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進京問罪

關燈
進京問罪

野沙原的風,刮骨鋼刀一般,卷著血腥和沙礫,吹過剛剛經歷一場慘烈突襲的西羌王庭。

王猛子拄著刀,站在一片狼藉中,他甲胄上的血汙已凝成深褐色,臉上新添的傷口猙獰外翻,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前方被死死按跪在地上的那個老者。

西羌王。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驅使鐵騎踐踏河朔、擄掠無數南朝子民,甚至敢在信中對昭陽公主出言不遜的梟雄,此刻衣衫破碎,發髻散亂,如同一條被拔了牙的老狼。

“狗日的雜種!”王猛子一步步逼近,手中卷刃的刀擡起,恨不得立刻將這老賊剁成肉泥,祭奠明州三千子弟,祭奠這數年北伐戰死的萬千英靈!

刀刃幾乎要觸及西羌王脖頸時,王猛子卻頓住。

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陛下……陛下曾那般痛恨此獠,親下旨意要絕其苗裔。

這老狗的人頭,該由陛下親自下令斬下,該在萬千軍民面前梟首示眾,該用來告慰所有屈死的亡魂!

他得把這老狗押回去,獻給陛下。

陛下見到這份大禮,一定會……一定會開懷吧?

想到寧令儀,王猛子止住了暴虐情緒,仗,總算快打完了。

“捆結實了!看好他!這可是獻給陛下的大禮!少一根汗毛,老子扒了你們的皮!”他粗聲下令,聲音因連日嘶吼而沙啞不堪。

親兵們轟然應諾,用最結實的牛筋繩將西羌王捆得如同粽子。

王猛子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正欲吩咐人清理戰場報捷,一騎快馬卻瘋也似的沖破風沙,直馳到他面前。

馬上騎士滾鞍落馬,臉色慘白如紙,手中高舉著一份染塵的文書,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將軍!京城八百裏加急!王首輔、玉太妃……聯名發文……”

王猛子心頭莫名一跳,一把奪過文書,撕開火漆。

“陛下於鄯善遇伏……力戰不屈……墜崖殉國……北朔送還靈柩……京師舉哀……國喪……以日易月,二十七日後葬入皇陵……”

後續關於如何安排前線軍事,將領可酌情回京吊唁等語,他已完全看不進去。

文書從他顫抖的手中飄落,被風一卷,卷入血汙之中。

“放屁!”王猛子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胡說八道!哪個殺才造的謠!陛下怎麽會死?啊?”

他猛地揪住那送信士兵的衣領,狀若瘋虎:“說!是誰讓你送來這狗屁東西的?是不是北朔的反間計?是不是京城裏那些吃閑飯的混蛋咒陛下?”

士兵嚇得魂飛魄散:“將軍!是真的,京城都傳遍了……北朔可汗還……還說什麽以大妃之禮暫葬,要求迎娶……朝廷已經駁斥,迎靈柩回國葬……”

“大妃?”王猛子身體劇烈一晃,松開了手,踉蹌著倒退幾步。

北朔?拓跋弘?

是了,是拓跋弘這狗賊圍攻陛下!是他逼死了陛下!如今陛下沒了,他居然還敢癡心妄想,玷汙陛下身後名?!

一股無法形容的悲憤和暴怒在他胸腔裏爆發,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哇!”

他猛地張口,一大股滾燙的鮮血狂噴而出,濺落在腳下的黃沙上,觸目驚心。

“將軍!”

“頭兒!”

周圍將士驚呼著圍上來。

王猛子推開攙扶的人,眼睛盯著地上那份汙損的文書,仿佛要將那上面的字一個個摳下來碾碎。

陛下死了?

那個帶著他們從明州殺出來,光覆河朔,遠征漠北,如天神般指引他們的陛下,真的死了?被狗賊逼得跳崖死了?死後還要被那狗賊糾纏?

這不可能!這怎麽可以!

“啊!”他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血淚縱橫。

哭了很久,他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盯住了西羌王。

都是因為這些雜碎!若不是西羌屢犯邊境,陛下何須親征?若不是北伐,北朔狗賊何有機可乘?

還有京城!陛下屍骨未寒,他們就在安排葬儀?就在商量誰當皇帝?誰還記得陛下的仇?誰還記得北伐的血債?

慶王?那是陛下一手帶大的弟弟!他怎麽能……

他怎麽敢就這麽接受了?他難道忘了姐姐是怎麽對他的嗎?

“狗賊!都是狗賊!”王猛子拔出腰刀,一步步走向驚恐萬狀的西羌王。

“將軍!不可!這是要獻給陛下的……”有將領試圖勸阻。

“陛下都不在了!獻給誰看!”王猛子一刀揮開勸阻的人,手起刀落!

雪亮的刀光閃過,西羌王驚恐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頭顱滾落在地,王猛子一把抓起那顆花白頭發的頭顱,高高舉起,對著周圍鴉雀無聲的將士道:“兄弟們!陛下被害死了!京城裏的貴人們急著辦喪事,急著捧新皇帝!可咱們的血仇還沒報完!”

“這老狗的人頭,就是咱們給陛下的第一份祭品!跟著老子!披麻戴孝!回京城!老子倒要去問問那即將登基的慶王,他還記不記得把他從死人堆裏救出來的姐姐!記不記得這天下是誰打下來的!這血仇,報是不報!”

