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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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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父子

通往雍州的官道,塵土在沈重的車輪下揚起,又被蕭瑟的秋風卷散。

雍王府的車隊,在金吾衛森嚴的押送下,沈默地行進,曾經煊赫的親王儀仗蕩然無存,只剩下幾輛規制內的馬車,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被驅逐了。

最寬敞的那輛馬車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雍王靠坐在廂壁上,玄色錦袍襯得他臉色愈發陰沈。

年幼的世子寧承澤依偎在母親雍王妃懷裏,小臉蒼白,帶著長途顛簸的疲憊。

他仰起頭,怯生生地拽了拽父親的衣角:“父王,皇爺爺,皇爺爺為什麽不要我們了?為什麽要把我們趕出京城?澤兒做錯什麽了嗎?”

孩童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寂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刺耳。

雍王喉結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化作一片更深的沈默。

“澤兒乖,”雍王妃將兒子更緊地摟在懷中,臉頰蹭著他的發頂。

“皇爺爺,皇爺爺是覺得澤兒長大了,要讓澤兒去封地上幫皇爺爺看看,不是澤兒的錯,澤兒沒有錯呢。”雍王妃用最溫柔的聲音,耐心哄著懷中的幼兒。

她擡眼看向丈夫,那曾經意氣風發的身影如今只剩一片蕭瑟,她心頭酸澀,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景色,一片空茫。

夜幕低垂,車隊終於在一處簡陋破敗的驛站停下,驛站門口掛著的燈籠昏黃搖曳,映出“平安驛”幾個模糊不清的字。

金吾衛的隊正翻身下馬,對迎出來的驛丞吩咐:“把西邊最偏的院子收拾出來,快點!安置貴客!”

驛丞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聞言臉上堆起諂媚的笑,連連哈腰:“是是是,軍爺放心,西院,呃,就是清靜些,地方寬敞,小的這就去辦!”

他目光掃過那些守衛森嚴的馬車,又迅速垂下,不敢多看一眼。

所謂的“西院”,不過是幾間年久失修的土坯房,金吾衛士兵面無表情地將他們引到此處,便如同門神般守在了院門口,監視著院內的一舉一動。

一個親隨家眷抱著個小包袱,試圖靠近王妃的馬車幫忙,卻被一個守門的金吾衛士兵粗暴地用刀鞘攔住:“退後,沒有命令,不得靠近主院!回你們該待的地方去!”

那家眷嚇得踉蹌後退,眼中含淚,敢怒不敢言。

寧承澤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聲驚得瑟縮了一下,小手緊緊抓住母親的裙裾,雍王妃抿緊嘴唇,將兒子護在身側,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向那破敗的院落。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只有遠處野狗的吠叫和風吹過破窗紙的嗚咽。

雍王妃好不容易將哭累的世子哄睡,昏暗的油燈下,雍王依舊維持著白日的姿勢,僵坐在桌旁,仿佛一尊石雕。

桌上粗糙的茶盞裏,水早已冰涼。

這時,一陣斷斷續續又壓抑的抽泣,從隔壁房舍裏傳來,是雍王府的親隨家眷。

雍王妃的腳步頓住了,看向自己的丈夫。

他已經睜開眼,眼中布滿了血絲,翻湧著屈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

他擡起頭,望向站在燈影裏的妻子。

雍王妃再也忍不住,她快步走到丈夫身邊,蹲下身,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

“晏禮……”雍王妃的聲音帶著哽咽,低低地喚著丈夫的名字。

寧晏禮反手死死攥住妻子的手,力道大得讓雍王妃微微吃痛,卻咬著唇沒有出聲。

夫妻二人相對,無言垂淚,在這異鄉寒夜的簡陋驛站裏。

同一片夜空下,巍峨的紫宸宮寢殿內。

皇帝猛地從龍榻上驚坐而起,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明黃中衣。

夢中那呼嘯的風雪仿佛還在耳邊,他看見太子寧在漫天風雪中驚恐地奔跑呼救,最終卻被冰雪吞沒,只留下一雙恐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 皇帝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大監福安和禦醫慌忙上前:“陛下!陛下您怎麽了?”

皇帝揮開禦醫探脈的手,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繁覆的龍紋,夢魘中的景象揮之不去。

他揮退眾人,只留下福安在角落侍立。

這一夜,紫宸宮的燭火再未熄滅。

皇帝如同泥塑木雕般枯坐在榻上,直到窗外天色泛出魚肚白,他眼中的疲憊已濃得化不開。

*

清晨,皇後牽著一個年幼的孩子,走進了紫宸宮。

那孩子正是太子的嫡長子,皇長孫寧承稷,小臉上帶著懵懂不安,緊緊抓著祖母的手。

“陛下,”皇後松開孫兒的手,示意他安靜站在一旁,自己則走到龍榻前,深深一福,“臣妾攜承稷,給陛下請安。”

皇帝的目光緩緩從窗外收回,落在皇後和孫兒身上,他看到了皇後眼底深處的憂懼,也看到了小承稷怯生生的眼神。

“皇後來了。”皇帝的聲音嘶啞,“太子如何?”

