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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啟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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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啟之變

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窄巷深處的小院卻已透出比霜凍更刺骨的冷,竈膛裏餘燼微溫,卻再也捂不熱人心。

宋瑤兒正用冷水漿洗著碗碟,指尖凍得通紅,看著母親陳氏坐在門檻上,對著破筐裏幾縷散亂的麻線發呆,父親一夜未回,聽說宮裏出了那種變故,父親怕是......

“哐當!”院門被粗暴地推開,撞在土墻上,震落簌簌灰塵。

王校尉那張油膩而帶著幾分不耐的臉出現在門口,一臉酒色財氣,一雙小圓眼讓人看的不舒服,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按刀的親兵。

他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宋瑤兒身上,帶著打量,宋虎這女兒,雖說不是如花似玉,也是含苞待放,他惦記很久了,如今,嘿嘿。

陳氏突然驚醒,回來的不是當家的,而是別人,她似乎明白了什麽。

她幾乎是撲爬著站起來:“王,王大人,宋虎他……”

王校尉擺擺手,打斷她問候,聲音粗嘎,帶著施舍般的口吻:“宋虎死了。昨夜宮亂,他跟著太子黨沖紫宸殿,被勤王軍射殺當場。按律你們家是逆黨親眷,男丁流放充軍,女眷充官奴。”

一夕之間,頭白鴛鴦失伴飛,陳氏沒了丈夫。

宋瑤兒手中的碗“啪”地掉進木盆裏,濺起冰冷的水花,打濕了前襟,一滴淚也滴近了木盆,她沒了父親。

王校尉的目光再次落在宋瑤兒蒼白卻難掩清秀的臉上,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念在宋虎跟過我一場,給你條活路。不如跟了我,雖說如今你這身份,做續弦是不成了,做個暖床的小妾,總強過死在路上。”

宋虎死了?宋虎死了!陳氏張開雙手,想攔住什麽,卻攔不住任何,她也發不出什麽聲音,沒了丈夫,她更加軟弱可欺了。

“如何?”王校尉催促道。

風吹過破敗的窗欞,嗚嗚咽咽,這一屋子的人沒人敢攔,任由宋瑤兒被欺辱。

宋瑤兒擡起濕漉漉的手,胡亂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水珠,她擡起頭,目光越過王校尉油膩的臉,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聲音很輕:“給你做妾就是好下場了嗎?”

王校尉臉上的假笑一僵:“不知好歹!流放充軍,那是披枷帶鎖,一路鞭打,到了地頭也是牛馬不如,給臉不要臉!”

宋瑤兒緩緩搖頭,不再看他,轉向母親:“娘,我跟你走。充軍也好,流放也罷,大不了是個死,女兒寧願清清白白地死,也不想在那等人身邊茍活。”

陳氏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女兒,嚎啕大哭起來,哭聲嘶啞絕望,仿佛要將所有的苦難都哭盡,年幼的弟弟被這哭聲嚇到,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王校尉啐了一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惱怒:“晦氣!不識擡舉的東西!等著去北邊餵狼吧!”

他轉身,帶著親兵大步離去。

哭聲在窄巷裏回蕩,這小小的院落,不過是昨夜那場驚天巨變後,京城無數角落的縮影。

“光啟之變”,史筆如刀,寥寥四字,背後是幾千顆人頭落地,滾燙的血染紅了菜市口的石板,上萬人被鐵鏈串起,哭嚎著踏上通往苦寒絕域的漫漫長路。

一時之間,京城似乎處處白幡,家家戶戶緊閉的門窗後,壓悲泣日夜不絕。新帝登基,舉國同慶的旨意已下,喪事怎可進行,難道要詛咒新帝?

麻布只能藏在箱底,祭奠的紙錢需在深夜無人的角落偷偷焚化,連眼淚都只能無人處才流,生怕驚擾了這光啟伊始的太平盛世。

民間宅院人多去了流放之地,但紫宸殿,如今已換了主人。

當王校尉的皮靴踏出院門時,皇城的鐘聲正為新帝登基而鳴,昔日象征著雍王的蟒袍,已被明黃耀眼的龍袍取代。

光啟帝寧宴禮,步履沈穩地抱著寧承澤,一步步踏上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丹陛。

他走到那寬大的龍椅前,將懷中的兒子舉高了些,讓他能俯瞰這空曠威嚴的大殿,孩童純凈的眼中映著金碧輝煌,帶著懵懂的好奇。

“澤兒,”光啟帝的聲音低沈而溫和,“看到了嗎?以後,這就是你的位置。你是太子,將來也會是這裏的皇帝。”

雍王妃,如今的皇後,靜靜地立在幾步開外,華麗的鳳袍壓在她身上,顯得有些沈重。

她看著丈夫抱著兒子的背影,眼神覆雜難言,有塵埃落定的釋然,更深處,卻藏著一絲迷茫和沈重。

這條路,終究是踩著至親的骸骨爬上來的。

光啟帝抱著兒子轉過身,目光落在皇後臉上:“這裏,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了,再也沒有人能趕走我們。”

寧承澤小小的腦袋轉了轉,清澈的眼睛望向父親,帶著孩童天真的疑惑:“父王,皇爺爺呢?太子伯伯他們呢?澤兒好久沒見到皇爺爺了,他上次賞澤兒的小木馬,澤兒還沒玩夠呢,想帶去找皇爺爺一起玩。”

大殿內瞬間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靜。

光啟帝臉上的溫和笑容微微一楞,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耐與陰翳,他沈默了片刻,手臂緊了緊懷中的兒子,聲音放得更柔:“皇爺爺病了。病得很重,需要好好靜養。以後,父王會多帶澤兒去看他,好不好?至於太子伯伯……”

他頓了頓,“他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

寧承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綻開笑容:“好,澤兒要去看皇爺爺!帶小木馬去!”

