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改鹽引制

關燈
改鹽引制

時近黃昏,民佑殿內已掌了燈,將寧令儀清減的身影長長投在禦案之後。她剛批完一摞奏章,農子石便由內侍引了進來。

自宗室“勸捐”一事後,他在寧令儀心中的分量,早已非尋常臣子可比,治世能臣,莫過於此。

“陛下。”農子石行禮。

“農相不必多禮,坐。”寧令儀放下朱筆,目光沈靜地落在他身上,“可是為軍糧之事?”

“陛下明鑒。”農子石也不客套,徑直在錦墩上坐了半邊身子,“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臣反覆核算,缺口仍大,況且,糧食運至邊關,其間損耗,又是一筆天文數字。”

寧令儀微微頷首,這些,她何嘗不知。

便是得了幾百萬銀子,糧草軍械,仍顯得捉襟見肘。

“我明白。”她輕聲道,“農相此來,想必有了主意。”

農子石拱拱手,道:“陛下,如今這局面,如同一個膿瘡,不動刀割去腐肉,便是全身潰敗之時。漕運牽一發而動全身,且遠水難解近渴。稅制更是積重難返,非一朝一夕可撼動。”

“臣思來想去,唯有一處,可以動。”

“鹽引。”寧令儀緩緩吐出兩個字。

“正是!”農子石身子前傾,“鹽利之厚,堪稱天下第一,足以養兵百萬。井家在朝幾年攫取近半,蘇大人已查明,舊引濫發,市面上十之七八是死引,鹽商持空引無鹽可支,百姓持銀兩無鹽可買,而朝廷也收不到應有的鹽稅,此乃國之血脈,被上下其手的蛀蟲堵塞。若疏通,則大業可成,糧草無憂。”

殿內一時寂靜,寧令儀沈默很久。

“農相,”她擡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你可知,此舉一旦開始,便是與這數萬人為敵?掀起的風浪,恐比宗室之事,更甚十倍。”

農子石聞言,臉上非但無懼,反而露出一抹坦然笑容,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對著寧令儀深深一揖。

“陛下,若行此事,不過動搖數萬蛀蟲之生計;若不行此事,則北朔鐵騎南下,動搖的便是數千萬黎民百姓的生計!臣,早已被那些人恨之入骨,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們恨到底吧!這千古罵名,老臣一身擔了!只求陛下,予臣利劍,斬斷這腐肉。”

寧令儀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有如此臣工,是她之幸,亦是國之幸。

“好。”她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我,準你所奏。”

*

翌日,農子石於朝會之上,慨然上奏。

奏請凍結井家及其關聯勢力所持全部舊鹽引,需經嚴審後方可兌換,同時,成立由皇宮總務大臣蘇輕帆兼領的“鹽政清厘司”,統管新鹽引發行。

最關鍵的兩條,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把,瞬間點燃了整個朝堂。

其一,只認由鹽政清厘司簽發之新引,不認舊引,此舉等於將鹽業專營之權徹底收歸寧令儀之手。

其二,新引獲取,商人運送糧草至前線,經驗收後,由軍方直接簽發新鹽引,於產鹽區設中央直管鹽倉,專司兌付新引。

此策之妙,在於一舉三得:前線得了急需的糧草物資,商人得了穩定豐厚的利潤,朝廷更借此繞開了腐敗低效的舊官僚系統,將財權、軍權緊緊握於手中。

此議一出,滿朝嘩然!

舊鹽引不能用了,新鹽引需要運糧草到前線?

這個政策徹底繞開了戶部、漕運、以及地方鹽務的整個文官系統,將帝國最肥厚的一塊利潤,直接與軍功綁定,收歸於寧令儀之下。

這每年幾百萬兩的利潤,直接被寧令儀拿走了,誰甘心?

彈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飛向民佑殿,比之上次宗室風波,猛烈何止數倍。

連老成持重的王敬之王首輔,面對幾乎占據朝堂十之五六的反對聲浪,也感到壓力如山,數次進言,懇請寧令儀緩行或另擇他法。

可寧令儀心意已決。

她看透了,這不僅是利益之爭,更是權力之爭,若此關不過,她將永遠被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掣肘,所謂的宏圖大業不過是空中樓閣。

她頂著滔天的壓力,力排眾議,朱筆批紅:“依議,著蘇輕帆、農子石會同軍務處,即刻施行!”

詔令頒行天下。

舊利益集團如何肯坐以待斃?那些手中握著已成廢紙的權貴豪商們,迅速行動起來。

先是市場恐慌,謠言四起,言說新政苛酷,鹽價將飛漲,百姓紛紛搶購囤積,市面動蕩。

緊接著,東南鹽梟、與舊鹽引利益勾連深厚的地方豪強,竟公然組建造反!

一時間,天下震動,竟有好幾處州縣傳來叛亂的消息,亂軍打出的旗號便是“清君側,誅農賊”,企圖以武力逼寧令儀妥協。

京城之內,暗流湧動,彈劾農子石甚至暗指寧令儀“與民爭利、動搖國本”的聲浪愈發高漲。

面對如此局面,寧令儀冷笑一聲。

他們以為她是女子,即便攝政,即便功高,也合該如歷來那些主少國疑時的太後一般,對他們百般懷柔,步步妥協,靠著他們的忠心來維系統治。

他們以為她會愛惜羽毛,會畏懼史筆如鐵,會不敢承擔暴虐之名。

可惜,她不是。

她是寧令儀,是從血火屍山中爬出來的寧令儀,是光覆河朔、遠征西羌的寧令儀!

她能親手將幾十萬畝良田分予追隨她的將士,就能讓這支虎狼之師,為她踏平世間一切不服之地!

她可不是軟弱的皇帝,她是手中有兵權的寧令儀!

