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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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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貪

民佑殿後書房內。

寧令儀指尖劃過戶部剛呈上的冊簿,上面羅列著各項開支與寥寥無幾的結餘,如同一條條無形的繩索,越收越緊。

與拓跋弘的國書往來雖占了口舌之利,但真正的較量,終究要落在實處的錢糧兵馬之上。

接連大戰,底子早已掏空,如今又要備戰,這錢從何而來?

“陛下,”蘇輕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明州楊守業求見,說有要事上奏。”

寧令儀從紛亂的思緒中擡首:“楊守業?”

她記得此人。

當年北伐初起,困頓艱難之時,這位明州富商幾乎傾盡家資襄助,她攝政後,便授了他三品皇商的職銜,讓他在蘇輕帆手下協理軍需采買,算是對他忠義的酬答。

他此時突然求見……

“宣。”

殿門開啟,蘇輕帆引著一人步入。

楊守業身著簇新官服,卻難掩身上那股精明的商賈氣息,他面色凝重,快步上前,深深叩拜:“臣楊守業,叩見陛下。”

“楊卿不必多禮,”寧令儀虛扶一下,“輕帆說你有要事,但講無妨。”

楊守業深吸一口氣,並未起身,反而將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陛下,臣蒙陛下信重,位列朝堂。近日聞聽邊關不靖,朝中為籌措軍餉殫精竭慮,臣夜不能寐,反覆思量,鬥膽生出一個猜測,不知對錯,心中惶恐,特來稟報陛下!”

“但講無妨。”

他略微擡頭:“臣懷疑,北朔之勢力,恐已滲透我大半個南朝!此絕非臣危言聳聽,而是臣觀近來商界數起蹊蹺之事,結合眼下局勢所做的大膽臆測!”

寧令儀眸光一凝,身體微微前傾:“哦?此言何意?細細說來。”

“臣出身商賈,一生在銀錢貨殖中打滾,對這南北商道也算略知皮毛。”楊守業語速加快,說出他的猜測。

“近一兩年,臣發現,北方乃至中原之地,突然冒出數家巨富,若只是一兩家驟然發跡,或可歸為氣運。可臣暗中留意,這般來路不明卻又能在短時間內積聚潑天財富者,大小竟有七八家之多!”

他擡起頭,眼中帶著商人的敏銳:“臣楊家數代積累,苦心經營,至今家產亦不足百萬之數。可這些人,仿佛憑空得了點石成金之術,家資動輒以百萬兩計!這絕非尋常商道所能及!更可疑的是,他們大量收購鐵器、硝石、藥材、糧食……這些都是軍需之物!”

寧令儀手指輕輕叩擊桌面,已然明白了關鍵:“你是說……”

“陛下明鑒!”楊守業聲音發沈,“西羌一戰,我朝與北朔聯手,將其百年積累劫掠一空。北朔分得的金銀財寶,必然是一個天文數字。金銀本身,在漠北並不能直接變成刀劍、糧草、衣物。若臣是拓跋弘……”

他繼續道:“必會將這些死物,盡數投入南朝,扶植代理人,或直接派人偽裝商賈,利用我朝物產豐饒之利,將他們手中的金銀,換成實實在在的軍需物資,囤積起來!”

“此乃一石二鳥之計,既能消耗我南朝國力,又能為其日後南下做好儲備!待其鐵騎踏破山河,這些金銀,不過是左手換到右手,依舊是他的!”

寧令儀只覺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瞬間貫通四肢百骸。

原來如此!

好一個拓跋弘!好一個釜底抽薪!

她之前只慮及明面上的兵鋒,卻險些忽略了這暗度陳倉的經濟之戰。

他將掠奪來的財富,化作無形的利刃,正在一點點割南朝的骨肉,吸吮著她的膏血!

“楊卿,你今日立下大功!”

寧令儀聲音沈靜,“你可能確定,是哪些人家?”

楊守業面露難色,搖了搖頭:“陛下,臣只能依據資金流向隱約圈定幾家,多是晉地籍貫的商人。但並無實證,且其背後網絡盤根錯節,非臣之力所能查清。”

寧令儀沈吟片刻,眼中銳光一閃:“蘇輕帆。”

“臣在。”

“傳潘灝將軍。令他即刻來見,與楊卿一同,秘密查訪此事!記住,務必隱秘,勿要打草驚蛇。”

“是!”

*

潘灝得令,與楊守業一番籌謀,不動聲色地展開了調查,憑借軍中斥候的手段與楊守業在商界的嗅覺,線索很快清晰起來。

月餘之後,一份密報呈於寧令儀案頭。

果然如楊守業所料,以晉商為主,共有八家巨賈,與北朔保持著長期且隱秘的貿易往來。

每年經由他們之手流向北朔的鐵器、糧秣、藥材、布匹等,價值高達數百萬兩白銀!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商隊往往還肩負著傳遞情報之責,南朝境內兵力部署,甚至朝中一些風吹草動,都可能通過這條隱秘的渠道洩露出去。

寧令儀看著密報上羅列的一項項物資,這些數字仿佛化作了北朔鐵騎手中的刀槍,指向她的疆土和子民。

她想立刻刮了這八人!生吞活剝了他們!

