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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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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父子

紫宸宮寢殿,皇帝斜倚在龍榻上,明黃的錦被蓋著那條始終不見起色的傷腿,他閉著眼,似在假寐。

心腹侍衛跪在榻前陰影裏:“陛下,藥渣已驗。陳太醫確認其中混入了息風藤的粉末,此物久服則氣血凝滯,筋骨愈合極緩,且不易察覺。”

殿內死寂,只有更漏“嘀嗒”一聲,清晰得刺耳,突然,皇帝搭在錦被上的手猛地攥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太子……”皇帝的聲音似乎飄在空中。

他精心培養的儲君,他病榻前噓寒問孝的兒子,為什麽?就為了多坐幾天監國的位置?為了鏟除他這個父皇?為了提前上位?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通報:“啟稟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殿內沈默一片,沒有似以往那般打開殿門。

太子的心,漏了一拍。

殿內,皇帝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隨即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他閉上眼,似乎沒有聽到傳報。

良久,久到太子覺得殿外似乎風雪更深了一層時。

皇帝的聲音傳來:“朕乏了,不見。讓他回去,好好處理他的朝政。”

殿門外,太子寧晏清一身杏黃常服,恭敬垂手而立,聽到內侍傳出的回絕,他臉上的謙恭和擔憂瞬間僵住,隨即化為一片慘白。

父皇從未如此拒他於門外!

他下意識地擡頭望向那緊閉的殿門,厚重的門扉仿佛一道天塹,隔開的不僅是空間,更是父子之間的信任。

一門之隔,父子離心。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口。

父皇拋棄他了嗎?

父皇會原諒他嗎?

父皇要廢了他嗎?

太子呆呆的立在殿前許久,才失魂落魄地轉身離去,他杏黃的袍角在穿堂風中微微顫動。

宮道漫長,兩側朱紅的宮墻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高聳,他一步一步走著,失魂落魄。侍衛垂首,宮人噤聲,那些恭敬的姿態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層模糊的隔膜。

沒有答案,只有冰冷的宮磚在腳下延伸。

父皇不要他了嗎?

這個念頭讓他很茫然,他需要抓住點什麽,一個或許還能容他喘息的地方,視線無意識地掠過重重殿宇,最終沒有猶豫,他僵硬地轉過身,腳步比來時快了些,朝著皇後所居的長樂宮奔去。

長樂宮已經成為太子最後的去處。

皇帝和太子離心的餘波尚未波及開來,寧令儀來到紫宸宮時,並未察覺到什麽。

自然不知道,沒有為太子開啟的殿門,為她打開了。

她步入殿內,才察覺到氣氛比往日更壓抑。皇帝靠坐在榻上,臉色灰敗,眼神疲憊地看著她走近。

“父皇……”寧令儀跪在榻邊,握住皇帝冰涼的手,“您臉色不好,可是又不舒服了?太醫怎麽說?”

皇帝看著女兒清澈眼底毫不作偽的關切,搖搖頭,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無妨,老毛病了。看見你,心裏松快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明珠啊,北朔那邊有消息了。拓跋弘,他贏了,如今已是北朔的可汗。”

寧令儀心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兒臣聽說了。”

該來的終究要來。

皇帝深深地看著她,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麽:“一國之汗,他這身份,倒也配得上朕的明珠了。若他真心待你,汗王大妃之位,也不算辱沒。”

這話像是寬慰,又像是某種塵埃落定的宿命之感。

父皇不會再幫她了。

寧令儀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翻湧的情緒。辱沒?她爭的從來不是身份是否匹配,而是更重要的東西。

她沈默了片刻,才低聲道:“父皇,兒臣只願您早日康覆。”

此刻,任何關於婚約的爭論都顯得不合時宜,也無力改變什麽,父皇自身難保,又如何能成為她的依靠?她清晰地認識到,最後的退路,沒了。

皇帝似乎看穿了她的沈默,重重嘆了口氣,疲憊地闔上眼:“去吧,朕累了。”

回到雪晗殿,寧令儀只覺得心頭沈甸甸的,她坐在窗邊,看著庭院裏被夕陽染紅的石榴花,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

難道這樁婚約真的要履行了嗎?

拓跋弘離開的時候,是不是篤定了她一定會嫁給他?寧令儀不知道。

“殿下,”綠翹捧著一個精致的檀木盒子和一封信函進來,“北朔可汗遣人送來的。”

寧令儀接過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張完整無瑕的雪狐皮,觸手生涼,珍貴異常。

她拿起那封信,展開。

拓跋弘的字跡依舊剛勁有力:

“明珠公主臺鑒:

北境風雪已定,穹廬之下,唯缺一主。此雪狐乃本王登位首獵所得,其輝皎潔,堪配明珠。前約歲末,不知殿下可思得良策脫身?