“傳令王猛子、潘灝,”她的聲音在殿中回蕩,不帶一絲溫度,“凡舉叛旗者,無論背後是誰,皆視為國賊,立誅不赦!”

*

兩淮之地。

這處塢堡乃當地豪強馮氏所建,墻高溝深,存糧充足,更是公然打出了反對鹽引新政的旗號,拒不納糧。

潘灝率領的平叛大軍將這裏圍得水洩不通,潘灝沒有急於攻城,而是穩紮穩打,切斷了堡內與外界的聯系,數日後,堡內人心浮動。

這一夜,堡門悄然開啟一條縫隙,一個黑影被悄悄送到潘灝軍前,是馮家的老管家,他跪地泣訴:“潘將軍,我家老爺他鬼迷心竅,已知錯了!求將軍網開一面,馮家願獻出半數家產,並所有鹽引,支持新政……”

潘灝端坐馬上,甲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晚了。陛下有旨,舉叛旗者,立誅不赦。此風若開,日後人人可反,反不成再降,朝廷威嚴何在?新政又如何推行?若在王師抵達之前開城請罪,或可寬宥。如今兵臨城下,爾等已是階下之囚,有何資格談條件?”

他語氣更冷:“回去告訴你家老爺,明日辰時,若不開門投降,我軍破堡之後,雞犬不留。”

次日辰時,堡門未開。

潘灝不再猶豫,令旗一揮,麾下精銳如潮水般湧上。

不過半日激戰,這座經營了數十年的塢堡被攻破。

潘灝入堡後,第一件事便是將馮氏家主及其核心黨羽押至堡墻之上,當眾宣讀其叛亂之罪,隨即斬首示眾。

馮家積累百年的財富、糧倉、乃至暗中打造的兵器甲胄,盡數成了平叛大軍的戰利品。

一段時間後。

蘇輕帆向寧令儀匯報:“陛下,王猛子與潘灝將軍已平定江淮各處之亂,抄沒叛逆家產折銀逾百萬兩,物資無數。”

農子石在一旁,臉上並無喜色,只有沈重:“雷霆手段,確能震懾宵小。只是經此數役,士林與地方對陛下的非議,只怕更甚。”

寧令儀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漸白的天空,背影挺拔而孤直。

“農相,我知道。”

“若我懷柔,他們當我軟弱可欺;亮出刀劍,他們便罵我暴虐無道。既然橫豎都要挨罵,我寧願選擇後者,至少,刀劍能殺出一條路。”

她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他們罵得越兇,越證明我們做對了。這世間,終究是靠實力說話。他們要罵,就讓他們看著,我用這些不義之財,在做著什麽樣的事!”

數月血腥鎮壓,數萬顆人頭落地,無數豪強士紳就此灰飛煙滅,各地的叛亂相繼平息。

朝堂之上,那些喧囂的反對聲音,在血淋淋的事實面前,也終於暫時低伏下去。

所有的反對在寧令儀的絕對實力面前,不過笑談。

*

某地。

幾個身著綢衫、氣質不凡的商人聚在一起。

“陳兄,消息確鑿?那隆盛號的李老板,真從潘將軍那兒拿到了新引,而且全額兌出了上等官鹽?”一個瘦高個商人低聲問道。

被稱作陳兄的中年人重重點頭,眼中猶帶著不可思議:“千真萬確!我親自派人去看了,足足二十船鹽,一點折扣都沒打!過去在舊鹽司,層層克扣,能兌出七成已是萬幸。潘將軍那邊驗貨極嚴,但給引也爽快。李老三這次,算是賭對了,賺得盆滿缽滿!”

眾人一陣沈默。

先前,他們大多持觀望態度,甚至暗中抵觸,畢竟手中積壓的舊引價值不菲。

另一人猶豫道:“可王猛子在兩淮那邊,殺得人頭滾滾,咱們那幾個老夥計,說沒就沒了…”

陳兄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正是殺得狠,舊路是徹底斷了。如今這新路,雖然要往戰場上湊,風險大,但利更厚,而且寧令儀說話算話,流程透明! 諸位,是守著那一堆廢紙等死,還是搏一把前程?”

他環視眾人:“我意已決,已變賣部分家產,籌集了一批上好的皮甲和藥材,不日就親自押送往邊疆大營。這新鹽引的路子,我陳家,走了!”

有人面露掙紮,有人眼神閃爍,但更多的人,在血腥的震懾和巨利的誘惑下,心中那桿天平,已經開始傾斜。

*

臨近秋日。

蘇輕帆將一份名錄遞給寧令儀:“陛下,這是新一批憑借軍功換取新引的商戶名單,前線各軍鎮回報,糧草充足,軍心穩固。”

寧令儀接過名單,細細看著,目光沈靜。

農子石坐在下首,臉上帶著風霜之色,卻嘿然一笑:“罵名都讓老臣擔了,這實惠,總算見到了一些。”

寧令儀放下名單,她知道農子石話中的沈重,被殺的萬人之中,有罪有應得的巨蠹,有無辜被裹挾的卒子,或許也有走投無路之下鋌而走險的平民。

“農相,這血海,是我與你一同踏過來的,後世史筆如鐵,若有罵名,我與你同擔。”

“但看邊疆的將士,因此能吃飽穿暖,能有力氣揮刀向北朔。天下的鹽路,因此得以疏通,國庫漸盈。這便是值得。”

蘇輕帆輕聲道:“陛下放心,軍糧危機已解,與北朔之戰,再無糧草之憂。”

寧令儀緩緩點頭。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三人堅定的面容。

一場席卷天下的財政風暴,在刀光劍影與商賈算計中,暫時平息。

奸商,誅得,宗室,殺得,鹽引,動得。

她寧令儀便是讓數萬顆人頭落地,這場國戰,她也要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