皇後沒有立刻回答,她拉著小承稷再次跪下,這一次,她的姿態更低,額頭幾乎觸地:“陛下,臣妾有罪,特來請罪。”

皇帝沈默地看著她,沒有叫起,殿內空氣凝滯。

皇後深吸一口氣,擡起頭:“太子寧晏清,身為儲君,不思君父之疾,反生惶恐之念,行差踏錯此乃大不孝!臣妾身為嫡母,教導無方,未能及早察覺規勸,罪責難逃,請陛下降罪!”

皇帝疲憊的目光落在皇後低垂的發髻上,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起來說話。太子是朕的兒子。”

皇後沒有起身,反而將頭伏得更低,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陛下,太子之罪,豈止在藥?其罪在懦弱無能,其罪在心志不堅,然究其根源,罪不在太子一人!”

皇帝聞言,似在冷笑,又似悲鳴:“難道錯在朕?朕不該讓他做這個太子,不該讓他監國?”

皇後擡起頭,眼中含淚,直視著皇帝:“罪在臣妾,臣妾身為中宮,只知教導他循規蹈矩,恪守仁厚虛名,卻未讓他明白這龍椅之下,從來都是刀山火海。”

“罪在陛下,陛下寄予厚望,卻只讓他看到了儲君之尊,未讓他嘗過權力傾軋之痛,未教他懂得,優柔寡斷便是催命之符!”

皇後的聲音愈發悲楚:“罪更在那些圍著他、捧著他、將他架在高臺上的朝臣!他們需要的哪裏是一個英明果決的君主?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溫順軟弱易於掌控的太子,一個符合他們心中聖君模樣的傀儡。”

“陛下,太子他並非天生如此,他是被這深宮朝堂,被我們所有人,生生規訓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陛下,難道我們的孩子,生下來就是要害父母的嗎?太子可是您第一個皇子啊,難道現在你連一條活路都不給他嗎?”皇後字字泣血,滿眼悲痛。

皇帝閉上了眼,久久不語。

福安在一旁垂手肅立,連呼吸都放輕了。

小承稷似乎感受到了沈重的氣氛,小手緊緊攥著祖母的衣袖,小臉繃得緊緊的,眼中充滿了恐懼,他知道是在說自己的父親,他已經很久沒看到父親了,他想哭,卻不敢。

半晌,皇帝睜開眼,目光落在小承稷身上:“承稷,到皇爺爺這裏來。”

小承稷看了看祖母,皇後擦去眼淚,把他往前一推,他這才松開祖母的衣袖,邁著小小的步子,有些遲疑地走到龍榻邊。

皇帝伸出手,那只曾經執掌乾坤的手,此刻帶著病後的虛弱和滄桑,輕輕撫上孫兒稚嫩的臉頰:“怕皇爺爺嗎?”

小承稷看著皇爺爺深不見底的眼睛,又回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祖母,小嘴抿了抿,最終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細聲細氣地說:“怕皇爺爺,父王他怎麽了?祖母說父王做錯事了……”

孩子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卻努力忍著。

皇帝的手頓住了。

“你父王……” 皇帝的聲音異常艱澀,“他病了。病得很重。”

他沒有說是什麽病,但那沈重的語氣,讓小承稷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他似乎明白了,那是一種很可怕、很難好的病。

皇帝收回手,目光轉向依舊跪著的皇後:“皇後說得對,太子之罪,非太子一人之失。他身邊的人不中用,他畏首畏尾,優柔寡斷,早已不堪重負,如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更是心志盡失。”

他不再看皇後,目光重新落回小承稷身上,帶著一種覆雜的審視:“承稷,往後,就留在紫宸宮吧,跟在皇爺爺身邊。”

皇後擡頭隨即又強自壓下,深深叩首:“臣妾謝陛下恩典,承稷能得陛下親自教導,是他天大的福分。”

皇帝擺了擺手:“太子,讓他搬去西苑靜養吧。好好養他的病。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擾,東宮暫時空著...”

這幾句話出來,帝後二人皆默然。

太子是他們第一個孩子,從出生就被立為太子,是他的嫡長子,可如今......

“福安,去傳旨吧。”皇帝的聲音恢覆了帝王的威嚴。

“是,陛下。”福安躬身領命。

小承稷聽著皇爺爺的話,再看看祖母的反應,他不懂那些覆雜的旨意,但他聽懂了“父王病了”、“搬去西苑”、“留在皇爺爺身邊”。

他隱隱感覺到,自己的生活,父王的生活,好像都要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了,他下意識地又靠近了龍榻一步。

皇後再次叩首,拉起懵懂的孫兒,退了出去。

她知道,這場權力的風暴遠未結束,甚至才剛剛開始,但至少,她為孫兒,也為這搖搖欲墜的東宮一脈,爭得了未來。

皇帝獨自靠在龍榻上,看著皇後帶著孫兒離去的背影,殿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的光亮。

他疲憊地閉上眼,驅趕了猛虎,禁錮了幼獅,如今,又將一個更小的雛鳥拉入了這權力的風暴眼。

親自教導?是福是禍?他心中一片空茫,殿內重歸死寂,唯有更漏聲,滴滴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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