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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瑤兒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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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瑤兒之死

漠南的風沙,刮起來便沒個休止,昏黃的天幕下,西羌大營如同盤踞在荒原上的巨獸,氈帳連綿,旌旗獵獵,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焦糊味。

營盤深處,一處最大的氈帳外,篝火劈啪燃燒,幾個西羌將領圍坐痛飲,酒液從嘴角溢出,混著油光滴落在虬結的胡須上。

他們用羌語高聲談笑,不時爆發出粗野的大笑。

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正低著頭,手腳麻利地將啃剩的骨頭收攏到一旁的破木桶裏。

他叫丁歸南,或許他自己都快忘了這個名字。

在這裏,他是“狗奴”,是西羌人俘虜的漢人奴隸生下的崽子,父母早就在無盡的折磨中死了,他像野草一樣,靠著伶俐,靠著卑微,硬生生活了下來。

“狗奴!過來!”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百夫長噴著酒氣喊道,隨手將一根啃得半凈的羊骨棒丟到地上,濺起幾點灰土。

“學幾聲狗叫,爺賞你的!”

丁歸南立刻撲了過去,四肢著地,毫不猶豫地“汪汪”叫了起來,聲音惟妙惟肖,甚至還討好地搖了搖並不存在的尾巴,對羌人笑到:“狗奴多謝將軍,汪汪!”

帳內帳外的西羌人見狀,笑得前仰後合。

丁歸南一口叼起那根骨頭,像真正的野狗一樣,用牙齒撕扯著上面那點可憐的肉屑,嚼得嘖嘖有聲。

“好狗!真是條好狗!”另一個千夫長笑得捶地,將半碗殘酒潑到他面前,“賞你的!”

丁歸南立刻湊過去,舔舐著滲入泥土的酒液,臉上堆滿諂媚的笑。

是酒味,是肉味!太好了,今天有得吃了。

屈辱?那是什麽?活著,像牲口一樣活著,就是全部。

能乞得一塊肉,他太滿足了。

夜深了,收拾完殘局,他抱著沈重的便桶,踉蹌著走向主帥的大帳,作為最低等的雜役,他有時也能進入這些大人物的營帳做些清掃。

掀簾進去,一股濃烈的酒氣和一種說不清的腥膩味道撲面而來。

帳內光線昏暗,一個身影蜷縮在厚厚的羊毛毯上,衣衫不整,露出的皮膚上帶著青紫痕跡。

是個漢人女子。

丁歸南認得她,好像叫宋瑤兒,和他一樣,是被掠來的奴隸,只是她的“用途”不同。

她似乎總被叫來伺候這些高級將領。

他知道,她年輕,又漂亮,還識字,跟其他人不一樣。

那些羌人就喜歡這種漢人女子。

“快起來!滾出去!”丁歸南用漢語低聲催促,聲音幹澀急促,“將軍不喜歡別人在他帳裏待太久,等他回來看到你,又要打你了!”

毯子下的身影動了動,宋瑤兒緩緩坐起身,默默拉好破碎的衣襟,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言語,低著頭,默默走了出去。

自始至終,沒說一個字。

這樣的相遇,後來又有過幾次。

有時是在行軍途中,他看到宋瑤兒被幾個羌兵拉扯著灌酒,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樣子;有時是在宴席角落,她像一件物品被推來搡去。

丁歸南總是迅速低下頭,更加賣力地幹著自己的活,學著狗叫,逗得羌人哈哈大笑。

丁歸南心裏想,看不見,我什麽都看不見。

我們不一樣,我要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在一條小河溝邊打水時,宋瑤兒靠近了他。

她塞給他一樣東西,冰涼的,帶著她微弱的體溫。

是一根粗糙的銀簪,看來是羌人賞賜給她的。

他不解,這是什麽意思?

“能不能幫我弄一把刀?”她的聲音低得像蚊蚋。

丁歸南嚇得差點跳起來,手裏的水瓢都掉了,把東西還給她,他驚恐地四下張望,壓低聲線厲喝道:“你瘋了!你想死別拖累我!”

宋瑤兒不說話,只是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裏面有種讓他頭皮發麻的東西。

“刀?你要刀幹什麽?啊?你……”丁歸南又急又怕,想罵她,想讓她清醒點,但看著她那副樣子,話又堵在喉嚨裏。

他拿著水瓢轉身就走,不想招惹這個瘋子。

可是剛走兩步,就回過頭來,心一橫,一把搶過那根銀簪,他將銀簪死死攥在手心,扭頭就跑,不看宋瑤兒。

回到自己棲身的破爛帳篷角落,他偷偷掏出那根銀簪,對著縫隙裏透進的光仔細看,入手沈甸甸的,怕是有將近一兩重,能換不少吃的,心裏一陣竊喜,又一陣後怕。

那個瘋女人,真的是活膩了。

他把它藏得更深,決定再也不理會那個瘋女人了。

可營地就那麽大,他們總會碰見。

每次遇見,宋瑤兒也不說話,就是那樣直勾勾地看著他,那眼神像針一樣,紮得他坐立難安。

他先是躲閃,後來被看得惱羞成怒,有一次趁周圍沒羌人,他惡狠狠地低聲威脅:“再看!再看信不信我揍你!告訴大人把你丟去餵狼!”

