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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會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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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會在此?

“拓跋弘,你怎會在此?”

拓跋弘的目光,穿過森然交錯的刀鋒,落在她的臉上。

火光搖曳,映著她沾了塵土與汗漬的臉頰,曾經精心描摹的眉眼,此刻只餘下倔強,單薄的脊背卻將所有人擋在身後,像北朔草原上一株在狂風中竭力張開枝葉的孤樹,即使明知枝幹纖細,不堪重負。

“你忘了嗎?我們的年底之約。”

“我來娶你了。”

他竟真的來了?他如今已是北朔可汗,潛入南朝腹地,一旦身份暴露,便是萬劫不覆。

他不該來的。

一股酸澀沖上鼻尖,堵住了喉嚨,讓她出口的話帶著濕意:“其實你可以不用.....”

話未竟,已被他截斷,他的視線緊緊跟著她,沒有絲毫閃避。

“你在這裏,”他斬釘截鐵,“我當然會來。”

只此一句,再無多言,萬語千言,盡在其中。

拓跋弘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她面前,他解下自己厚實的玄色貂裘披風,動作沈穩而自然,仔細地披在她單薄的肩頭,又將系帶在她頸前攏緊。

寬大的披風瞬間裹住了她,帶著他身上的體溫,一種清冽幹燥的氣息,驅散了她的寒意。

他垂眸,深邃的眼瞳裏映著她蒼白疲憊的臉,他的目光在她眼底的疲憊停留片刻,聲音低沈下去:“你委屈了。”

連日來的亡命奔逃、目睹至親慘劇的痛楚、肩負弟妹生死的重壓、對前路茫茫的絕望……

所有被她強行壓抑的驚惶屈,在這一刻,再也無法抑制地洶湧而出。

原來她也才十八歲。

她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父皇癱瘓在床生死未蔔的灰敗,母妃在深宮中孤立無援的哀傷,太子哥哥撞柱而亡的刺目猩紅,幼弟幼妹懵懂驚恐的小臉……無數畫面在她腦中翻騰。

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足以背負這塌下來的天。

可此刻,在這滿山黑夜與血腥之中,在面前這個不顧生死為她而來的男人面前,那強撐了太久太久的肩膀,終於松垮了一瞬。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征兆地滑落,砸在披風毛領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拓跋弘看著那滴淚,微微一怔。

隨即,他幾乎是笨拙地,學著記憶中母親安撫幼子的樣子,伸出有力的臂膀,無比小心地,將她攬入懷中。

寧令儀的身體有一剎那的僵硬,她本該松開他的懷抱,但。

最終,她閉上了眼,終究沒有掙紮,額頭抵在他堅實的胸膛,隔著衣料傳來沈穩有力的心跳聲,她閉上眼,任由自己在這片短暫的溫暖裏,汲取一絲喘息的力量。

然而,這片刻的溫存徹底點燃了羽林軍校尉的怒火。他赫赫戰功在身,豈容一個來歷不明的狂徒視他如無物?

“放肆!奉旨緝拿欽犯,阻攔者,殺無赦!”校尉厲聲咆哮。

數名羽林衛挺起長槍,兇狠地刺向拓跋弘背心!

拓跋弘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是握著馬鞭的手,隨意地向後一揚。

“殺。”

他身後靜默的北朔精銳瞬間動了,快得只剩殘影,慘嚎聲金鐵交鳴聲爆發,又在極短的時間內歸於沈寂。

不過幾個呼吸間,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數十羽林衛,已盡數倒在冰冷的山道上,濃重的血腥味在寒風中彌漫開來,刺鼻得令人作嘔。

一切發生得太快,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覺眼前刀光血影閃過,危機已然解除。

寒風依舊呼嘯,獵獵作響,卻再也吹不散,這一隅黑暗中,兩具緊緊相依的身影。那株風中的孤樹,終於尋到了一方短暫的遮蔽。

片刻後,寧令儀離開那個懷抱,聲音恢覆了一貫的清醒:“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離開。”

