並非無所畏懼。

她也會怕。

怕此戰潰敗,北朔鐵騎踏破山河,她將成為南朝的罪人,史書工筆會如何書寫她的剛愎自用?她的窮兵黷武?

怕烽煙四起,生靈塗炭,怕那對在田埂邊挖野菜的兄妹,終究逃不過戰火的吞噬,怕像野狐嶺那樣的慘劇,在更多地方上演。

這些恐懼,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悄纏繞著她的心。

可她不能說。

不能在將領面前流露,不能在臣子面前顯露,甚至不能在蘇輕帆、周映雪這些最親近的追隨者面前,有絲毫的軟弱。

她是主帥,是支柱,她必須是那個永遠堅定給予他人信心的人。

帳外風聲嗚咽,吹亂了她的心。

寧令儀走回案前,目光掠過那封王相病體的密報,又落到輿圖上那被朱筆重重圈出的幾個交戰點上。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如同這帳內的寒氣,絲絲縷縷地滲入身體。

她忽然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

這天下,或許只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她此刻背負的重量,能夠與她平等地談論勝敗之後,那關乎億兆生靈的將來。

那個人,是她的死敵,拓跋弘。

她沈吟許久,竟真的鋪開一張素箋,研墨提筆。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開門見山,不帶任何寒暄。

“拓跋可汗:若此戰,爾勝我敗,入主中原,將如何待我南朝軍民?”

寫罷,她封好信,喚來親信侍衛:“想辦法,送到拓跋弘手中。”

侍衛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卻未多問一句,領命而去。

*

漠北王庭,金頂大帳內炭火熊熊,酒肉香氣彌漫。

拓跋弘捏著那封輾轉送來的短信,反覆看了三遍,濃黑的眉毛緊緊擰起。

寧令儀?

在這個兩軍對壘、廝殺正酣的關頭,她送來這麽一封信?是何用意?示弱?試探?抑或是某種他尚未看透的計謀?

他揮手屏退了帳內歌舞的胡姬與侍酒的奴仆,獨自對著那寥寥一行字,陷入了沈思。

他想起這些年與寧令儀的交手。

起初,他以為力量便是一切。

他的鐵騎縱橫漠北,所向披靡,西羌在他馬蹄下哀嚎臣服,他以為南朝也不過是另一塊更肥美些的獵物。

可寧令儀讓他見識到了另一種力量。

那不是單純的武力,而是一種可怕的他不明白的力量。

為何南朝的士卒願意為她死戰不退?為何那些百姓會在道路旁跪拜哭泣,稱她為再生父母?為何即便在她“死”後,她的舊部依然能凝聚在一起,掀起滔天巨浪?

是因為她給了他們生路。

分田、贖奴、肅貪、興教……她一樁樁一件件做的事,拓跋弘並非全然不知。

他曾嗤之以鼻,認為這是婦人之仁,是浪費力氣。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漸漸發現,正是這些“婦人之仁”,構築起了寧令儀的根基。

他麾下的勇士固然悍勇,可那是建立在他拓跋弘戰無不勝能帶給他們財富和榮耀的基礎上,若有朝一日他兵敗勢頹,這些人會立刻如鳥獸散,甚至反噬其身。

而寧令儀若敗,恐怕還會有無數人願意為她戰死,為她堅守。

這其中的差別,讓拓跋弘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欽佩。

他提起筆,蘸飽了墨。

既然她問,他便如實回答。

在這關乎天下格局的問題上,他不屑,也無須撒謊。

她寧令儀是天生聖主,他拓跋弘又怎不是天縱英才?

“寧令儀:若天意屬我,入主中原,自當效仿北魏孝文,融胡漢,興文教,勸農桑。鐵騎可得天下,然欲治天下,非倚仗爾南朝之典章制度、士民人心不可。屆時,無分北朔南朝,唯有新朝,亦當為天下共主,承天下正統,開萬世太平。”

他寫得很慢,一字一句,皆是他這幾年深思之果。

他早然明白,征服與掠奪,無法長久統治這片廣袤而文明的土地。

信送出後,拓跋弘獨自飲了半宿的酒,望著帳外漠北清冷的星空,心中竟有幾分期待寧令儀的回音。

*

寧令儀收到回信時,正在視察一處亟待修覆的城墻。

拆開信,看到拓跋弘那毫不掩飾野心的回覆,她確實感到了意外。

她原以為,以拓跋弘的驕橫,會回以“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之類的狂言,或是更直接地炫耀武力。

沒想到,他竟然也看到了這一步,想到了漢化,想到了融合,想到了“天下共主”。

這個對手,比她想象的,要更有遠見,也更可怕。

她站在殘破的城墻垛口邊,寒風卷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想了很久,然後再次提筆。

“拓跋可汗雄才大略,見識超卓,令人佩服。然,漢化非一日之功,融合需百年之期。可汗麾下驕兵悍將,皆以擄掠為樂,以征服為榮,可能坐視可汗將昔日被其視作兩腳羊之南人,擢升至其頭上?”

“根基不同,強行扭合,恐非福也。若天下必有一主,統領萬民,休養生息,承續文脈……”

筆尖在這裏頓了頓,墨跡在紙上微微洇開。

寧令儀的眼前,仿佛閃過了雪晗殿的梅花,閃過了母妃溫柔的眼眸,閃過了那對挖野菜的兄妹驚恐的臉,也閃過了野狐嶺守將殉國前決絕的背影。

她與拓跋弘,終究是不同的。

他是在征服之後,才開始學習如何治理;而她,生於斯長於斯,仁政與教化,是她與生俱來的責任。

她不再猶豫,落筆將心中所思盡數傾瀉:“可汗以刀兵立威易,以仁教服心難。我自攝政以來,分田畝、贖俘虜、肅貪蠹、興女學,萬民非懼我兵威,而感我生養之恩。此中差別,便是根基。”

“更進一步言,即便可汗欲行仁政,欲約束諸部,使其不劫掠、不淩民,無異於縛猛虎於細繩,稍有不慎,則天下沸騰,烽煙再起。此非可汗之願,卻是可汗必承之惡果,亦是註定天下覆亂之局面。”

“反之,若我來主宰這天下,北朔子民亦將是我之子民。我之政令,教化隨之。我會分予田地草場,教其耕種紡織,引其融入華夏。天下大治,始於令行禁止,終於人心歸附。故此,為萬民計,為長治久安計——”

她深吸一口氣,落筆寫完最後一句。

“還是由我來吧。”

*

拓跋弘收到這封回信,展開看完,先是楞住,隨即,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起初很輕,漸漸變得洪亮,在空曠的金帳內回蕩,帶著幾分自嘲,幾分了然,還有幾分棋逢對手的酣暢。

“好一個還是由我來吧!”他撫掌讚嘆,“寧令儀啊寧令儀,你真是……狂妄得可愛!”

他仿佛能看到那個玄衣素面的女子,在寫下這句話時,那沈靜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的驕傲。

她不是在挑釁,而是在陳述一個她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實。

她真的認為,她會贏了他,她可以承治天下。

拓跋弘笑著,將那張信紙湊到牛油燭的火苗上。

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紙張的邊緣,迅速蔓延開來,將那些墨跡吞噬,最終化作一小撮灰燼,飄散落下。

他不需要保留這封信。

該說的,都已說完,該明白的,彼此都已明白。

剩下的,便是戰場上見真章了。

看這天意,究竟屬誰。

命運將他們推到了對立的兩端,唯有向前,別無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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