宋瑤兒像是沒聽見,下一次,依舊那樣看他。

這種無聲的折磨幾乎要讓丁歸南崩潰了。

終於,在一個黃昏,他鬼使神差地溜到宋瑤兒幹活的地方,飛快地將一把銹跡斑斑的舊匕首塞進她手裏。

“拿去!以後別再看著我了!我們兩清了!”他急促地說完,轉身就想跑。

“你叫什麽名字?”宋瑤兒忽然開口問道。

丁歸南腳步一頓,楞住了。

名字?多少年沒人問過他的名字了。

他費力地在記憶深處挖掘,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的碎片漸漸浮現。父母模糊的面容,低聲的叮嚀……

“丁歸南。”他聲音沙啞,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我叫丁歸南。”

宋瑤兒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我記住了。”

丁歸南逃也似的離開了。

可回去後,他越想越不對勁,冷汗涔涔而下。

那女人要刀幹什麽?她要是真幹了什麽蠢事,被抓住了,嚴刑拷打之下把自己供出來怎麽辦?自己給她刀,這不是找死嗎?

他後悔了,盤算著明天就去把刀要回來,哪怕把銀簪還給她也行,這要命的事,他不能招惹!

他已經不記得父母的樣子了,只記得暗無天日,黑漆漆臭烘烘像豬圈一樣的場景裏,父母讓他活下去。

他怎麽能招惹這種禍事呢?哎呀!

這可怎麽辦!急死了!明早就去,要回來!

他就這樣提心吊膽地想著,捱到了後半夜。

突然,營地西側爆發出巨大的喧囂!

哭喊聲、怒罵聲、驟然撕破了夜的寧靜。

丁歸南一個激靈爬起來,跟著其他被驚醒的奴隸,惶惶然地朝著騷動處湧去。

火光下,一幕駭人的景象映入眼簾。

幾座將領的氈帳前一片狼藉,地上躺著幾具西羌將領的屍體,有的身上插著剪刀,有的喉嚨被割開,鮮血汩汩流淌。

旁邊,是十幾具漢人女奴的屍體,她們衣衫破碎,渾身是血,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在地上,有的甚至至死還死死咬著羌人的皮肉不放!

十六個女人!

她們不知如何串聯,就在這個夜裏,像飛蛾撲火般覆仇!

聽說有的兩三人合作撲倒一個醉醺醺的將領,有的獨自摸進帳篷……

成功了四五個,更多的是就被反應過來的親衛亂刀砍死。

丁歸南在那些血肉模糊的屍體中,一眼就看到了宋瑤兒。

她仰面躺著,胸口一個駭人的血洞,那雙總是空洞望著他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望著漠南沒有星星的夜空。

丁歸南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凍住了,手腳冰涼。

“該死的兩腳羊!反了!都反了!”一個幸存的西羌貴族暴怒地咆哮,臉上還帶著一道血痕,“殺!把所有漢奴都抓起來!全部殺掉!祭奠死去的勇士!”

如狼似虎的羌兵立刻沖進奴隸營,不分青紅皂白,見黑頭發黃皮膚的就抓就砍!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

丁歸南也被粗暴地拖拽出來,他嚇得魂飛魄散,用最流利的羌語拼命哭喊:“大人!我不是漢人!我是您的狗啊!我是忠心的!放過我!放過我吧!”

“我是忠心的!我和他們不一樣啊!”

抓他的羌兵根本不理,舉起了彎刀。

他要死了嗎?

宋瑤兒,我恨你!

丁歸南心中恨極了,她們為什麽要報覆,為什麽要牽連他,他只是想活下來!他連活都活不下去了嗎?

冰冷的刀鋒映出丁歸南絕望的臉,他看到了不遠處宋瑤兒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這下子,他們要一起去死了,真是該死!

等下了地獄他要狠打她一頓,這個女人,害苦了他!

就在此時。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射穿了舉刀羌兵的咽喉!

那羌兵動作一滯,愕然低頭看著自己喉頭顫動的箭羽,轟然倒地。

丁歸南懵了。

緊接著,箭矢如同疾風驟雨般從營地外傾瀉而來!無數火把驟然亮起,映照出玄色旗幟上耀眼的明珠二字!

喊殺聲震天動地,如潮水般的南朝士兵手持利刃,悍然沖破了營柵,殺入了混亂的西羌大營!

“殺羌狗!”

“明珠公主殿下萬歲!”

丁歸南連滾帶爬地躲到一輛破車後面,抱著頭,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火光、鮮血、殺戮、怒吼……

整個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轉。

他看見那些不可一世的西羌勇士在突如其來的襲擊下驚慌失措,看見熟悉的奴隸營在刀光劍影中燃燒,看見那面曾經遙不可及的明珠大旗,在血與火的映照下,獵獵飛揚,越來越近……

他活下來了。

丁歸南又看了一眼宋瑤兒的屍體。

可她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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