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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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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

魏州通往京城的官道,在化雪時節變得泥濘不堪,數千鐵騎簇擁著一輛玄色暖轎,沈默地向南疾行。

馬蹄踏碎殘冰,濺起的泥點落在騎兵們的征衣上,斑駁如淚。

暖轎內,炭盆燒得正暖,卻驅不散寧令儀眉宇間的病氣,她裹著厚重的狐裘,斜倚在軟枕上,轎簾隨著行進微微晃動,偶爾漏進一線冰冷的天光,照亮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

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從她喉間湧出,她迅速用素帕掩住,肩頭輕顫,待攤開帕子,那抹刺眼的鮮紅讓她眼神黯了黯,隨即不動聲色地將帕子攥入掌心。

轎簾被輕輕掀開,蘇輕帆端著藥碗鉆了進來,帶著一身冷氣,又被轎內濃重的藥味包裹住。

她看到寧令儀虛弱闔眼的模樣,鼻尖一酸,趕忙低下頭,用銀匙細細攪動著漆黑的藥汁,試圖驅散那灼人的苦澀,也驅散自己喉頭的哽咽。

“殿下,藥煎好了,趁熱用些吧。”

她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寧令儀緩緩睜開眼,眼神倦怠,她順從地就著蘇輕帆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苦藥。

蘇輕帆看著她這般模樣,眼淚終究沒能忍住,撲簌簌地掉,她慌忙側過頭去。

“傻丫頭,”寧令儀的聲音微啞,帶著病中特有的柔軟,“不過是場風寒,值得你掉金豆子?”

“我沒……”蘇輕帆想否認,聲音卻顫得厲害,“是這藥太苦,熏眼睛了。”

寧令儀沒有再說什麽,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觸及的溫度讓蘇輕帆又是一陣心酸。

轎外,農子石與井詔並轡而行,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這一路上,他們已經爭執了數次。

井詔語氣帶著江南口音特有的軟糯,話意卻尖銳如刀:“農先生,殿下此刻的身體經不起閃失,當務之急是直趨京城,借民心浮動之機,以雷霆之勢控制中樞!萬一延誤時機,朝廷緩過氣來,或是北朔西羌再生變故,如何是好?”

農子石面容憔悴,鬢角白發愈發顯眼,他耐著性子解釋:“井公子,殿下仁義之名初立,我軍兵力雖精,然與朝廷經營多年的京營相比,仍顯不足,若能吸納沿途義士,徐徐圖之,根基方能穩固。殿下之志,非僅一城一地之得失。”

“徐徐圖之?”井詔冷笑,“只怕時不我待!陛六皇子尚在江南翹首以盼,井家傾盡家資,非為助殿下行仁政於北地,乃為助殿下速定乾坤,迎奉新主!”

農子石臉色一沈:“井公子!殿下乃六皇子親姐,更是三軍統帥!一切決策,自當以殿下之判斷為重!豈可……”

兩人再次不歡而散。

井詔勒住馬韁,落在後面,看著農子石的背影,眼神陰郁。

農子石胸腔裏滿是焦慮與無力,他知道井詔代表的是井家的意志,是那個深藏江南卻時刻牽動著殿下心弦的幼弟。

可越是如此,他越要替殿下穩住局面,絕不能行險冒進。

他策馬靠近暖轎,低聲向裏面的寧令儀匯報著方才的情況,以及沿途探馬送回的消息,糧草尚能支撐,但後續補充需依賴井家渠道,難免受制於人,能抽出身來隨殿下南下的精銳,確實就眼前這些……

“殿下,我們的人還是太少了。”農子石的聲音透著深深的憂慮,“蘇姑娘已再次去信明州,懇請沈清硯先生北上相助,此番進京,前路必然艱險重重,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絕非單憑武力可定,臣實在擔心......”

轎內沈默了片刻,才傳來寧令儀略顯飄忽的聲音:“知道了,先生辛苦,且行軍,容我再想想。”

農子石喟嘆一聲,默默退開。

轎內,寧令儀緩緩閉上眼。

農子石的話她聽在耳中,人才、糧草、兵力、盟友……

千頭萬緒,都需要她一一理清,做出決斷。

可她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遠了,飄過了冰冷的山河,飄回了那座禁錮了她整個少女時代的深深宮苑,飄向了那個她最思念也最擔憂的人身上,她的母妃,玉貴妃。

越是臨近京城,那份深藏的恐懼就越發清晰。

寧宴禮以前沒有用母妃來威脅她,或是篤定她成不了氣候,或是顧忌著最後一點名聲,可如今呢?自己已兵臨城下,直指他的皇位,他還會有什麽顧忌?

她仿佛又聞到了母妃宮中那特有的清香,那是母親身上常年縈繞的氣息。

記憶裏,母妃總是溫柔至極,會耐心地撫過她的發頂,教她認字,在她臨摹的大字上細細圈點,夜深人靜時,母妃會抱著她,哼著柔軟的江南小調,那調子帶著淡淡的鄉愁,卻是她童年裏最安穩的港灣。

母妃的眼神總是清澈而堅韌,即便在深宮最艱難的時刻,也從未真正失去光彩。

她會低聲對她說:“儀兒,無論遇到什麽,都要看著光,心裏要亮堂。”

可如今,那點光還在嗎?

