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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烈女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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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烈女之墓

漠南的風似乎都帶上了一股未曾有過的味道。

不再是純粹的沙土腥氣和牲口糞便的臊臭,而是混雜了米飯的溫熱香氣,還有一種讓丁歸南鼻腔發酸的氣息。

他蹲在一個臨時搭起的土竈旁,手裏捧著一只粗陶大碗,碗裏是堆得冒尖的黍米飯,上面澆了一勺看不出內容但泛著油花的燉菜。

他幾乎把整張臉都埋進了碗裏,筷子扒拉得飛快,咀嚼的聲音響亮而急切,像一只餓極了護食的野狗。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吃得飽飽的。

飯菜談不上好,黍米粗糙拉嗓子,燉菜鹹得發苦,但它們是熱的,是幹凈的,是管夠的。

旁邊還有一口大鍋,裏面翻滾著渾濁卻熱氣騰騰的菜湯,一個面色疲憊卻眼神平和的南朝老兵給他舀了滿滿一大碗。

“慢點吃,小子,沒人和你搶。”

老兵看他那吃相,嘟囔了一句。

他說話帶著口音,丁歸南聽不懂全部,但能明白意思。

他動作頓了一下,偷偷擡眼覷了那老兵一眼,見對方臉上沒有慣常看到的戲謔或厭惡,只是尋常的提醒,便又低下頭,速度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他吃完第二碗,猶豫著,把空碗遞過去,眼裏帶著小心翼翼的乞求。

老兵搖搖頭,指了指他的肚子:“不行嘍,餓久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肚腸要壞掉的。晚上,晚上還有。”

丁歸南縮回手,沒有堅持。

但那老兵給他打了一碗熱湯,讓他暖暖身子。

他捧著那碗熱湯,小口小口地喝著,滾燙的液體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繼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蜷縮在角落,看著那些南朝的士兵們來來往往,收拾著戰後的營壘,沒有人看他,沒有人踢打他,更沒有人逼他學狗叫。

他們只是無視了他。

這種無視,對他而言,竟是前所未有的恩賜。

他不用再去收拾油膩的骨頭,不用去倒熏人的便桶,甚至沒有人吩咐他去做任何事。

他就這樣被遺忘了,被允許安靜地待在一邊,消化著腹中的食物和這令人不知所措的“自由”。

他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仿佛一件習慣了被摔打的物件,突然被輕輕放下,反而害怕下一刻就是更重的跌落。

接下來的兩天,都是如此。

有飯吃,有地方睡,無人打罵。

丁歸南心頭的惶恐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與日俱增。他像一只受驚的兔子,任何一點大的動靜都能讓他縮起脖子。

直到第三天上午,他看到一隊士兵開始收斂營地裏的屍體。

漢人的,西羌人的,分開堆放,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那些漢人女奴的屍身移動,最後,定格在那一處。

她們被並排放在一起,十六具,蓋上了些破布。

幾個軍官模樣的人站在旁邊,面色沈郁,有人擡來了一塊略顯粗糙但巨大的青石,看那架勢,竟是要為她們立碑。

丁歸南蹭了過去,躲在人後,伸長脖子看。

立碑?給這些人?他渾濁的腦子裏閃過一絲不解。

在他活過的這些年歲裏,死人就是死人,像野狗一樣拖出去丟掉就是了,立碑?那是大人物才配享有的東西。

她們算什麽?和他一樣的奴隸,玩物,死了還能有碑?

但他看見那些被稱為王師的南朝將士,臉上都帶著一種沈沈的憤怒和肅穆,他不敢問,更不敢出聲,只是默默看著。

一個身材魁梧的將軍指著那些屍體,沈聲問左右:“都是我南朝的好女兒!可有人知道她們的名姓?不能讓她們做了無名鬼!”

周圍一片沈默。

這些女子來自天南地北,被掠至此,誰又認得誰?

將軍的目光掃過一具具屍體,當看到宋瑤兒時,他停頓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她相對整潔的遺容,或許是她那雙至死未瞑的望著天的眼睛。

“這個呢?可有人識得?”王猛子指著她問。

丁歸南的心猛地一跳。鬼使神差地,他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細若蚊蚋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她……叫宋瑤兒。”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他這個瘦小骯臟的少年身上。

王猛子看向他,目光如炬:“宋瑤兒?哪個瑤字?”

丁歸南楞住了,茫然地搖頭,下意識地縮起肩膀:“不,不曉得……我不識字……”

王猛子擰緊眉頭,沈吟片刻。

他一個粗豪武將,識得的字也有限。

瑤字……

他腦海裏猛地閃過寧令瑤。

寧令儀的妹妹,公主殿下用的名字,自然是好字。

“既如此,那便用這個瑤字吧!”王猛子一揮手,“公主的名字,她配得上!”

歪打正著,寫對了宋瑤兒的名字。

石碑被艱難地豎起。

丁歸南不識字,只看到那石頭又厚又大,上面刻了許多他看不懂的符號。

他聽見旁邊有士兵低聲念道:“十六烈女之墓……”

下面是一串名字:楊金英、蘇川藥、楊玉香、邢翠蓮、姚淑翠、楊翠英、關梅秀、劉妙蓮、陳菊花、徐秋花、鄧金香、張春景、黃玉蓮,還有宋瑤兒。*

丁歸南聽不懂“烈女”是什麽意思,但他隱約明白了,這位將軍,這些王師,不是在可憐她們,而是在讚賞她們?

