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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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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彼此

寧令儀和拓跋弘一行人行走在深山之中。

幾日相處,氣氛竟意外地融洽了幾分,北朔士兵沈默寡言卻訓練有素,將營地打理得井然有序,拓跋弘雖依舊話不多,但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似乎收斂了許多。

也有許多細微處,實在令寧令儀感動,即便是父皇給過她千萬寵愛,可也不曾有人做過這些事,只是為了她。

他會親自檢查弟妹的坐騎鞍韉是否舒適;當令瑤被山風吹得小臉發白時,他默不作聲地將厚實的圍脖遞給了她。

篝火旁,宴和纏著他問北地的雄鷹如何捕獵,他竟也耐著性子,用樹枝在地上簡單勾勒,低沈地講述幾句。

寧令儀看在眼裏,心中那點因他之前強勢而生的芥蒂,在亡命奔逃的間隙裏,被這些細微處的照拂悄然撫平了些許。

她甚至會主動與他交談幾句,關於路線,關於天氣,關於弟妹的瑣事,他的回應總是簡潔,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專註而沈靜。

有時候,總會讓她疑心,似乎這並不是逃亡。

而是另一種出行,走在陌生山徑,不僅是宴和令瑤,連她也生出了幾分野趣,滿山孤寂,蕭瑟寒冷,沒有尊卑,似乎忘卻了一切。

走在漫漫天地間,她和他的視線總會交錯幾分。

昭陽依舊沈默,不僅知禮,保持著距離觀察著一切,眼中的憂慮並未因這幾日的平靜而消散,她的疑心似乎並不應該,於是靜默著,看著自己的妹妹,和未來的妹婿。

一日午後,陽光難得穿透密林。

隊伍在一處溪澗旁短暫休憩寧令儀坐在溪邊石上,看著宴和與令瑤在小心翼翼地踩著山間鵝卵石嬉鬧,昭陽在不遠處守著。

連日緊繃的心弦,在這片刻的安寧與暖陽下,也不由得松弛了一瞬。

拓跋弘走到她身邊,遞過一個水囊:“喝口水。”

寧令儀接過,道了聲謝,仰頭喝了幾口。

清冽的山泉水潤過幹渴的喉嚨,她看著眼前似乎永無盡頭的群山,隨口輕嘆了一句:“這山怎麽好像總也走不出去似的?”

話音落下,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拓跋弘,想從他那裏得到一點關於路程的安排。

卻見他並未看她,目光投向更幽深的密林,側臉的線條在斑駁樹影下顯得有些冷硬。

他沈默著,沒有立刻回應她這句無心之語。

就在這一瞬間的沈默裏,寧令儀心頭一跳。

他的沈默太刻意了,眼神回避得太快了。

不對。

“你……” 寧令儀站起身,想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然而,一股眩暈感襲來,眼前拓跋弘的身影變得模糊,天旋地轉,她甚至來不及再說出一個字,身體便軟軟地向後倒去,意識徹底沈入黑暗之前,最後看到的,是拓跋弘迅接住她的手臂,和他眼裏覆雜難辨的情緒。

拓跋弘,你......

不知過了多久,寧令儀在一陣顛簸中睜開眼。

視線模糊,頭腦昏沈得厲害,她發現自己躺在一輛行駛中的馬車裏,身下鋪著厚厚的皮毛氈毯,身上蓋著那件熟悉的貂裘披風。

馬車?她不是在深山裏步行嗎?

她掙紮著撐起身,掀開車簾一角。

外面是開闊的的曠野,樹木稀疏,遠山輪廓低矮,全然不是南境深山那種層巒疊嶂的模樣,風更大,帶著北方特有的幹燥凜冽氣息。

她急切地探身張望,卻見馬車前後,只有拓跋弘和他那隊北朔騎兵。

那熟悉的三道身影呢?

“昭陽?” 她顫聲喚道,聲音被風吹散。

“宴和?令瑤?”沒有回應。

視野所及,除了北朔人,再無他人。

昭陽、宴和、令瑤……

她們的身影,一個都不見了!

寧令儀推開馬車門,喊道:“停車!”

馬車應聲停下。

拓跋弘勒馬回轉,來到車門前,他看著她蒼白臉上驚怒交加的神情,眼神沈靜,並無意外。

“昭陽她們呢?宴和令瑤呢?!” 寧令儀的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顫抖,她不敢相信,可不得不相信。

拓跋弘直視著她:“我派人送她們往南朝京城方向去了,那裏雖非樂土,但雍王新立,總要幾分表面仁慈,比跟著你去明州送死強。”

“至於你,” 他停頓幾息,目光凝視她,似在審判。

“去明州毫無意義。南朝十三郡百餘州,雍王已掌大權,你單憑一隅明州,無異於蚍蜉撼樹,跟我回北朔,遠離這泥潭,我會好好待你的,令儀。”

此刻,不知地處何處,不知時為何分。

她寧令儀一人,拓跋弘與北朔騎兵幾十人。

寧令儀只說不出話來,怔怔看著面前這人,似乎瞧見此生見過最恐怖的魔鬼,原來她,竟帶著至親姐妹和惡魔同行多日。

以至於,失去了她們。

寧令儀癱坐在馬車上,神情難辨,似悲似笑,似哭似哀。

似在問他,又似在自問:“拓跋弘,你憑什麽把她們送回去?”

