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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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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變

紫宸宮的藥味未散,一道道旨意卻突然迸出。

翌日清晨,禦前大監手持聖旨,先至東宮,後抵雍王府。

“太子寧晏清,監國期間,舉措失當,學業未竟,難堪大任。著即免去監國之職,閉門思過,潛心向學,無旨不得擅出東宮!”

東宮正殿內,太子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癱軟在冰冷的金磚上。

昨日紫宸宮外那扇緊閉的殿門猶在眼前,今日這旨意便戳穿了他最後一點僥幸。

免去監國,閉門思過,他連領旨都忘了,只餘下失魂落魄的茫然。他是嫡長子,生來就是太子,二十年來學的都是為君之道,如今卻被父皇囚於方寸之地。

父皇免了他的監國,囚禁了他,下一步是什麽?廢黜?圈禁終生?還是賜死?他不敢想,卻又無法不想。

*

雍王府,書房內,雍王負手立於窗前,晨光勾勒出他略顯陰郁的輪廓,他面前的書案上,攤開著一張輿圖,指尖正落在雍州與京畿之間的某處關隘。

他的眼神沈靜,昨日密令已發,各處暗樁開始悄然運作,他需要等待時機,也需要確保萬無一失。

“王爺,”心腹幕僚低聲道,“京畿衛戍那邊……”

話未說完,書房的門被“砰”地一聲大力推開!

身著甲胄的金吾衛校尉,簇擁著同樣手持聖旨的禦前大監,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雍王霍然轉身,眉頭緊鎖,幕僚驚得後退一步,書房內侍奉的小廝更是嚇得跪伏在地。

“雍王接旨!”大監的目光掃過雍王和他案上的輿圖。

雍王心頭猛地一沈,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

他強自鎮定,緩緩走到書房中央,單膝跪地,目光卻緊緊鎖住大監:“公公,不知是何旨意?”

大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雍王年齒日長,理當就藩,為國屏藩。著即日啟程,率家眷前往封地雍州,無詔永世不得回京!一應車馬護衛,已由金吾衛點齊在府外等候,即刻護送離京,不得延誤,欽此!”

“即刻啟程?”雍王瞳孔驟縮,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公公,此等大事,豈能如此倉促?王府上下,家眷行裝,總需時間整理!父皇,父皇當真如此急迫?”

他試圖從大監臉上看出一絲轉圜餘地,但只看到一片漠然。

“雍王殿下,”大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斬釘截鐵,“旨意寫得明明白白——即刻啟程,陛下的意思,就是此時此刻!

“馬車已在府外候著,殿下、王妃世子,此刻便隨金吾衛上路!至於王府其餘人等自會有後續章程處置,不勞殿下費心。”

“此刻?”雍王身後的幕僚失聲驚呼,臉上血色盡褪。

雍王妃聞訊匆匆趕來,恰好聽到這句,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地緊緊抓住身邊幼子的手,孩子被這肅殺的氣氛嚇得直往母親懷裏縮。

雍王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他看著眼前大監毫無表情的臉,再看看門口那些手按刀柄的金吾衛精銳,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快!準!狠!父皇的刀,比他預想的更快落下,根本不留任何喘息的餘地!好,不愧是他的父皇。

這是要將他連根拔起,徹底驅逐出權力中心!

“王爺……”雍王妃的聲音帶著顫抖。

雍王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屈辱,他知道任何反抗在此時都是徒勞,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沈穩。

“知道了。王妃,帶好孩子,我們走。”

他不再看那大監一眼,轉身走向門外。

金吾衛立刻上前兩步,形成夾持之勢,顯然是要護送他們立刻出門上車。雍王妃摟著孩子,在兩名面無表情的宮女的攙扶下,踉蹌著跟上。

整個雍王府,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

後宮,寧令璃正對著菱花鏡細細描畫眉黛。貼身宮女跌跌撞撞地沖進來,面無人色地稟報了雍王即刻被遣送封地的消息。

“你說什麽?”

寧令璃手中的螺子黛“啪”地一聲掉在妝臺上,摔成兩截。她猛地站起,帶翻了繡凳,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駭。

“不可能!絕不可能!皇兄,父皇怎麽會,怎麽會如此?這定是假的!我要見父皇!”