光啟帝輕輕“嗯”了一聲,抱著兒子,終於在龍椅上坐了下來,巨大的椅背襯得他身影愈發孤高,也襯得懷中的孩童渺小如塵埃。

新的帝王懷抱著幼小的太子,終於踏上了這至高無上的頂峰。這沾滿至親鮮血的龍椅,像一個無法掙脫的詛咒,他們父子二人,能逃脫這權力更替帶來的血腥宿命嗎?

皇宮最偏僻的一隅,一座清冷的宮殿門窗緊閉,殿外,披甲執銳的士兵矗立著,監視著裏面的一舉一動。

殿內,光線昏暗。

廢太子妃沈氏,曾經的東宮女主,如今只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色宮裝,她坐在一張小杌子上,手裏端著一只瓷碗,碗中是氣味濃重的湯藥。

她身前的矮榻上,蜷縮著一個眼神呆滯茫然的少年,是廢太孫寧承稷。曾經聰慧機敏的皇嗣,如今因那碗“守神湯”,心智只餘兩三歲稚童。

沈氏舀起一勺藥汁,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到兒子嘴邊,寧承稷卻猛地別開頭,藥汁灑了一些在他的衣襟上。

“稷兒,乖,吃藥……”沈氏的聲音帶著疲憊和哀求。

她固執地再舀一勺,試圖餵進去。

這一次,寧承稷幹脆揮手打翻了勺子,黑褐色的藥汁濺了沈氏滿手滿袖,碗裏的藥劇烈地晃動著,幾乎潑灑出來。

沈氏的手僵在半空。

她沒有再去擦濺落的藥汁,她只是怔怔地看著兒子看著碗裏渾濁的藥湯。然後,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一滴,兩滴……越來越多,越來越急,砸進那碗苦澀的藥汁裏,漾開一圈圈微小的漣漪。

藥,越餵越少,淚,越流越多。

這深宮劇變,遠不止於此。

相隔不遠的另一處宮苑,靜嬪緊緊摟著自己的一雙兒女,五皇子寧宴和與六公主寧令瑤,兩個孩子被這宮中連日來的肅殺氣氛嚇得不敢出聲,只依偎在母親懷裏,睜著驚恐的大眼睛。

靜嬪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新帝的旨意尚未正式下達後宮,一切似乎還維持著舊日的模樣。

但她知道,那只是暴風雨前的安靜,前朝的血腥清洗早已籠罩到她們頭頂,旁人也就罷了,她可是有一個皇子!

那把懸著的刀,隨時可能落下,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新朝的“餘孽”,新帝會放過他這個弟弟嗎?

她不知道。

就算有詔書遮羞,所有人都知道,新帝和廢太子一樣,亦是謀朝篡位,他會允許自己的弟弟活下去嗎?

她真的不知道。

午膳時辰,宮女將食盒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菜肴看起來與往日並無不同,甚至還有幾樣孩子愛吃的點心。

靜嬪眼神警惕地掃過那些碗碟,從發髻上拔下一根素銀簪子,簪尖在每一樣食物都謹慎地探過。

當簪尖從一碗看似清亮的湯羹中抽出時,那抹觸目驚心的烏黑,瞬間刺破了靜嬪最後一絲僥幸。

“啊!”她失手將銀簪跌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母妃?”寧宴和怯生生地喚道。

靜嬪撲到桌邊,用盡全身力氣將整張桌子掀翻!

“嘩啦!”杯盤碗盞摔得粉碎,湯水菜肴濺了一地,散發出混雜的氣味,精致的點心滾落在塵土裏,沾滿汙穢。

兩個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放聲大哭。

靜嬪卻已無暇安撫,她跌坐在地,看著滿地的狼藉和哭泣的兒女,新帝竟真容不下她們嗎?

會給她們安一個什麽樣的名頭,讓她們去死?她不知道。

“走,走!”她掙紮著爬起來,一手緊緊抱起寧令瑤,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寧宴和的小手。

“我們去雪晗殿,去找玉貴妃!”

她拖著兩個嚇壞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沖出宮門,朝著雪晗殿的方向,如同撲火的飛蛾,一頭紮進那深不可測的宮闈暗影之中。

身後,只留下滿地狼藉,昭示著這光啟新朝的後宮,遠未迎來真正的黎明,或許從未有過黎明。

新帝的心究竟要怎麽樣,才能徹底放心?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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