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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錢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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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錢銀

井府深沈,庭院錯落,自有一番歷經千年底蘊的雍容氣度,與皇宮的煌煌威儀不同,這裏更顯含蓄內斂,典雅精致。

寧宴和居於其中一處僻靜院落,雖名為靜修,實則周遭明裏暗裏的守衛比之皇宮他的舊居所只多不少。

他心知肚明,這是保護,亦是軟禁。

他每日依舊讀書習武,與井翁論政,朝堂上的風波、前線的迷霧、姐姐的遺骸、京城的暗流……無數念頭日夜縈繞。

這日午後,功課既畢,他屏退左右,信步於府中園林散心。

井府占地極廣,亭臺樓閣,曲徑通幽,他不知不覺行至一處僻靜樓閣之下。

忽聞樓上傳來一陣琴聲,淙淙錚錚,如清泉滴落幽澗,初時細微,漸漸清晰起來。

那琴音並不激昂,反而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寧靜,曲調是古雅的《高山流水》,卻並非一味模仿先賢,竟有幾分超然物外的灑落。

寧宴和不由得駐足,仰頭望去。

只見閣樓軒窗半開,一個窈窕的側影坐在窗後,低眉信手,輕撫琴弦。日光透過窗欞,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看不真切面容,只覺氣質沈靜,舉止優雅。

他立刻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井翁的孫女,那個自小便被家族寄予厚望,與他的未來緊緊聯系在一起,甚至可能是他未來皇後的女子。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

以往,井家從未刻意安排他們相見,一切合乎禮法,保持著距離與神秘。

他靜靜立在樓下樹影裏,並未上前打擾,只是凝神傾聽。

那琴音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微微一頓,旋即又流暢起來,曲調悄然發生了些許變化,依舊空靈,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寬慰。

她是在用琴聲告訴他,她知曉他的處境,明白他的喪姐之痛。

她明白他。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散入風中。

樓上的少女似乎微微偏頭,朝樓下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目光隔空輕輕一觸,寧宴和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善意。

隨即,那身影便抱著琴,悄然隱入了閣內深處,再無蹤跡。

自始至終,未發一言,未露全貌,這是世家貴女所能做到的、最含蓄也最大膽的致意。

寧宴和站在原地,良久未動,心中波瀾微起。

這樁婚姻,從一開始便是政治聯盟最核心的一環,無關風月,只關利益,他早已接受這個事實。

但此刻,這驚鴻一瞥,這通透琴音,卻讓他對她多了一分情愫,至少,他未來的妻子,是明白他的。

這已比他預想中,好了太多。

他默默轉身,沿著來路返回。

回到書房,井浦澤已在內等候,正悠閑地烹著茶,茶香四溢,正是他慣常喝的那種。

“殿下回來了。”井浦澤擡眼,笑容溫和,“方才府中琴音,未曾驚擾殿下吧?”

寧宴和在他對面坐下,搖了搖頭:“琴音甚好,聞之令人心靜。”

他頓了頓,看著井浦澤,忽然主動開口道:“井翁,若日後大事得成,孤願在登基之日,便冊封貴府千金為皇後,正位中宮。”

井浦澤執壺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他放下茶壺,沈吟道:“殿下,此事不必如此急切。立後乃國之大事,關乎國本,待殿下登基,穩定朝局後,再從容議定不遲。如今提及,為時尚早。”

寧宴和目光平靜,語氣卻堅定:“既然註定是孤的妻子,孤便願以誠相待,早日明示天下,亦可安井家之心,安百官之心。孤會敬她,重她,盡丈夫之責。”

井浦澤凝視他片刻,眼中訝異漸消,化為一種深沈的欣慰,他緩緩頷首:“殿下能有此心,實乃小女之福,亦是我井家之幸。老夫代孫女,謝過殿下。”

“井翁不必多禮。”寧宴和話鋒微轉,“井詔既為皇後之父,井翁之子,是否應適時調入內閣,以備輔弼?”