但她死死按捺住了。

殺,固然痛快。

但殺了這八家,拓跋弘還能扶植起另外八家,而且,會立刻驚動北朔,使其更加隱蔽。

她需要更穩妥,也更狠辣的手段。

思忖良久,寧令儀忍住了殺意,做出了決斷。

一方面,她密令潘灝,挑選精銳水師將士,偽裝成縱橫海上的悍匪,有針對性地“打劫”了那八大商號數支重要的商船隊。

行動幹凈利落,截獲了大量正準備運往北方的物資,暫時堵住了這個巨大的缺口,相當於直接繳獲了北朔的一批軍需。

另一方面,她選擇了其中根基稍淺的四家。

在一個深夜,潘灝親自帶人,如神兵天降,秘密“請”走了這四家的主事人。

當那四個平日裏富甲一方的商人,被除去頭套,發現自己竟跪在肅穆的宮殿中,而禦座之上,正是那位他們暗中資敵所要對抗的攝政公主時,幾人頓時面如土色,抖如篩糠。

無需過多刑訊,在確鑿證據面前,他們磕頭如搗蒜,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與北朔的勾連。

寧令儀高坐其上,冷冷地看著他們涕淚橫流地懺悔求饒。

“殺了你們,於國無益,但你們的家產,你們與北朔的渠道,還有你們的命,暫時都有用處。”

她給了他們一個選擇:交出大部分家產,戴罪立功,配合朝廷繼續維持與北朔的貿易表象,傳遞經過精心篩選的假情報。

否則,立刻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在生死抉擇面前,四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當那四人顫巍巍地報出各自願意上交的數額時,連一旁的蘇輕帆和潘灝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四家湊在一起,竟足足高達三百餘萬兩白銀!

寧令儀聽著,先是沈默,隨即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三百萬兩……好,好得很。”

她重覆著這個數字,目光掃過殿中諸人,“我與王相、與戶部,為了幾十萬兩的軍費絞盡腦汁,愁白了頭發。卻不知,這錢,原來都在這兒等著呢。”

她笑的是這荒唐的現實,笑的是自己之前的困頓,笑的更是那些蛀蟲的貪婪與愚蠢。

她瞟了一眼眼前跪著的四人,又想了想其餘四家。

且都等著,以後收拾他們。

緊接著,寧令儀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她傳諭邊境各軍鎮、關卡,明發詔令:即日起,凡查獲私運物資前往北朔之商隊、船只,無論屬於何人,所繳獲之一應物資,半數充公,半數就地賞賜予查獲之將士!

此令一出,邊境嘩然,繼而群情激昂。

原本那些對走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可能暗中收受好處的邊防官兵,瞬間變成了最敏銳的獵犬。

因為現在,查獲走私就是給自己發賞銀!

利益所驅,幹勁沖天。

一時間,從東海之濱到西北雄關,通往北朔的商路幾乎被徹底鎖死,當真是連一根針都難以偷渡過去。

那些沒被控制的商家,立刻損失慘重,北朔獲取物資的難度和成本陡然飆升。

*

幾日後,寧令儀在禦書房單獨召見蘇輕帆。

窗外細雨敲檐,室內燭火通明。

寧令儀將手中一卷史書輕輕擱在在案上,擡眼看向蘇輕帆:“輕帆,我近日翻看前朝實錄,看到一則舊事,昔年北境告急,前朝為應對戰事,一年之內加征餉銀五百餘萬兩,發兵十一萬。”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可你知道結果如何?”

“這筆巨款撥下去,大軍卻一敗塗地。我親自領過兵才知道,這五百餘萬兩銀子,從戶部出來,經兵部、經各級衙門、經層層將官,真正能送到前線將士手中,用到實處的,恐怕連兩百萬兩都不到。”

蘇輕帆肅容而立,聞言深有同感:“陛下明鑒。臣與戶部對接時,亦有此感。每一本賬目都清晰明白,每一位臣工都恪盡職守,可偏偏,到了需要支用的時候,國庫就是拿不出足夠的銀子。”

她冷笑道:“仿佛那些白花花的銀兩,都在這一片清明之中,憑空蒸發了一般。”

“正因為如此,”寧令儀內心冷笑,她自然知道怎麽回事。

“我才要成立軍務處,讓你親自坐鎮,前朝覆滅,根子就在這貪腐之上,層層盤剝,竟能高達八成!他們曾經敢貪八成,我這裏,一成都不行!”

她盯著蘇輕帆,一字一句道:“所以,今後凡是撥到軍務處的銀子,一分一毫,都必須給我花在刀刃上,絕不允許任何人從中蛀蝕。”

“貪我一兩銀,我就要他的人頭落地!”

蘇輕帆深深一揖:“臣,明白。”

此話既出,卻不想還有人膽敢頂風貪墨,寧令儀都氣笑了,這正好,她正需要幾顆人頭來立威,來祭旗。

決戰未起,寧令儀的刀,先砍了個人頭滾滾,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她的錢,誰碰誰死。

*

消息傳回漠北王庭,拓跋弘正在檢視新練的騎兵。

聽聞商路被斷,他執馬鞭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臉上並無多少怒色,反而露出一絲預料之中的淡然笑意。

他揮了揮手,示意匯報的使者退下,目光重新投向遠方奔騰操練的鐵騎。

“寧令儀,你終於發現了。”他低聲自語,“可惜,我的準備非一日之功,已經籌措的物資,足夠我北朔支撐一陣了。”

“也好,”他眼中戰意漸燃,“如此一來,倒也幹凈。暗處的較量結束了,那就明刀明槍地來吧。”

“接下來,便各憑本事,在戰場上見真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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