懷抱空了。

拓跋弘看她去安撫弟妹的身影,沈默一息,轉身下令,北朔精銳清理現場,牽過備好的馬匹。

一行人策馬疾馳,很快抵達一處背風隱蔽的山谷,北朔士兵訓練有素,迅速安營紮寨,燃起篝火驅散寒意。

拓跋弘親自為寧令儀選定了位置,甚至親手為她搭建好一個相對寬敞舒適的帳篷,他動作利落,帶著北地男兒特有的力量感,將最後一塊氈毯鋪好,才直起身看向她。

火光跳躍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映著他深邃的眼眸,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難言的情愫流淌。

“今天累了,”他開口,聲音低沈,“好好休息。”

寧令儀看著他眼底同樣難掩的疲憊,想到他千裏潛行的風險,心頭那點芥蒂終究被更深的動容壓下。

她輕輕點頭:“謝謝。”

這一聲謝,包含太多,為救命,為披風,也為那個短暫卻足以喘息片刻的擁抱。

她掀開厚重的簾子,彎腰走進了溫暖的帳篷,簾子落下,隔絕了內外。

拓跋弘站在原地,並未立刻離開。

他仰起頭,望向深邃的夜空,山谷寂靜,寒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咽,天幕上,群星低垂,璀璨如碎鉆傾瀉,光芒清冷而遙遠。

可在他眼中,這滿天的星鬥,亦不及方才帳篷簾子落下前,她眼底那一瞬間流露的脆弱與依賴,來得更讓他心頭震動,亦更讓他覺得千山赴此亦甘之如飴。

他呼出一口白氣,眸色深沈如夜。

原來他也是史書工筆的昏君。

昭陽摟著宴和令瑤坐在角落,眼睫低垂,看似安撫弟妹,目光卻緊緊追隨著那頂迅速成型的帳篷。

火光在她眸中跳躍,映出深藏的憂慮,如此周至,如此妥帖,男人的柔情蜜意,最能讓女人軟了心智。

若明珠離去,她們這幾個無依無靠的孤雛,該如何在這虎狼環伺的世道求生?她放在弟妹肩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寧令儀這一覺睡得極沈,仿佛要將連日奔逃的疲憊盡數驅散,醒來時,帳外天光已大亮,隱約傳來孩童清脆的笑鬧聲。

她掀開帳簾走出去,溫暖的陽光刺得她微微瞇眼。

只見不遠處篝火旁,宴和與令瑤兩個小家夥正興奮地圍著拓跋弘,小臉被火烤得紅撲撲的。拓跋弘高大的身影蹲在火邊,正用樹枝穿著幾只處理好的山鳥在火上翻烤,動作竟顯得有幾分認真。

“姐姐!姐姐醒了!”令瑤眼尖,第一個看到她,立刻像只快樂的小鳥般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宴和也緊跟其後。

“姐姐你看!”宴和指著拓跋弘,眼睛亮晶晶的。

“那個哥哥好厲害!嗖的一下,箭就飛出去,鳥兒就掉下來了!”他模仿著拉弓的動作,小臉上滿是崇拜。

令瑤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嗯嗯!哥哥還帶我們燒火!哥哥說姐姐太累了,讓我們不要吵你睡覺!”

她仰著小臉,天真無邪地覆述著。

拓跋弘聞聲擡起頭,目光越過歡快的孩童,落在寧令儀身上。深眸中帶著一絲溫和的暖意,與她昨日所見的殺伐果決判若兩人。

“醒了?”他聲音平穩,“先來吃點東西。”

幾人圍坐在篝火旁,分食著烤得外焦裏嫩的鳥肉,火堆劈啪作響,驅散了山谷清晨的寒意。宴和與令瑤暫時忘卻了昨夜的驚惶,沈浸拓跋弘帶來的新奇中,懵懂不知前路艱險。

只有昭陽,心有疑慮,卻未開口。

寧令儀默默吃著,溫熱的食物熨帖著冰冷的腸胃,也讓她徹底清醒過來,一夜的休憩與這片刻的溫馨,如同偷來的時光。

她看著弟妹無憂無慮的笑臉,看著篝火對面那個強大的男人,昨夜那短暫依賴帶來的輕松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責任與清醒。

