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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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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之死

紫宸殿內。

寧令儀昂首直面迫近的刀鋒,殿內群臣驚疑不定,太子癱坐如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殿門。

一隊精銳甲士魚貫而入,瞬間將殿內所有人團團圍住,刀鋒雪亮,隔絕了內外,他們身上的甲胄樣式,既非宮禁衛,也非太子帶來的人馬。

寧令儀驚疑,拓跋弘?是他潛回了京城?

不對,不是他。

殿內燭火劇烈搖曳,光影交錯間,一個身影踏著滿地狼藉,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玄色蟒袍,玉帶束腰,身形挺拔,面容在晃動的光影裏顯得格外冷峻,正是被貶離京本該在封地的——雍王。

“雍王?”驚疑之聲從角落的朝臣中低低響起。

寧令儀瞳孔微縮,怎麽是他?

雍王的目光,先是在氣息奄奄的皇帝和呆傻的太孫身上掠過,接著,他緩緩轉向太子。

“皇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太子身上刺眼的明黃龍袍,“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看著真是別扭。”

接著,他似乎驚訝不已,問道:“皇兄,你這是做了什麽?”

太子渾身劇震,渙散的目光因這聲呼喚而聚焦,看清來人,血汙與淚痕在龍袍上洇開,狼狽如喪家之犬。

雍王的目光痛楚之色極深,他閉了閉眼,仿佛在承受巨大的悲痛,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沈重的了然與悲哀:

“父皇他老人家……終究是看錯了你。”

“他與我談及儲位之重,憂心國本動搖,曾言不知太子心性是否足以承此社稷之重,然他顧念父子之情,始終不忍相試,只道骨肉至親,斷不會行此禽獸之舉……”

雍王的聲音似乎帶著無盡的痛惜,“今日之局,竟是他最不願見之事,竟成了真!皇兄,你果然做出了弒父殺子、篡逆奪位這等萬死難贖之罪!”

此言一出,殿內嗡地一聲,如同炸開了馬蜂窩。

“什麽?”

“陛下曾交代過試太子心志?”

“是陛下和雍王的安排?”

“陛下竟早有安排?”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臣顫聲低問,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痛心。

“試心志?這代價未免太大了……”旁邊有人喃喃,聲音帶著恐懼。

寧令儀心中冷笑:好一番冠冕堂皇的鬼話!父皇若真屬意於你,又怎會在病榻上仍不忘將你貶離京畿?這分明是趁亂奪位,還要給自己披上奉皇命、遵父憂的遮羞布!

雍王不再看那些驚疑的朝臣,他幾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禦階之下,對著龍椅上毫無反應的皇帝,聲音帶著悲愴:“父皇!兒臣晚來一步!竟讓您受此大難!是您太過心軟,太過信任這狼子野心之徒!才落得如此下場!”

他眼中似有淚光閃動:“父皇!您且看著,兒臣今日若不為您伸張此奇冤大枉,枉為人子!”

“住口!”太子一黨中,陳詹事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喝道,“雍王,陛下從未有旨意傳位於你!太子乃國之儲貳,太孫乃陛下親立!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在此假傳聖意,妖言惑眾!”

劉崇也按刀上前一步,眼神兇戾:“陛下清醒時,何曾正眼看過你雍王府?如今陛下遭難,太子登基名正言順!你帶兵擅闖紫宸殿,才是真正的犯上作亂!”

“名正言順?犯上作亂?”雍王緩緩站起身,臉上的悲戚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全局的平靜。

他環視著太子一黨眾人,忽然發出一陣低沈而充滿諷刺的笑聲,笑聲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蕩,令人心頭發寒。

“皇兄,你們真是天真得可愛。”

他踱步向前:“為何今夜宮門為何形同虛設?皇兄,你真以為,是他們謀劃周全,這些人忠心耿耿,本事通天?”

太子擡頭,他死死盯著雍王,又猛地轉向陳詹事、劉崇等人,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你們……?”

