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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功罪憑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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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功罪憑誰問

紫宸殿內,是天子之居,又是人間煉獄。

皇後目光先是落在兒子那死不瞑目的臉上,緩緩移向禦座上無聲無息的丈夫,最後定格在眼神呆滯的太孫身上。

丈夫、兒子、孫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男人,一個垂死,一個橫死,一個生不如死。

雍王臉上悲憫的假面早已褪盡,只剩下睥睨,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回皇後臉上,帶著征詢,“逆賊寧宴清已畏罪伏誅。然,國不可一日無君。父皇龍體恐難再理萬機,太孫……”

他瞥了一眼癡傻的寧承稷,未盡之意昭然若揭。

他問:“母後乃六宮之主,母儀天下,如今之計,當如何?”

殿內,重臣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身邊,那些披堅執銳的士兵雖未動作,但死亡懸在每一個人頭頂,稍有不如意,便可能刀斧相加。

短暫沈默後。

雍王黨羽禮部尚書率先出列,他須發微顫,滿口公理:“啟稟皇後娘娘!陛下遭廢太子毒手,龍體沈屙,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已無法再親理朝政!”

“廢太子寧宴清,弒君殺父,鴆害儲嗣,罪證確鑿,天理不容,已自絕於天地!此等滔天巨禍,皆因國本動搖神器無主所致!”

他轉向雍王深深一揖,語氣激昂:“雍王殿下天資卓絕,英明睿斷,於社稷危難之際挺身而出,力挽狂瀾,實乃天命所歸!

“臣懇請殿下為江山社稷、為黎民百姓計,即刻即皇帝位,以安天下之心!”

吏部侍郎緊隨其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刻意的哽咽:“陛下!國事糜爛至此,非雄主不能廓清!雍王殿下乃我皇血脈,天縱之姿,此刻唯有殿下承繼大統,方能撥亂反正,請殿下以天下蒼生為重!”

“請雍王殿下即皇帝位!” 又有數名依附雍王的官員齊刷刷跪倒,呼聲漸起。

竟是當著這紫宸殿演起了大戲。

寧令儀心頭可笑,實不知,原來她這三皇兄原來是梨園子弟,粉墨登場盡顯戲子傳神,更不知這滿朝文武竟也能演盡人間百態相。

卻看雍王眉頭緊蹙,臉上全是為難。

他擡手虛按,沈聲道:“諸位愛卿此言差矣,父皇仍在,雖遭不測,然天命仍在!孤乃藩王,豈可僭越?此議斷不可行。”

“殿下!” 禮部尚書膝行一步,“陛下遭此大難,雖龍體猶在,然神志昏迷,形同形同槁木,殿下難道忍心看陛下如此模樣,還要被國事煩擾,不得安寧?

“殿下即位,奉陛下為太上皇,使其安心靜養,免受案牘勞形之苦,方為至孝啊!”

“是啊,殿下,” 吏部侍郎接口,“國不可一日無主,如今逆黨雖首惡伏誅,然餘孽未清,宮外動蕩未平,若無明主登高一呼,恐生更大的禍亂,殿當以天下為重,請殿下萬勿推辭!”

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有聲。

“請雍王殿下即皇帝位!萬歲,萬歲,萬萬歲!” 更多的官員,被無形的浪潮推動,紛紛跪倒,山呼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跪下,俯首稱臣,似乎成了唯一的選擇。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屈服。

“一派胡言,亂臣賊子!”

東宮詹事指著雍王厲聲怒罵:“雍王,你才是最大的逆賊,是你!處心積慮暗中挑唆,坐收漁利!太子殿下是被你們逼死的,陛下是被你們害成這樣的!你假仁假義,惺惺作態,實則狼子野心!你……”

“陳詹事!”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竟是太子黨中的官員。

他臉上帶著諂媚,撲跪到雍王面前,高聲道:“殿下明鑒,廢太子寧宴清倒行逆施,早已失德,實乃咎由自取!臣等,臣等亦是受其蒙蔽脅迫!”

“雍王殿下英明神武,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此乃天命所歸,臣恭請殿下即皇帝位!” 他重重叩首,宛若廢犬尋到新主。

東宮詹事看著昔日的同黨,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還想再罵:“你無恥至極!”

“聒噪。” 雍王眼中殺機一閃。

東宮詹事身後一名沈默的甲士踏前一步,手中長刀毫無征兆地斜劈而出!

“噗嗤!”