讚賞她們的死?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狡黠的念頭出現,激活了他那顆習慣於鉆營求活的心。

他向前躥出幾步,撲到王猛子面前,指著那石碑,急急地說道:“將軍!將軍!宋瑤兒的刀!是…是我給她的!是我給她的刀!”

他想立功。

他想讓這些能給他飯吃不打罵他的人知道,他是有用的,他不是白吃飯的!

他甚至幻想,說了這話,或許能多得一碗飯,或許能永遠留下。

王猛子低下頭,看著這個瘦骨嶙峋,眼神裏混雜著圓滑討好與深入骨髓的惶恐的少年。

他那雙見過太多人和事,幾乎一瞬間就看穿了丁歸南的謊言。

這樣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孩子,怎麽可能有膽量主動給刀策劃刺殺?

但他看到的,更多的是這少年身上縱橫交錯的舊傷新疤,是那幾乎不像人樣的枯槁,心中的暴怒和對西羌的恨意之下,生出一絲沈重的嘆息。

“好!”王猛子的聲音炸雷般響起,他一把抓住丁歸南的胳膊,那手像鐵鉗一樣。

“是條漢子!既然有這份膽氣,老子帶你去報仇!讓你親手宰了那些西羌狗!”

丁歸南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王猛子半拖半拽地拉到了關押西羌俘虜的地方。

剛靠近那片區域,熟悉的恐懼就如同冰水般瞬間澆透了他全身!那些曾經騎在他頭上肆意打罵、侮辱他的面孔,雖然此刻被捆著跪在地上,但他們投來的目光依然讓丁歸南肝膽俱裂。

他尖叫一聲,像被燙到一樣拼命向後縮,想把自己藏起來。

“怕什麽!”王猛子怒吼一聲,將他死死拽住,“看看他們!現在是誰像條狗?”

“鏘”的一聲,王猛子抽出自己的腰刀,塞到丁歸南手裏:“去!殺了他們!給你爹娘報仇!給宋瑤兒報仇!給你自己報仇!”

刀很沈,冰涼的觸感讓丁歸南渾身一顫。

他雙手握著刀,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他看著最近的那個西羌俘虜,那人正用一種混雜著恐懼和兇狠的眼神瞪著他。丁歸南“啊”地叫了一聲,仿佛那刀燒紅了一般,把它扔在地上,轉身就想跑。

“廢物!”王猛子怒其不爭,一把將他抓回,鐵鉗般的大手握住他瘦弱的手腕,強迫他再次撿起刀。

“跑?你往哪跑?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王猛子的聲音在他耳邊咆哮,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你爹娘是怎麽死的?你是不是漢人?要不是這些西羌狗,你今天還在你娘懷裏撒嬌,是他們把你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是他們!”

“放開我!放開我!我不敢……我不敢……”丁歸南涕淚橫流,拼命掙紮,哭得幾乎窒息。

王猛子根本不管他的哭嚎,抓著他的手,握緊那把刀,朝著一個被按住的西羌俘虜,狠狠地捅了過去!

“噗嗤”

一種極其怪異的阻力通過刀身傳來,溫熱的液體濺到了丁歸南的手上臉上。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西羌人扭曲痛苦的臉,看著那柄沒入其腹部的刀,看著自己那雙被王猛子緊緊握住的手。

下一秒,王猛子松開了手。

丁歸南像被鬼掐住脖子般停止了哭嚎,他猛地甩開手,仿佛那刀是毒蛇,踉蹌著後退幾步,然後發出一聲尖嚎,轉身沒命地狂奔,一路跌跌撞撞,摔倒了又爬起來繼續跑,直到一頭紮回那個小帳篷,鉆進那床帶著黴味的薄被裏,把自己裹成一團,瑟瑟發抖。

他怕。

怕那血,怕那死人的眼睛,怕王猛子,怕那些西羌俘虜,怕這一切,他縮在黑暗中,無聲地流淚,身體一陣冷一陣熱,最後在極度的疲憊和恐懼中昏睡過去。

第二天,他是被飯香味勾醒的。

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照進來,外面是南朝士兵操練的號子聲,一切都沒有變。沒有西羌人沖進來打他。

他遲疑地地挪到炊竈旁,依然得到了兩碗飯。

他默默地吃著,耳朵卻豎著。

他聽見旁邊的士兵在低聲交談:

“王將軍昨夜又處置了一批俘虜……”

“唉,將軍是真恨慘了西羌人,聽說西羌人殺了將軍從老家帶出來的兵……”

“該!這些畜生,千刀萬剮都不解恨!”

丁歸南吃完飯後,鬼使神差地,繞到了俘虜營遠處。

那裏靜悄悄的,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重。

他看到地上有深褐色大片大片的印記,看到幾個士兵正擡著什麽東西往外走,用草席裹著,形狀可怖。

他躲在一個帳篷後面,偷偷望過去。

只見俘虜營中央,王猛子將軍按刀而立,像一尊殺神。

而他面前,那些曾經不可一世兇神惡煞的西羌人,此刻全都跪伏在地,深深地低著頭,沒有一個敢擡頭直視他。

丁歸南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如山岳般的身影。

突然之間,昨天的恐懼,好像消退了一點點。

他依然怕,但他下意識地,挺直了一點總是佝僂著的腰背,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但確實直起來了一些。

有人給他撐腰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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