全軍縞素!

回京!

質問新帝!

明州軍,這支寧令儀一手締造從血火中拼殺出來的鐵軍,此刻盡染悲憤,為王猛子的話所激,帶著西羌王的人頭,帶著沖天的怨氣與忠誠,踏上了東歸之路。

*

幾乎同時,薛成也接到了京城的消息和西羌王授首的戰報。

他把自己關在帳中一整日。

出來後,這位沈穩的統帥臉上仿佛瞬間老了十歲,北伐主力業已功成,西羌王庭覆滅,餘孽不足為慮。

他留下副將主持大局,繼續清剿殘敵,自己則帶著王振、潘灝、趙昆、李茂等一眾將領,並一支精銳衛隊,即刻啟程,回京奔喪。

他要回去送陛下最後一程。

兩支隊伍,一支悲憤狂暴,一支沈痛肅穆,從不同的方向,懷著覆雜的心情,朝著同一個目的地——京城,疾馳而去。

*

京城,已是一片縞素的世界。

自寧令儀靈柩被北朔送還,確認了死訊,白色的燈籠掛滿了家家戶戶的屋檐,幡旗在寒風中瑟瑟作響。

往日喧囂的街市變得沈寂,百姓自發穿上素服,焚香設祭,哭聲不絕於耳,失寧令儀者,天下臣民也。

皇宮更是被無盡的白色淹沒。

靈堂設在正殿,莊嚴肅穆,寧令儀的棺槨停靈其中。

寧宴和以弟代子職,為主祭。

他褪去華服,身著最粗陋的麻衣,跪在冰冷的靈前,日夜不離。

依照“以日易月”的禮制,他需守孝二十七日。

每日,他親自焚香、奠酒、獻食,處理完必要的政務後,便回到靈前長跪,默默焚燒著紙錢。

跳躍的火光映著他蒼白而年輕的臉龐,沈靜,帶著深切的哀戚。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但那份堅持的悲傷,卻讓許多原本心存疑慮的舊臣漸漸動容。

玉太妃來了幾次,看著他消瘦的背影,看著他祭奠的動作,看著他眼中深藏的痛楚,所有關於井家逼迫的怨氣,最終都化作了抱頭痛哭。

她抱著這個一夜之間被迫長大的少年,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兒啊,你們姐弟……怎麽就這麽苦啊……”

寧宴和回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小時候姐姐安慰他那樣。

這日,剛與禮部官員議定最後的下葬儀程,寧宴和疲憊地回到靈堂,正遇上前來祭奠的井浦澤。

兩人默默行禮上香。

看著裊裊青煙,井浦澤輕聲嘆息,對寧宴和道:“明珠公主殿下,是老臣平生所見,最為驚才絕艷堅毅果決之人,當以天下祭。”

寧宴和望著姐姐的牌位,低聲道:“姐姐若在天有靈,聽到井翁此言,亦會欣慰。孤……我能有今日,不敢忘井翁多年教導扶持之恩。”

“殿下言重了。”井浦澤躬身,“往日是為師生,來日便是君臣。老臣不敢居功,唯願竭誠輔佐。”

寧宴和伸手虛扶起他:“井家之功,孤銘記於心。”

他頓了頓,似想起什麽,語氣轉為尋常,“前日所見封賞草案,於井氏一門頗多克制,可是井翁之意?”

“正是。”井浦澤坦然道,“井氏族人,才德能居高位者寥寥,陛下秉公而行,量才錄用,方是社稷之福。若因外戚而濫賞,非但於國無益,亦非井家之幸。”

寧宴和點了點頭,看似無意地又問:“倒是王振將軍,擢升二品,是否稍顯急促?北伐軍中,其功似乎並非最為卓著。”

井浦澤面色不變,從容應答:“陛下明鑒。王將軍之功確非最顯。然此非常之時,行非常之賞,亦有制衡之意。北伐諸將,皆明珠舊部,功高威重。新朝既立,陛下雖承繼大統,亦需讓將士知,陛下自有恩賞權衡,非唯念舊。”

寧宴和沈默片刻,緩緩頷首:“井翁老成謀國,確該如此。對姐姐留下的舊臣當多加撫慰,方能穩定人心,共治天下。”

“陛下聖明。”

兩人又默立片刻,井浦澤方告退離去。

靈堂重歸寂靜,只剩下紙錢燃燒的劈啪聲。

寧宴和重新跪坐在蒲團上,拿起一疊紙錢,緩緩投入火盆。

火光躍動,映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

日子一天天滑過去,明日,就是二十七日守孝期滿,也是寧宴和登基的日子。

他還是跪在靈柩前,繼續燒著紙錢,沈默著,沈默著。

夜已深,深到整個皇宮變得陰暗,變得飄渺。

這龍椅,終究容不下兩個人。

從他坐上這位子的那一刻起,他們姐弟之間便只剩下一條路——至親相爭,必有一傷。

自古以來,無情最是帝王家。

不是他和井家徹底落敗,便是姐姐和舊臣前功盡棄。

這是他們姐弟的宿命,從他點頭應下井翁的那一刻,便已註定天家骨肉相戕,忍看血淚相和流。

突然間,他覺得很冷,冷到他好像出現了幻覺,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他擡頭,迎著微弱的光去看,只見一人影。

他笑:“姐姐,你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