陳詹事的怒罵戛然而止,他低下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半截染血刀尖,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他身前的金磚。他身體晃了晃,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這一刀,幹脆、利落、狠絕。

殺了陳詹事,也殺了更多人的良心、忠心、羞恥之心。

更多的人選擇了跪下,向著雍王俯首,跪下的人已達十之七八。

所有尚未跪下的重臣,目光都地投向了王首輔,又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一直挺立的皇後身上。

數千甲士掌控著生殺予奪,滿朝文武已向雍王俯首,她的丈夫和孫子,已是廢人,反抗,除了帶來更多的死亡,包括她自己和兒媳、孫子的死亡,還能帶來什麽?

皇後的背脊,似乎在那沈重的鳳冠下,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緩緩開口。

“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帝遭此大難,太子……已自絕。”

“雍王當即皇帝位。”

“皇後娘娘聖明!” 禮部尚書如蒙大赦,立刻高聲應和,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娘娘懿旨,正是順應天命,合乎人心,陛下亦當感念娘娘深明大義!”

他立刻轉向身後的官員,語速飛快:“快,即刻擬詔!”

“奉皇後娘娘懿旨:皇帝陛下因廢太子寧宴清謀逆所害,龍體違和,不堪國事,禪位於雍王寧宴禮!雍王仁孝天縱,英明神武,當承繼大統,即皇帝位!尊皇帝為太上皇,移蹕西苑靜養,尊皇後娘娘為皇太後!改元......”

他看向雍王。

雍王負手而立,此時此刻,此時此地,是他一生中最滿足的時刻,他,終於要成為皇帝了。

無數個夜晚夢回,他都在等待這一刻。

他吐出兩個字:“光啟。”

黑暗已經結束,新的光明時代即將開始。

他會做好這個皇帝的。

“改元光啟!” 禮部尚書高聲宣布。

玉璽被內侍顫抖著捧到皇後面前,皇後看著那方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印璽,她伸出手,指尖冰涼,拿起玉璽,她將玉璽重重地按在了那份墨跡未幹的禪位詔書之上。

“啪!”

一聲輕響,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雍王雍王,克紹丕基,即皇帝位……改元光啟!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再次響起,殿內殿外的甲士、官員,如同風吹麥浪般齊刷刷跪倒,額頭觸地,向著那立於龍椅之前的玄色身影頂禮膜拜。

王首輔看著滿地屈膝的同僚重臣,心中哀嘆一聲,他撩起了自己的官袍下擺,然後,雙膝如同灌了鉛一般,想跪下去,卻萬分艱難。

王府闔家上下,百餘口性命,終究比這雙膝蓋重要。

史書苛責,千古罵名,當然是跑不掉了。

陛下,是老臣愧對於你。

終於,還是跪下了。

殿中,只有兩個人依舊站立。

皇後,不,如今已是皇太後,她依舊挺直著背脊,從今夜之後,這偌大的皇宮,再也沒有一人真正尊重她了,若能死,她此刻豈會活著?她冷笑一聲,又流下一滴淚。

另一個,則是寧令儀。

她遠離人群中心,卻將這一場戲劇盡收眼底,她看著雍王那看似平靜卻掩不住狂喜的側臉,看著腳下跪拜求榮的群臣,看著那份沾著父親和侄子鮮血的禪位詔書,看著殿外火光映照下士兵們刀鋒上未幹的血跡……

原來,這就是權力更疊的真面目。

用至親的鮮血鋪路,用謊言編織冠冕,在刀鋒暴力的簇擁下,上演一出出冠冕堂皇的鬧劇。

滿口仁義道德,字字忠孝節義,卻掩不住令人作嘔的虛偽血腥,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不過如此,朝臣亦不過如此。

新帝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站立的兩人,在寧令儀身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難明,隨即移開。

他面向跪拜的群臣,擡起手,虛虛一扶:“眾卿平身。”

他終於站到了這權力的巔峰,夢寐以求的位置,如夢如幻。

太子又如何,嫡子又如何,像喪家之犬一樣被趕出京城又如何?今天,是他登基為帝,而不是他那個懦弱無能空有嫡長太子名義的兄長!

是他贏了。

宇中誰第一?雍王也。

威加海內,肩上日月,山河掌中,唯他光啟帝也。

不過,還有些事需要去做。

昨日他們是太子黨忠臣,今日便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他光啟帝豈姑息養奸容亂之君?必把他們九族盡誅方得太平!

登基的喧囂尚未平息,新的混亂伴隨著夜色蔓延。

“奉旨!太子餘黨,格殺勿論!”

“逆臣賊子,一個不留!”

“抵抗者殺!同謀者抓!”

“抄家!滅族!”

伴隨著淒厲的喊殺聲,火光在京城的各個角落沖天而起,將漆黑的夜幕染成一片片妖異的血紅,無數生命在這一夜戛然而止,無數家族在這一夜灰飛煙滅,整個京城都籠罩在恐懼血腥之下。

千秋功罪憑誰問?豎子亦可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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