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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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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力

海船焚毀的噩耗,是踩著魏州初春的殘雪傳來的。

傳令兵踉蹌撲入府衙時,寧令儀正與蘇輕帆核對簿冊。

那十幾船糧食、藥材、布匹,是寧令儀與明州、與井家、與無數人殫精竭慮,賭上身家性命才籌措裝船,是指望維系北朔那頭餓狼暫不反噬,支撐軍民熬過青黃不接的關鍵。

如今,竟被自稱王師的朝廷水師,擊沈於海底。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蘇輕帆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她已經恢覆了平靜,任人欺辱的日子多了去了,這一遭,她不放在眼裏。

她道:“殿下,航道既已被朝廷視作眼中釘,明的不行,我便走暗的。大船目標太大,就化整為零,用舢板用快船,繞更遠的路,十船沈了,我便發百船!總能送進來!我蘇輕帆便是拼盡……”

“輕帆。”寧令儀輕聲打斷她。

寧令儀握住她的手,這一路走來,累的何止是她自己。

寧令儀看著眼前的女子,明明比自己還要小,卻比自己要堅韌的多,她在波浪裏長大,總是不服輸的。

可自己不能讓她這樣辛苦。

寧令儀道:“不必這樣。”

蘇輕帆愕然擡頭。

寧令儀的目光越過窗欞,望向府衙外殘破的街道,那裏有百姓正佝僂著腰,在廢墟間搜尋一切可用的東西,百姓,是最有韌性的。

“這條路,損耗太大了。我們輸不起,百姓更輸不起,朝廷可以源源不斷揮霍民脂民膏來堵截我們,我們呢?還能讓明州父老江南商賈,為我們流幹最後一滴血嗎?”

“那我們該怎麽辦?”蘇輕帆只覺無力。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縱有通天手段,無糧無錢,如何養活這數十萬軍民?如何支撐這困頓戰局?

寧令儀看向遠處,更多的人在艱難求生,生機如初春嫩芽。

或許,救贖之道,就在其中。

*

翌日,魏州府衙前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聚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

他們面帶菜色,眼神惶恐,又帶著一絲微弱的期盼,寒風吹動著他們襤褸的衣衫,他們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但大老爺們或許知道,今天大老爺們是來告訴他們怎麽活下去的嗎?

寧令儀一身素凈青衣,未戴釵環,立於臨時搭建的高臺之上。

她的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飽經苦難的面孔,終於開口:“父老鄉親們!”

“西羌的鐵蹄,踏碎了我們的家園!朝廷的兵馬,截斷了我們的糧道!我們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房屋,失去了積蓄,很多人覺得,活不下去了,是不是?”

一句話出來,臺下就響起一片壓抑的啜泣。

民者,何其艱難。

“是!”有人哽咽著喊出聲。

寧令儀知道,這片土地受了太多的苦難,這裏的子民心裏藏著太多的創傷,可是,沒有更多的時間留給他們。

她道:“但我們的土地還在,魏州還在,幽州還在!我們的人還還在!”

“國土被侵,家園被毀,這痛錐心刺骨,我亦感同身受,可咱們咬牙挺過來了,把城奪回來了!往後這日子怎麽過,這片土地能不能重新活過來,不再靠老天爺,不再靠哪路神仙,更不靠那視我們如草芥的朝廷!”

她環視眾人繼續道:“就靠我們自已,靠我們這雙手,未來如何,全在各位自己手中!我寧令儀在此,懇請諸位擦幹血淚,攥緊拳頭,莫放棄這好不容易掙回來的生機,只要人活著,地種著,就有希望!”

人群寂靜了片刻,大家擡起頭,不錯眼的看著臺前泛著光的人。

緊接著,寧令儀頒布了一系列政令。

“凡魏幽二州,所有投敵叛國、為虎作倀者之田產宅地,一律查抄充公!”

“所有無地少地之百姓,皆可按戶按丁,分得土地,前三年,免征任何賦稅,只需按收成上繳兩成糧谷,充作軍資公用!”

此言一出,臺下竟陷入一片死寂。百姓們面面相覷,仿佛聽不懂這話中的含義,或是懷疑自己的耳朵。

過了好幾息,才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顫抖著問:“殿下,您說的可是真的?真的能分到地?”

在得到寧令儀斬釘截鐵的確認後。

“殿下萬歲!”不知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狂喜的歡呼聲浪沖天而起,許多人激動得跪倒在地,磕頭不止,淚流滿面。

誰能想十萬民眾所有之地,竟然不如豪族一家之多。

而今,豪族竟破,分地於民。

寧令儀本可以把所有財富聚集在手裏,或分給她的將士,那她或許就能早日打進京城了,去爭一爭那皇位了。

可她沒有,她聽了下來,讓這片土地活過來。

這道政令下發之前,曾有人質疑:“殿下,分田散糧固然好,但若軍資不足,將士們餓著肚子,如何禦敵?”