思緒如脫韁的野馬,失控地奔向最可怕的深淵。

她仿佛看見母妃被拖拽出深宮,華美的衣飾被撕裂,發髻散亂,那雙總是溫柔的眼睛全是淚水,她仿佛聽見冰冷的詔書宣讀著“罪妃”的稱謂,聽見獄卒粗暴的呵斥,甚至仿佛聞到血腥氣……

母妃那樣驕傲又柔韌的人,如何能承受這些?恐懼讓她蜷縮起來,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又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死死咬住下唇,將那幾乎沖口而出的哽咽強行壓下。

她不能對任何人言說,她在害怕。

農子石已為她殫精竭慮,蘇輕帆也還是個孩子,麾下將士們更是將身家性命與滿腔熱血系於她一身,她必須是他們眼中那個冷靜果決、無懼一切的明珠公主,是能帶領他們奪回山河重見天日的旗幟。

所有的脆弱、膽怯、女兒家的憂懼,都必須深埋於心,由她獨自在每一個夜深人靜時,默默咀嚼,咬牙吞下。

夜晚,隊伍在一片背風的丘陵後紮營。

蘇輕帆放心不下,半夜悄然起身,撩開厚重的轎簾一角鉆了進去。

借著帳外篝火的微弱光影,她看見寧令儀深陷在錦被中,睡得極不安穩,她眉頭緊鎖,長睫濕濡,不斷地輾轉反側。

忽然,寧令儀淚水決堤般從緊閉的眼角洶湧滑落,浸濕了鬢角,她的聲音帶著無法言喻的驚惶和哀求,模糊地哭喊:“不!不要動我母妃!放開她,母妃你快走……走啊……”

此情此景,如何不讓人心碎。

蘇輕帆撲到榻邊,緊緊握住寧令儀顫抖的手,連聲輕喚:“殿下,殿下醒醒,是夢,只是噩夢!”

寧令儀被她喚醒,淚眼朦朧中,她看清了蘇輕帆擔憂的臉龐。

只一瞬間,她伸出雙臂,緊緊抱住蘇輕帆,將臉深深埋進對方的肩窩,像一個受盡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壓抑不住的啜泣起來。

蘇輕帆心如刀割,用力回抱住她單薄的身軀,一遍遍輕拍她的後背,自己的眼淚也如斷線的珠子,沾濕了寧令儀的青絲。

兩只雛鳥依偎,在這寒冷初春。

*

京城,西苑。

此處宮苑雖仍屬禁中,卻已是冷清之地,如同被遺忘的角落。

其中一處宮室,看守得尤為嚴密,宮人內侍皆低眉順眼,行止如貓,不敢發出絲毫聲響,仿佛一群沒有靈魂的影子。

這裏住著玉太妃和靜太嬪。

夜深寒重,宮燈昏黃,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玉太妃獨自坐在窗邊榻上,手中雖拿著一卷早已翻舊的詩集,目光卻怔怔地落在窗外漆黑的庭院裏。

她消瘦得厲害,昔日傾國的容顏被經年的憂思刻上了痕跡,只剩下一份被深深壓抑的沈靜。

靜太嬪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將一件暖厚的鬥篷輕輕披在她肩上,默然相伴,她們是這深宮寂寥中彼此唯一的慰藉,心中揣著同樣的煎熬,對生死未蔔子女的無盡牽掛。

外界的信息被徹底隔絕,她們如同生活在琉璃罩中。

幸得皇後暗中些許回護,用度未曾短缺,無人敢明目張膽地折辱,但這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囚禁,以及對子女命運的未知,才是最難熬的酷刑。

無數個夜晚,玉太妃都會從噩夢中驚醒,夢見女兒在戰火中顛沛流離,夢見她身受重傷無人照拂,甚至夢見北朔的風沙將她吞沒……

每一次驚醒,冷汗涔涔,心如刀絞,只能任由淚水浸透繡枕。

唯有在白天,她才能強迫自己抓住那一絲渺茫的希望,皇帝還如此嚴密地看守著她們,或許正是因為她的令儀還好好地活著,還在某處讓皇帝感到威脅。

她們的存在,就代表令儀沒事。

“姐姐,夜深了,安歇吧。”靜太嬪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孩子們都是有福氣的,定能逢兇化吉。”

玉太妃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是啊,會沒事的。”

會沒事的嗎?她不知道,她們都不知道。

可她心想。

儀兒,我的女兒,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娘在這裏,等你。

寒夜漫漫,宮燈搖曳,映照著兩位母親絕望而堅韌的守望,而在遠離京城的官道上,她們血脈相連的牽掛,正背負著沈重的枷鎖,一步步,逼近這場命運風暴的中心。

未來在何方?沒有人知道。

母親和女兒能否再相見?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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