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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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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來了

吳老娘扶著墻根,慢慢往家走。

巷子裏的青石板路,被前日迎親的馬隊踩碎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黑黃的泥,碎紅紙屑沾了露水,黏答答地貼在石縫裏,像幹涸的血點子。

隔壁院裏飄出燉肉的香味,隱隱還有漢子劃拳的喧鬧,那是昨日席面沒散盡的餘溫。

她走得很慢,那條年輕時摔瘸了的左腿,今日格外沈。

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裏,兒媳正蹲在井邊用力搓洗衣裳,皂角水的泡沫濺濕了她的褲腳。

七八歲的孫子狗蛋,拿著根木棍當馬騎,嘴裏“駕駕”地圍著院子跑。十一歲的孫女大丫,坐在小凳上,面前擺著個破簸箕,正低著頭,安安靜靜地揀豆子。

“娘,回來了?”兒媳擡起頭,額上帶著汗,手下沒停,“見著牛壯了嗎?有栓子的信兒沒?”

吳老娘沒應聲,佝僂著背,走到屋檐下那個磨得油光發亮的小馬紮上坐下。

陽光斜斜照過來,落在她布滿老年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可她只覺得一陣陣發冷。

她看著忙碌的兒媳,看著不懂事的孫子,看著早熟安靜的孫女,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麽也沒說出來。

目光越過低矮的院墻,望向明州城瓦藍的天。

她想起,好多年前,天不是這樣的。

那會兒,天是昏黃的,混著泥湯子的顏色。

大水像發了瘋的野獸,沖垮了堤,吞了莊稼,淹了房子,她男人用最後一點力氣,把她推上岸,自己卻被卷進了渾水裏,再沒上來。

她和栓子兒媳孫女,跟著逃難的人群,像沒頭的蒼蠅,不知道走了多久,餓得前胸貼後背,終於到了這明州地界。

那時候,城裏城外都是像他們一樣的流民,面黃肌瘦,眼巴巴等著施粥。

後來,明珠公主來了。

殺了貪官,開了糧倉,還給流民分地。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官府的胥吏拿著冊子,喊到她家的名字,分給了他們五畝水田,栓子激動得臉通紅,攥著那薄薄一張地契,手都在抖。

“娘!咱有地了!以後能吃飽飯了!”栓子咧著嘴笑,那笑容,亮得晃眼。

她當時也哭了,是高興的,覺得這日子,總算有了盼頭。

那幾年,是安穩的。

他們一家人起早貪黑,伺候那五畝地。

地也爭氣,出的糧食,滿滿一屋,終於不用再餓肚子,家裏漸漸有了笑聲,狗蛋就是那會兒生的,胖小子,哭聲都格外響亮。

她那時以為,這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

可誰能想到呢……

西羌人,那些天殺的,在那麽遠的地方打仗,怎麽就打到他們頭上來了?

公主殿下要征兵,打西羌。

栓子那天從城裏回來,悶著頭,不說話,吃了三大碗飯。

晚上,他坐在門檻上,望著天,忽然說:“娘,我想去。”

她當時心就慌了,手裏的針線笸籮都打翻了。

“去?去哪?打仗那是要死人的!你走了,家裏老的老,小的小,這地誰種?日子怎麽過?”

栓子性子直,像他爹,認準的死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悶聲悶氣地說:“公主殿下對咱有恩,分了地,讓咱活命。現在西羌狗要來搶咱的地,害咱的命,該去。”

“那麽多人都去,不缺你一個!”

“都這麽想,誰去?”栓子擡起頭,眼睛裏是她看不懂的光,“咱不能光等著別人護著,該去。”

她哭,她罵,都沒用。

栓子還是走了。

跟著那個叫王猛子的將軍,跟著公主殿下,走了。

一開始,還好。

栓子每隔一兩個月就有信捎回來,信不長,就說一切都好,讓家裏別擔心,還會把他省下來的月錢,托人一分不少地捎回來。

那錢,她一分也舍不得花,都攢著,想著等栓子回來,給他蓋間新房子。

後來,信就少了。

聽說是仗打遠了,打到漠南,打到漠北去了,信不好捎,半年,一年,才能收到一封,栓子在信裏說,他升了伍長,後來又升了什麽,她也不懂,只知道是八品的官了。

八品官,多大?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栓子還活著,這就夠了。

她天天盼,夜夜想。

地裏的活,她和兒媳咬著牙幹。

狗蛋會跑了,大丫能幫著做家務了。日子苦,但心裏有個念想,總覺得栓子哪天就會突然回來,穿著嶄新的軍服,也許還能騎著高頭大馬,像……像今天的牛壯一樣風光。

牛壯回來了。

她的栓子呢?