井浦澤卻搖了搖頭,神色淡然:“犬子井詔,他能居三品軍務大臣之職,已是極限,於軍需調度或可勉力,若入內閣參讚機要,非其所長,亦非社稷之福。陛下將來需的是能臣幹吏,而非憑外戚身份躐等之輩。此事,殿下不必再慮。”

寧宴和聞言,心中微震。

井翁此舉,無異於自斷一臂。

他沈默片刻,道:“如此,對井家是否不公?孤心難安。不若孤願拜井翁為太傅,帝師之尊,仍請井翁常在左右,教導孤帝王之學,匡扶社稷。”

這一次,井浦澤沒有立刻拒絕,他撫須沈吟良久,方才緩緩道:“殿下信重,老夫感愧。若殿下執意如此,老夫便愧領了。唯願竭盡殘年,為殿下,為南朝,略盡綿薄。”

“如此甚好。”寧宴和點頭,隨即拋出一個埋藏心底許久的疑問,“井翁,孤有一問,困惑已久。您為何從未想過架空孤,甚至取而代之?反而傾囊相授帝王之道?難道井家千年積澱,就從未生出過帝王之心嗎?”

井浦澤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朗聲笑了起來,又道:“殿下可知,我井家何以歷經千年風雨,朝代更疊,卻能屹立不倒,綿延至今?”

他自問自答:“非因權傾朝野,亦非因富可敵國,而在於知足二字,在於深知何可為,何不可為,懂得順勢而為,應時而動。”

“您之長姐寧令儀留下的,是一個光覆河朔、擊潰西羌、民望空前的新朝,其政治遺產之雄厚,足以支撐守成之君穩坐數十年。”

“殿下您是她唯一認可的弟弟,繼承大統,名正言順,天下歸心。老夫若行悖逆之事,與天下為敵,屆時,非但帝王夢碎,千年井家,亦將頃刻間萬劫不覆。”

寧宴和聽聞此言,心中酸澀無比,原來就算姐姐去了,竟然還在保護著他,而他竟然.....

井浦澤繼續道:“更何況,殿下您與令姐,皆乃天縱之才,非常人所能及。老夫膝下兒孫,或可經營一方,或可玩弄權術於股掌,然論及帝王韜略,不及您姐弟十分之一。”

寧宴和默然良久,他輕聲道:“孤……真的能如姐姐一般,做好這個位置嗎?”

“能否做好,非老夫今日一言可斷。”井浦澤目光深邃,“但看日後,殿下已踏上了這條路,便唯有向前,別無他選。”

寧宴和擡起頭,又追問:“井翁難道就不擔心,日後孤羽翼豐滿,會鳥盡弓藏,與井家反目,甚至手刃功臣嗎?”

井浦澤再次笑了起來,笑容中竟帶著幾分坦然:“殿下,老夫與井家,對您有何阻礙呢?是阻您登基?還是在您登基後,會索要您給不了的東西?”

“擁立之功,所求不過權勢、地位、財富,這些本就是君王賞功酬庸之常物。我井家將全族命運系於殿下之身,傾力助您,日後所能得到的,亦不過這些。天下從龍者,莫不如此。若得這些便是僭越,那歷代開國功臣豈非皆該殺盡?”

“屆時,全世界都不會有比井家更忠於陛下的臣子了。陛下若穩坐江山,井家便安享富貴;陛下若江山動蕩,井家便隨之傾覆。如此休戚與共,老夫為何要擔心鳥盡弓藏?”