父皇癱瘓,母妃獨囚深宮,雍王虎視眈眈……

她肩上的擔子,從未卸下,明州,是唯一的希望。

待眾人休整完畢,整裝待發時,寧令儀已恢覆了往日的沈靜,她牽著宴和,準備上馬。

“令儀。”拓跋弘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她回頭。

他站在晨曦中,一身利落的騎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他看著一身粗布棉裙卻難掩清麗的她,終於開口。

“此去明州,山高路遠,險阻重重。新帝既已下令追捕,前路必是羅網密布,你帶著弟妹,無異於攜幼子履薄冰,必有墜落之險。”

他向前一步,目光沈靜:“跟我走,我帶你去北朔。”

“在北朔,你將是尊貴無匹的大妃,無人敢欺你分毫,何苦在此受顛沛流離之苦?”

他是北朔的可汗,他確實可以做到,足以給她最安穩的尊榮。

寧令儀微微一怔。

近一年未見,眼前的男人,她的未婚夫婿,身上屬於帝王的威勢愈發厚重深沈。

一個可汗,拋下國事,親身涉險,千裏迢迢來迎娶她,這份情意,這份盛寵,若在話本裏,足以令天下女子艷羨。

可偏偏是此刻。

她擡起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眼底清澈而堅定,沒有半分動搖:“可汗厚愛,儀感激不盡。”

“然,我父皇癱瘓在床,形同槁木;太子兄長含恨自絕;雍王竊據神器;我母妃仍在京城深宮,如履薄冰;稷兒癡傻,沈氏嫂嫂困守冷宮;宴和令瑤年紀尚幼……

“值此國破家亡骨肉離散之際,儀身為人女,為人姐,為人姑母,豈能放下這一切,獨去北朔安然享那所謂尊榮?”

“我若此刻隨可汗去北朔,貪圖大妃的尊榮,將我的至親骨肉棄於水火,令儀此生,何以為人,何以心安?”

拓跋弘沈默地看著她,眉頭微蹙。他能理解她的責任,卻無法完全認同這種近乎無謂的掙紮。在他眼中,南朝這盤死局,她一個女子,帶著幾個孩子,又能改變什麽?不過是徒增艱辛與危險。

寧令儀看懂了他眼中的不認同。她深吸一口氣,問得更直接,也更尖銳:“可汗或許是想說,可以出兵南朝,替我報仇嗎?”

拓跋弘不再說話,沈默以對。

出兵?那意味著兩國開戰。

屆時,她作為北朔大妃,南朝公主,夾在兩國血仇之間,又該如何自處?是助北朔滅故國?還是背棄北朔護南朝?無論哪條路,都是絕路。

寧令儀眼中最後一絲微光也黯淡下去,她緩緩搖頭:“所以,感謝可汗厚愛。只是值此時機,儀實在無法坦然放下這一切,去和可汗享受榮華。求可汗成全。”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姿態恭敬。

拓跋弘的眸色徹底沈了下來。他凝視著她低垂的眼睫,心中翻湧著不解,更有一種掌控受阻的煩躁,他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掌控一切,甚至包括她的命運。

山谷的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

良久,拓跋弘緊蹙的眉頭似乎松動了些許,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聽不出情緒:“明州路途艱險。”

寧令儀擡起頭,眼神堅定:“是,但必須去。”

拓跋弘看著她,終是點了點頭:“好。送你們一程。”

他沒有再說其他,只是將目光投向莽莽群山深處。

寧令儀心中微松,雖有些意外他如此輕易應允,但連日來的重壓讓她無暇細想太多,只當他是理解了自己的堅持。

她斂衽再次行禮:“多謝可汗。”

拓跋弘並無多言,只是更加不理解。世間女子,誰不攀附喬木以求蔭蔽?享盡榮華,方為正途。

為何獨獨她,寧折孤枝,自赴絕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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