吳老娘擡起枯瘦的手,抹了一把臉。

臉上幹幹的,沒有淚。

眼淚早在逃難的那些年,在送栓子走的那天,就流幹了。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院子裏。

兒媳還在用力搓洗衣裳,狗蛋跑累了,蹲在地上玩泥巴。大丫揀豆子的手慢了下來,偷偷擡眼看了看她,那雙酷似栓子的眼睛裏,帶著一絲不安。

栓子……回不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猝不及防地紮進她心口最深處,攪得血肉模糊。

她其實早就隱隱猜到了。

從牛壯被那麽多人簇擁著回來,從他們家擺了幾十桌酒席、收了堆成山的禮物開始,從她擠不進人群、問不到消息開始,她就知道了。

牛壯是將軍了,風風光光。

她的栓子,若是活著,怎麽會一點音信都沒有?怎麽會不回來?

剛才在巷口,牛壯僵住的表情,躲閃的眼神,那含糊吞吐的“吳嬸……”,已經告訴了她一切。

她不用再問了。

她的栓子,那個性子直、認死理、不懂變通的兒子,那個揣著地契咧著嘴笑的兒子,那個說“該去”的兒子,留在了西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了。

再也回不來了。

院子裏,兒媳終於停下了搓洗的動作,雙手撐著膝蓋,慢慢直起腰,看向她,眼神裏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又帶著認命般的絕望。

吳老娘避開了兒媳的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布滿裂口和老繭的手。

陽光依舊暖暖地照著,隔壁的喧鬧聲隱隱傳來,孩童的嬉笑跑遠了。

這日子,還得過下去。

只是,不一樣了。

*

牛壯站在原地,看著吳嬸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張了張嘴,那句“栓子他沒了……”最終也沒能吐出來。

吳嬸子沒再追問,她明白了。

他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回答的,或許根本就沒說出句完整的話,他腦子很亂,他有些無措。

街坊的招呼聲,孩童的嬉鬧聲,此刻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全是吳栓那張黝黑沈默的臉。

吳栓,打仗時永遠沖在前頭,受了傷也咬著牙不吭聲的漢子。

他性子直,不懂得變通,戰場上是個好兵,卻升得慢,直到去年才因累積的軍功升了個官。

牛壯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吳栓,是在漠北的一場風雪後,吳栓揣著剛發下來的餉銀,咧著嘴對他憨厚地笑,說:“等打完了仗,回去給狗蛋他們扯幾尺新布……”

牛壯猛地一個激靈。

他像是突然驚醒了,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就朝著吳嬸子消失的方向追去,他跑得很快,鮮亮的衣服下擺在風中揚起,引得路人側目。

他顧不上了,他得去說清楚,他得……他也不知道自己得做什麽,只是胸腔裏堵著一團火,燒得他無法思考。

他一路跑到吳家那條僻靜的巷子,遠遠就看見那扇有些破舊的木門緊閉著。

他放緩了腳步,氣喘籲籲地停在門外。

正要擡手敲門,裏面卻隱隱傳出了破碎的哭聲。

是吳家媳婦的聲音,還有吳嬸子幾乎不成調的哀泣,混著孩子不知所措的被嚇到的細微嗚咽。

“我的兒啊……你怎麽就……扔下我們……”吳嬸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破絮。

牛壯擡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哭聲並不響亮,卻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紮進他的耳朵,刺穿他剛才那點因衣錦還鄉而生出的得意。

他忽然想起了王猛子將軍。

臨出京前,王將軍拍著他的肩膀,眼神覆雜,悲切哀懼,欲言又止,最後只重重嘆了口氣,說:“你回去吧,我就不回去了。”

他當時不懂,只覺得王將軍太忙了,不回來就算了。

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原來,回來,竟然會面對這些失去兒子的母親,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親的孩兒.....

這擔子,太沈了。

這沈重,比他身上這身五品官服,比那些堆成山的賀禮,比所有羨慕的目光加起來,還要沈上千百倍。

他站在那扇薄薄的木門外,聽著裏面絕望的悲聲,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這身榮耀的緋袍,是用什麽換來的。

那不只是他自己的血汗,更是無數個像吳栓一樣的兄弟,再也回不來的命。

原來,竟是他們的命。

他最終也沒有敲響那扇門。

他只是默默地轉過身,拖著沈重的步子,一步一步,離開了這條巷子。

身後的哭聲漸漸聽不見了,只有他自己心裏,那沈甸甸的回響,一聲聲,敲打在剛剛放晴的明州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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