“她們回去了會是什麽下場?你是在要她們的命嗎?”

拓跋弘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解:“公主和年幼的皇子,對新帝無礙,送她們回去,是對她們最好的安排。”

“亦是對你最好的選擇,前往明珠只有死路一條。”

“最好的選擇?” 寧令儀慘然一笑。

果然,她心頭一片冰涼。

即便有情意又如何?在真正的權力和意志面前,男人的深情最終還是會歸結於占有和掌控,夫權,從來都是強權。

無論他有多少情意,多少在乎,她的意願,她的堅持,在他面前都是玩笑,他皆可隨心所欲地決定她的去留。

她擡起頭,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哀痛,只剩下一種玉石俱焚的凜然,她手腕一翻,一直藏於袖中的匕首已出鞘!

冰冷的刀鋒抵在了她自己纖細的頸側之上!

“拓跋弘,你這樣做,我確實毫無辦法。”

她擡起眼,毫無畏懼地對上拓跋弘雙眼。

“只不過儀此命,亦不足惜。”

“可汗今日,恐怕只能帶走一具屍體了。”

原野上的風似乎都停止了。

拓跋弘看著她,她眼中有毫不作偽的決絕,她不是虛張聲勢,她是真的寧可玉石俱焚,也不願跟他回北朔。

他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力量,她卻用最慘烈的方式,將選擇權拋回給他,帶走她的屍體,或者,放手。

他從未想過,她的反抗,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

他以為她只是倔強,他以為她能明白他的好意,他以為可以用時間會讓她想通,他以為只要他堅持就能讓她接受他的安排。

直到此刻,她脖間溫熱的血珠滾落,他才真正明白她,她不是他見過的任何女子。

她不會攀附,不會妥協,她有她的傲骨。

即便他能給她提供一條更輕易的道路,她仍然要踏上輸入自己真正該走的路,相比於他的恩賜,她更相信她自己親手獲得的。

曠野的風呼嘯著卷過,吹動兩人的衣袂。

那抹刺眼的紅順著她雪白的脖頸蜿蜒而下,叫他如何忍看?

他轉過身去,對身後的副將下令:“調頭,追上送人的隊伍!”

寧令儀看他妥協,未發一言,下車駕馬,一騎當先直奔前路。

昭陽,令瑤,宴和,你們別怕,我來了。

馬蹄踏碎荒原的寂靜,揚起漫天煙塵。

一路疾馳,心焦如焚。

終於,在日頭偏西之時,遠遠望見了前方官道上另一支隊伍,幾名北朔騎兵押送著一輛簡陋的馬車。

“宴和!令瑤!昭陽!” 寧令儀的聲音帶著哭腔。

馬車停住,車簾被掀開,露出昭陽淚痕未幹的臉,緊接著是宴和與令瑤兩張寫滿恐懼的小臉,他們看清了策馬狂奔而來的寧令儀。

終於,不是夢境,而是令儀真的來尋她們了。

“姐姐!”

“明珠!”

寧令儀幾乎是滾落下馬,撲到馬車前。

昭陽跳下車,姐妹倆緊緊相擁,淚水洶湧而出,宴和與令瑤也撲了上來,死死抱住寧令儀的腿,放聲大哭,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都哭喊出來。

“姐姐!我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瑤瑤害怕,以為姐姐不要瑤瑤了……” 令瑤的小臉哭得通紅,緊緊抓著寧令儀的衣襟,仿佛一松手她就會消失。

寧令儀心如刀絞,緊緊摟著兩個幼小的身體,臉頰貼著他們淚濕的小臉,聲音哽咽:“不會的!姐姐永遠不會不要你們!”

她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同樣淚流的昭陽,無需言語,劫後重逢的悲喜,盡在這一眼相望的淚水中。

昭陽看到寧令儀脖間的傷痕,想要撫摸又實在不忍,只是眼中淚又洶湧,怎麽也止不住。她們差一點就要失去彼此了,幸好,她們找回了彼此。

從此之後,除了生死,再也不能讓她們分開。

拓跋弘勒馬停在稍遠處,沈默地看著這一幕。

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那緊緊相擁哭泣的一團,在蒼茫的曠野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堅韌。

他知道,他失敗了,鳳凰,終究不肯屈就於他精心打造的華美牢籠,哪怕那牢籠鑲著最尊貴的金邊玉髓。她,早已與身後那些弱小的身影,緊緊纏繞,生死相依。

寒風卷過,吹不散這濃得化不開的悲歡離合。

前路,依舊漫漫,最少她們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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