若南墻難越,北穹之門,永為卿開。此間天地廣闊,非雪晗殿方寸可比,願卿勿再踟躕,棲於北穹,共掌風雲。

拓跋弘手書”

字裏行間,是毫不掩飾的占有欲,也是他理解中給予她的廣闊天地的承諾。

那“棲於北穹”四個字,刺得寧令儀眼睛發澀。

拓跋弘,他很好。

他是草原的雄鷹,是北朔可汗,他強大且自信,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學會了尊重她。

他贈予的禮物,一次比一次珍貴,一次比一次用心,他幾乎是這世間女子所能期盼完美的夫婿人選。

廣闊天地,共掌風雲,這幾乎是世間女子所能企及的巔峰榮光之一,一個配得上她身份的尊貴位置,於公於私,這都該是樁令人艷羨的姻緣。

可偏偏,寧令儀心底湧起的,不是欣喜,不是期待,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抗拒。

她不願。

她不願嫁給他。

難道僅僅因為他足夠好,她就該感恩戴德地棲身於他的羽翼之下,將這不甘不願的捆綁,粉飾成情投意合的歸宿嗎?

“棲於北穹?” 她低聲重覆。

拓跋弘的強勢一如既往,他給了她選擇,卻篤定她終將走向他畫下的牢籠,一個比雪晗殿更大、更華麗、更牢固的牢籠。

“以丈夫的名義,將我囚禁於你的掌上,俯視你賜予的天地。這便是你許諾的共掌風雲?”

一絲難以言喻的郁悶湧上心頭。

難道真就無路可走?不,無論如何,她絕不認命。

與此同時,雍王府。

雍王府密室。

燭火在密閉的空氣中不安地跳動,心腹垂手侍立匯報:“殿下,紫宸宮遞出的消息,今日太子求見,陛下閉門未納,太子離去時,面色極差。”

雍王背對著燭光,半晌,他放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知道了。”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心腹沒有擡頭,繼續道:“宮裏傳話的人說,父子之間,已見嫌隙。”

雍王緩緩轉過身,燭光只照亮他半邊臉,另一半隱在陰影裏。

“嗯。”他應了一聲,踱步到書案前,指尖拂過案上冰冷的鎮紙。

“吩咐下去,各處可以開始準備了。”

“殿下?”心腹謹慎確認。

“嗯,”雍王目光落在輿圖中央的宮闕之上,停頓片刻,“萬無一失。”

“遵命!”心伏深深一揖,無聲退下。

密室重歸寂靜,只餘燭火嗶剝,雍王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輿圖上那一點,紫宸殿正隱在燈影之中。

夜深,雍王慢慢踱步,走向後院。

穿過幾重寂靜的回廊,他推開了內院暖閣的門,這裏暖意融融,燭光柔和。

雍王妃正低頭為世子整理衣襟,小世子剛沐浴過,臉蛋紅撲撲的,好奇地仰頭看著父親進來。

“父王!”孩童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寂靜。

雍王臉上密室的冷硬瞬間如冰雪消融,化作一片溫煦。

他幾步上前,彎下腰,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抱起兒子,而是先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拂過兒子柔軟的發頂。

“澤兒今日可乖?”他問,聲音低沈柔和。

“澤兒很乖!”小世子用力點頭,伸出小手去夠父親。

雍王這才將他抱起,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裏。

他目光轉向王妃,她溫婉地笑著,眼神卻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王爺今日似乎有要事?”王妃輕聲問道,手中輕輕撫平兒子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皺。

雍王抱著兒子,走到窗邊,望向外面沈沈的夜色,那方向,正是皇宮。

他沒有直接回答王妃的問題,而是低頭看著臂彎中天真無邪的兒子,聲音放得更緩,也更沈:

“澤兒,”他喚道,孩子純澈的眼睛倒映著他深邃的目光,“看著爹爹。”

小世子懵懂地眨了眨眼。

“爹爹在為你鋪一條路。一條不用再仰人鼻息,不用再被輕賤的路。”他擡眼看向王妃,目光交匯。

王妃迎著他的目光,眼底深處那抹覆雜終於化開,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將頭靠在他的肩上,以夫為天,她什麽都不知道,但她又什麽都明白。

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她閉上了眼,再睜開,她擡起手,溫柔地覆上了丈夫攬著兒子的手背

雍王收緊手臂,將妻兒攏在懷中,享受這一刻的幸福,這一天,他等的太久太久了。

他再也不願意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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