陳詹事臉色煞白,急聲道:“殿下!休聽他挑撥離間!臣等……”

劉崇則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刀的手微微發抖,眼神閃爍。

雍王打斷陳詹事:“不,皇兄,不要懷疑他們。你太高看他們,也太小看我了。

“我雍王府,”雍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早在數年前,便知要登這九五之位,唯有行非常之法。”

“籌謀多年,萬事俱備,若非父皇,”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若非他驟然發難,將我貶回封地,打亂布局……”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面如土色的太子黨:“誰能想到?我這忠孝仁義的皇兄,竟比我更心急!竟敢行此禽獸不如之事?”

“也好!你們在明,本王在暗,只需稍加引導,推波助瀾……你們救替本王掃清了最大的障礙,不僅是父皇,還有那個礙眼的太孫。你們將這滔天罪孽做盡做絕,我便以靖難勤王之名,收拾殘局!”

“爾等,不過是本王登基路上的墊腳石!”

陳詹事幾乎站立不住,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劉崇臉上血色盡褪,握刀的手徹底松了力道,眼神渙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還猜想為何如此順利,原以為上天註定,誰料到.....

就在這時,雍王的聲音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諷刺,直指太子一黨眾人:“不過,若論狠辣手段,本王還真是自愧不如!”

“為了今夜能攻破宮禁,爾等竟能誆騙數位戍守宮門的忠勇將領!可憐他們一片赤誠,卻誤信了爾等逆賊的謊言,白白丟了性命!”

他轉向太子:“更令人發指的是,就連一生為國操勞的大將軍潘威此刻也已身首異處,慘死在你寧宴清的忠臣手中!嘖嘖……”

雍王搖著頭,發出沈重的嘆息,“可憐潘老將軍,一生戎馬,沒死在敵國刀下,卻倒在了自己效忠的儲君,不,是倒在了你這弒父殺君的逆賊黨羽的屠刀之下!何其悲涼,何其冤屈!”

“不!不!我沒有!孤沒有下令殺潘威!” 太子如同被毒蠍蜇中,猛地從癱軟中彈起,臉上急於撇清的慌亂。

他下意識地看向陳詹事和劉崇,“是你們!是你們背著我幹的?”

陳詹事和劉崇臉色慘白,誰能料到潘威如此信任儲君,又如此強硬,放了他走,今夜就是他們的死期,為了自己,還是潘威死了吧!

雍王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嗤笑,打斷了太子的辯解,他踏前一步:“你沒有?我的好皇兄,事到如今,你還想推卸責任?潘威死在阻止你逼宮作亂的路上,你的人動的手!他就是死在你逼宮篡位的野心之下!”

他猛地擡手,指向染血的殿門之外:“你睜開眼睛看看,看看這紫宸殿外,看看整個皇宮!為了你這一身龍袍,成千上萬的將士、宮人,他們的血已經流成了河!寧宴清,你聽聽,外面那些亡魂的哀嚎,可曾有一刻停息?”

雍王這一聲聲指責,直擊太子心頭。

群臣中響起難以置信的低呼:“潘將軍……死了?”

“天啊……”

“造孽啊……”

“你……你們……”太子指著雍王,又指向那些威他效命的太子一黨,手指劇烈顫抖。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沫,嘶聲力竭:“騙子,都是騙子!孤……孤被你們害了!被你們所有人害了!”

雍王原本冰冷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近乎刻薄的譏誚。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太子:“被誰害了?寧宴清?”

他輕輕重覆著,仿佛在品味一個天大的笑話。

“被這身不由己的嫡長子身份害了?被父皇早早立你為太子害了?” 雍王緩緩搖頭,字字如刀。

“你生來就是儲君,享盡天下尊榮,哪怕你愚蠢無能,哪怕你毒害父皇,事發之後,父皇也只是將你圈禁,他老人家對你,何其心軟,何其顧念父子之情?”