巨大的恐慌,讓她完全失了往日的儀態,提起裙擺就要往外沖,卻被宮女死死攔住,她的兄長已經被皇帝驅離京城,她此刻再去又有什麽意義?

*

京城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昨日還暗流洶湧的朝堂,今日便被這兩道旨意炸得鴉雀無聲,皇帝久病臥榻竟是假象?

“聽說了嗎?太子被圈了,雍王被攆出京城了!”

“金吾衛押著走的!嘖嘖,那陣仗……”

“還是陛下厲害啊!我就說嘛,真龍就是真龍,底下那些小的,翻不了天!”

市井巷陌間,議論紛紛。

驚愕之後,便是對皇帝手腕的敬畏,昨日還猜測著太子或雍王誰先發難的流言,瞬間變成了對帝王餘威的頌揚。

這江山,依舊牢牢握在皇帝的掌中,從未改變。

成為眾人口中談資的太子,此刻正在東宮偏殿,如同困獸。

華麗的殿宇成了囚籠,每一件熟悉的擺設都似乎在嘲笑他的無能,恐懼像藤蔓般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父皇免了他的監國,囚禁了他,下一步是什麽?廢黜?圈禁終生?還是賜死?

他不敢想,卻又無法不想。

巨大的精神壓力下,不過短短幾日,他就徹底崩潰了。

當皇後得到消息,匆匆趕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她的兒子,當朝太子,披頭散發,衣衫不整,蜷縮在冰冷的地上,涕淚橫流,眼神渙散,口中反覆喃喃:“母後,母後救我!父皇要廢了我,他要殺了我!他一定會的!雍王走了,下一個就是我!是我啊母後!”

他猛地擡頭,一把抓住皇後的鳳袍下擺,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那金線撕裂:“您去求父皇,您去告訴他,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他饒了我,饒了我這條命!要要不我就死在這裏!我死給他看!”

說著,竟真的作勢要往旁邊的蟠龍柱上撞去!

“夠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涕泗橫流的兒子,那個她傾註了半生心血的儲君,胸中翻湧的不僅是怒其不爭,更有一種悲涼。

“寧晏清!”皇後直呼其名,“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披頭散發,哭哭啼啼,尋死覓活!哪裏還有半分儲君的威儀,哪裏還有半分我皇家子弟的骨氣!”

太子被母後從未有過的疾言厲色嚇住,呆楞在原地,連哭都忘了。

“廢物。”皇後斥道。

“你父皇只是免了你的監國,讓你思過!他是恨鐵不成鋼,他若真想廢你,你以為你還能在這裏跟本宮哭鬧?雍王離京,你以為是為了什麽?那是你父皇在替你掃清障礙。”

“廢物”二字,傳到太子二耳中。

太子擡頭,眼中布滿血絲,看著皇後:“廢物?母後說我是廢物?”

他踉蹌著爬起來,指著皇後:“從小到大,三歲啟蒙,五歲習禮,二十多年不曾懈怠一日,連用哪只手持筷都有內侍監盯著!如今倒嫌我廢物了?”

皇後面色覆雜:“你是說本宮這些年對你的栽培,倒成了罪過?”

“栽培?”太子慘笑,“母後可還記得,我七歲那年發燒,您守在我床前整整三日。那時您說,清兒是母後唯一的指望......如今呢?”

他猛地抓住皇後的衣袖,“母後,您只有我一個兒子啊!您不幫我,誰來幫您?若我被廢,您還能做太後嗎?您的外戚全族,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了!”

皇後不可置信:“你要挾本宮?”

“我要挾?”太子淒然一笑,淚水混著汗水從臉頰滑落。

“母後,我們母子早就一體同命了!我若被廢,您以為父皇還會讓您穩坐中宮嗎?舅舅們在朝中的位置還能保住嗎?滿門的榮辱,可都系在我一人身上!”

他跪行兩步,死死攥住皇後的衣角:“您今日若不出面求情,明日朝堂上那些見風使舵的臣子,就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把我們都撕碎!母後,您當真要眼睜睜看著我們母子淪為人人可欺的階下囚嗎?”