這番話說得透徹至極,反而消弭了最後一絲猜忌。

寧宴和沈默片刻,終於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未動的茶。

茶溫已恰到好處,他啜飲一口,熟悉的香氣縈繞唇齒。

“這茶,還是蘇州家裏茶園運來的吧?”他忽然問。

井浦澤頷首:“是,老夫獨愛這一口。”

“還記得,孤和長姐初次見井翁,便飲此茶,孤都已經喝習慣了。”寧宴和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湯,輕聲道。

“能得殿下喜歡,老夫也欣喜。”

寧宴和突然想到了,初飲此茶時,井翁所言,每年耗費十萬餘兩制茶……

那從蘇州運至京城,一路車馬舟船,人力維護,所費又幾何?他不知道。

寧宴和望著茶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思緒卻飄回了許多年前,明州城外的那片水田。

烈日當空,姐姐帶著他和令瑤,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裏插秧,汗水浸透了他們的粗布衣裳,腰酸背痛,指甲縫裏塞滿了泥。

後來,那畝田收獲了,姐姐帶著他們將稻谷打下來,仔細晾曬、去殼,最後得了不過幾鬥米。

姐姐帶著他,推著獨輪車走了很遠的路去集市,換來八錢銀子。

姐姐將那八錢銀子,鄭重地放在他和令瑤的手心裏,說:“這是你們自己掙的。”

他那時不懂,甚至有些埋怨姐姐為何要讓他們吃這份苦,不理解她為何總要為那些面黃肌瘦的平民百姓奔波勞碌。

姐姐,如今你去了,我才漸漸明白,你讓我親手去做的,到底是什麽,原來你所守護的,便是這萬千能產出“八錢銀子”的生計。

那辛勞多少日子才得的八錢銀子,讓他模糊了眼。

他沒有將這些思緒說與井翁聽,只是將杯中茶緩緩飲盡。

放下茶杯,他轉而道:“立新君之事,雖勢在必行,然亦需得玉太妃首肯,方顯名正言順,亦全孤之孝道,孤欲尊玉太妃為皇太後,奉養終身,以慰姐姐在天之靈,亦代姐姐盡孝。”

井浦澤眼中閃過激賞,欣然道:“殿下仁孝,思慮周詳,此乃大善!若能得玉太妃支持,則殿下即位,更為順理成章,天下歸心。”

“孤想近日入宮,探望太妃,陳明心跡,說服於她。”寧宴和道,“待北朔送還姐姐靈柩,孤便為姐姐舉行國喪,依禮制以月易日,守孝二十七日。”

“理應如此。”井浦澤鄭重道,“唯有如此,殿下方能完完全全地繼承明珠公主留下的一切遺產,不僅是江山權柄,更是天下民心。”

寧宴和頷首,最後道:“如此,便請井翁開始籌備吧。登基之日,賞功酬庸,孤也想知道,哪些是自己人,孤需要足夠的人手,來穩住姐姐留下的局面。”

井浦澤起身,躬身一禮:“老夫謹遵殿下之命。”

寧宴和看著他,點了點頭。

窗外,天色漸晚,暮霭沈沈。

井府側門外,主管茶房的井管事踏著暮色出府。

行至街角,一位六品官員忽地現身,滿臉堆笑地將一份拜帖塞入他手中,低聲道:“煩請管事大人行個方便,在井詔大人面前美言引薦……”

拜帖入手沈甸甸,管事指尖一撚,內裏竟夾了一張萬兩銀票,還有千畝良田地契,他心中嘆息,這段日子這類事實在太多了,他都有些煩厭了。

那官員原以為能博得對方欣喜,卻不想井管事把拜帖一合,遞還給自己,道:“詔公近日繁忙,不便見客,請大人見諒。”

不等那官員多說,井管事拱手離去。

邊走邊側頭問小廝:“明日的新茶,到了通州碼頭沒有?萬萬不可耽誤了時辰,誤了井翁品茶的興致。”

“回管事,已經派人去接了,快馬回報說船已入港,明日拂曉前必定送入府中茶房。”小廝恭敬回答。

“嗯,仔細盯著,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那官員看著自己手中的帖子,自己二十年俸祿,一萬兩竟然都撬不開一位管事的門?

他看了看井府,只覺遮天蔽月,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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