寧令儀回他:“民為兵之本,有民心有糧草,何愁無強兵?”

分田之後,仍有政令。

“軍中傷兵願留下墾殖之降兵,編為軍屯營,亦分予田地,平日耕種,閑時操練,自給自足亦兵亦農!”

“凡我魏州幽州良家子,自願參軍者,除軍餉外,其家每丁額外再分十畝永業田,助我等守護這來之不易的家園。”

條條政令,如同春風,吹活了這片死寂的土地。

希望,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但希望,卻能數十萬軍民徹底改變。

寧令儀手下的官吏們迅速行動,清丈土地,登記造冊,百姓們蜂擁而至,領到那張蓋著明珠公主大印的田契時,手都是抖的。

土地!屬於自己的土地!

不用交苛捐雜稅,不用受地主盤剝的土地!

幾乎是一夜之間,魏州和幽州的曠野上,景象大變。

無數人影揮舞著鋤頭,清理廢墟,疏通溝渠,將珍藏的種子小心翼翼地埋進重新變得松軟的土地裏。

士兵們亦揮汗如雨,一邊警戒,一邊墾荒,沒有了層層盤剝,沒有了強征暴斂,每一分力氣都為了自己的收成,為了自家的未來。

春種秋收,時光在忙碌中飛逝。

這期間,並非一帆風順。

殘餘的士紳豪強暗中抵抗,甚至勾結小股西羌進行破壞,但他們的手段,在已然凝聚起來的民心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任何破壞春耕、搶奪糧食的行為,都遭到了軍民自發的猛烈反擊,幾次血腥的鎮壓後,反對的聲音徹底銷聲匿跡。

西羌騎兵也曾數次試圖反撲,騷擾搶掠,尤其在夏收秋收時節,每一次,都伴隨著慘烈的犧牲,許多百姓倒在了即將收獲的田埂上。

但活下來的人,擦幹眼淚,掩埋了親人,更加拼命地守護著他們的莊稼,他們知道,這地裏長出的不僅是糧食,更是命。

當金色的秋陽再次普照河朔大地時,魏州和幽州的糧倉,前所未有地飽滿起來。

寧令儀站在如山堆積的糧垛前,隨手抓起一把顆粒飽滿的麥粒,任由它們從指縫間沙沙流下。

她側過頭,對身邊同樣看著糧垛出神的寧令瑤輕聲說:“瑤瑤,你看,這就是民之偉力,給他們一絲喘息之機,他們便能還你一個奇跡。”

寧令瑤用力點頭,她親眼見證了這片土地從死到生,見證了姐姐的話如何變成沈甸甸的收獲。

寧令瑤再次去丫丫家裏,丫丫家裏也根據人口,分了五畝地,還領了耕種的種子,丫丫的爹每天天不亮就去地裏侍弄,忙活的很。

城裏有按人頭按份數發放的糧食,丫丫一家挺過去了。

上次去見到丫丫,丫丫爹用那雙布滿老繭和泥土的手,感激地遞來的一個剛出爐的面餅子,她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口,那混合著麥香與煙火氣的滋味,比過去在宮中吃過的任何珍饈都更踏實。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伸出手去,不是施舍,而是接過對方的饋贈。

她們一家人絮絮叨叨的說吃飽飯了,說多謝謝她,更謝謝她姐姐。

寧令瑤自那日熱淚滾滾後,再也沒有將自己當做矜貴公主,脫去了華服,日常所食和普通百姓無二,不過半年,竟像個小大人了。

她也經常忙碌,偶爾跟在姐姐後面,聽著姐姐言行,若說親眷,便是姐姐最親,若說老師,姐姐就在眼前。

昨日堂前折花女,今朝事桑麻,她已經明白了,這土地與民生,才是世間最厚重最值得傾註心血的大事。

充足的糧秣,不僅養活了兩地軍民,更有盈餘足以支撐大軍持續作戰,源源不斷的青壯踴躍參軍,幽州軍迅速恢覆並壯大至三萬精銳,魏州也練就兩萬虎賁,輔兵更眾。

如今的明珠衛,已是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雄師。

半年間,北朔與西羌主力在鎮州等地反覆拉鋸,互有勝負,朝廷的中央軍也曾數次北上,但他們似乎更熱衷於宣揚寧令儀“資敵賣國”的罪狀,偶爾奪回一兩處無關緊要的城池,卻從未真正死戰,反而像禿鷲般,等著收拾殘局。

這些試探,都被寧令儀聯手薛成,或擊退,或化解。

這一日,寧令儀再次登上魏州城頭。

秋風獵獵,吹動她玄色的披風。

城外,是已然恢覆生機的原野,更遠處,是依舊被戰火蹂躪的鎮州方向。

農子石、薛成、王猛子、蘇輕帆肅立在她身後。

寧令儀的目光掠過這片浸透血淚卻又重煥生機的土地,緩緩開口:

“時候到了。”

“該徹底趕走西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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