皇後看著兒子瘋狂的面容,心口一陣絞痛。

這就是她傾註了二十年心血的兒子,這就是她寄予厚望的儲君。

她想起他幼時牙牙學語的模樣,想起他第一次寫字的認真,想起他生病時依偎在她懷裏的脆弱,可如今,他竟用這樣算計的眼神看著她,用這樣誅心的話語刺傷她。

“清兒......你可知道,你說這些話,比廢太子的聖旨更讓母後心痛。”

太子楞住了,攥著她衣角的手微微松動。

“這二十年來,母後確實對你寄予厚望,可母後從未想過,這份期望竟會讓你變成今日這般模樣......”

她後退一步,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兒子的臉,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進心裏:“你竟然會把親生母親當作爭權奪利的籌碼。”

太子看著皇後眼中的覆雜,心中膽怯,他怕了,他抱著皇後的大腿,哭訴:“母後,兒臣怕了!兒臣只有您了,您不救我,我只能去死了啊!母後!”

皇後看他滿臉淚水,眼中卻只有欲望。

徹底,失了心。

原來,這就是她的兒子。

皇後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她想起太子幼時第一次叫她“母後”時奶聲奶氣的模樣,想起他總愛躲在她鳳袍後面的調皮,想起他背書到深夜卻從不喊累的倔強。

這深宮二十載,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悲劇,只是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成了這悲劇中的一角。

自己的兒子,竟然變成這般模樣了嗎?

誰能料到,只一場風波,就讓太子變成如此模樣?

*

紫宸宮內,同樣不平靜。

強勢驅逐雍王、圈禁太子後,皇帝的精神似乎短暫地提振了一下。他靠在龍榻上,聽著心腹低聲稟報雍王離京的情形和市井的議論,蒼白的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蕭索。

“無人相送?”皇帝的聲音低沈沙啞。

“是,陛下。”內侍垂首。

“雍王府車駕出城,道上冷冷清清,金吾衛押送,無人敢近前。”

皇帝沈默片刻,揮了揮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暮色,像是在看雍王遠去的方向,又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

趕走了虎視眈眈的庶子,圈起了不爭氣的嫡子,這真的是為晏清好嗎?他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心中一片空茫。

夜,更深了。

*

雪晗殿內,燭火搖曳。

寧令儀坐在玉貴妃下首的繡墩上,她端起茶盞,指尖感受到溫熱的瓷壁,才輕輕籲了口氣。

“母妃,今日變故可真多。”

玉貴妃正對著燭光看著手中一卷書,聞言,指尖微頓,書卷卻沒有放下,良久,才發出一聲嘆息。

“是啊天翻地覆。”

她放下書卷,目光落在寧令儀身上“儀兒,幸好你不是皇子。”

寧令儀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母妃的未盡之意,今日被狼狽離京的雍王,何嘗不是所有皇子命運的另一種可能?

她失笑,聲音卻依舊平靜:“母妃此言差矣。就算是公主,不也被送去往千裏之外了麽?不過是手段溫和些,名目好聽些罷了。”

她想起雍王府外那如臨大敵的金吾衛,想起旨意中無詔永世不得回京的字句,天家無情,無論男女。

玉貴妃被女兒的話刺得一凜,沈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告誡:“儀兒,慎言,無論如何,經此雷霆手段,這皇宮內外,你父皇開始親自掌權了。”

“接下來的日子,務必謹言慎行,雪晗殿上下,都需格外小心,莫要惹你父皇不悅。”

寧令儀對上母親憂心忡忡的目光,收斂了唇邊那抹淡笑,鄭重地點了點頭:“母妃放心,女兒省的。”

殿內再次陷入沈寂,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吞噬了白日所有的驚變。

偌大的皇宮,仿佛被這兩道驚天旨意徹底震懾住了,從東宮到六宮,從朝堂到宮墻根下,所有的議論、揣測、暗流都銷聲匿跡。

一片死寂。

連蟲鳴都聽不見了。

一切都顯得那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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