“可你呢?” 雍王向前一步。

“就算被關在那高墻之內,仍有這麽多忠臣良將前赴後繼,甘冒奇險把你救出來!把你推上這龍椅,他們為你流血,為你殺人,為你背負千古罵名!你呢?”

雍王的聲滿了鄙夷:“你除了像個懦夫一樣,把這頂太子的冠冕頂在頭上,用它來索取、用它來推卸責任,用它來掩蓋你的無能、你的愚蠢、你的卑劣!你還會做什麽?

“你配得上這身份嗎?!配得上這些人用命替你鋪的路嗎?”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沈痛如同最後的宣判,響徹大殿:“寧宴清,你捫心自問,害你的,從來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這副空有野心卻無擔當、只知索取不懂珍惜、遇事只會推諉塞責的卑劣心腸!父皇此生最大的錯誤,或許不是貶斥我,而是生了你這個嫡長子!”

雍王走到太子面前,俯視著這個穿著龍袍卻比喪家之犬更狼狽的兄長,道:“寧宴清,你看看你,為子不孝,弒父在前;為父不仁,鴆殺親子在後;為臣不忠,篡逆謀反!你,還有何面目茍活於世?”

他微微俯身,壓低了聲音,只有近處的太子:“想想你的皇後母親,想想你的太子妃,想想你的兒子,你若尚存一絲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的念想,若還想讓他們日後能在這宮墻內存一分體面,就該明白。”

“活著,於你,於他們,才是永世不得超生的折磨。”

最後一句,如同詛咒,徹底擊垮了太子的意志。

他茫然地擡起頭,目光掃過龍椅上毫無生氣的父親,掃過腳邊呆傻流涎的兒子,掃過滿殿或驚恐、或鄙夷、或冷漠的目光……

淚水混雜著臉上的汙跡滾滾而下,已有死志。

太子,太子……” 太子喃喃著,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慘笑,“這頂冠冕,這身衣袍,是它害了我……是它……”

“孤再不願為太子……再不願……”

感受到太子已然崩潰,太子一黨立刻反應。

“太子殿下不可!”張鐸急呼,他心思急轉,試圖抓住最後的稻草,“殿下,只要您在,就是皇上血脈正統嫡支!或許……”

“正統?”雍王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張鐸,弒父殺君、毒害親子的正?你問問這滿殿諸公,問問天下蒼生,他們認嗎?!”

他厲聲質問,目光掃過群臣,許多人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無一人為太子張目發聲。

太子身著龍袍,卻似孤魂,他已不再流淚。

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朝著禦座旁那根盤龍金柱,狠狠撞了過去!

“砰!”

一聲沈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在大殿中傳開。

鮮血,在冰冷的蟠龍金柱上,潑灑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太子的身體軟軟地滑落在地,額角深深凹陷,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那身象征至尊的明黃龍袍,那雙空洞的眼睛,最後望向的是太孫那張呆滯茫然的小臉。

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只有血腥味濃烈得令人作嘔。

就在太子撞向金柱的同一剎那,殿門外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騷動,皇後與太子妃的身影,在甲士護衛下,恰於此刻,一步踏入這血腥煉獄。

“宴清?”

太子妃的身體晃了晃,像一株被狂風驟然折斷的蘆葦。

皇後,則僵立在門口,鳳冠之下,那張永遠雍容鎮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她的目光,先是看著兒子額角那刺目的血洞上,又緩緩移向龍椅上無聲無息的丈夫,再落到癡傻的孫兒身上……

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死亡的寂靜,沈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紫宸殿的燭火,依舊跳躍著,將滿地狼藉和淋漓的鮮血,映照得如同地獄繪卷。

雍王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皇後臉上。

他微微頷首:“母後節哀。”

“逆賊寧宴清,弒君殺父,鴆害儲嗣,罪證昭彰。”

“ 已畏罪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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