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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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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

自那日與母親深談之後,寧令儀便徹底沈靜下來。

每日裏,不是由宮人陪著前往京郊皇家寺廟燒香拜佛,為“父皇龍體康健、國運昌隆”祈福,便是留在雪晗殿內,跟著玉貴妃和宮中繡娘,一針一線地做女紅。

這日,她正低頭縫制一件常服的內襯領緣,用的是極細的銀線,繡著連綿的雲紋。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專註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姿態溫順得如同任何一位即將出嫁又努力盡孝的普通女兒家。

“父皇近日操勞,女兒聽聞夜裏常咳嗽。這內襯用上了江南新進的軟棉,貼身透氣,領緣繡得密實些,或可擋些風寒。”她將手中活計遞給玉貴妃看,聲音輕柔。

“女兒日後遠行,不能再侍奉湯藥於榻前,只盼著這點微末心意,能讓父皇穿著時,念起女兒一二……”

她這般作態,自然有宮人有意無意地傳到玄禧帝耳中。

消息同樣也傳到了雍王府。

雍王寧令玦聽著心腹內侍的稟報,嗤笑一聲,隨手將一枚黑玉棋子落在棋盤上,對面坐著的是他一母所出的妹妹,長寧公主寧令璃。

“瞧瞧,咱們這位明珠皇妹,倒真是個妙人。”雍王年紀不過二十許,面容俊朗,眉眼間卻帶著一股陰鷙。

“母女倆這一出以退為進的戲碼,演得倒是情真意切,無非是想勾起父皇的憐惜與愧疚罷了。”

寧令璃眉宇間帶著幾分憂色,放下手中的白子,低聲道:“王兄,父皇會不會真的心軟,改了主意,讓別人去……”

“絕無可能。”雍王斷然搖頭,指尖摩挲著溫涼的棋子,“適齡的公主,滿皇宮就三位。太子那邊的昭陽,是嫡出的寶貝疙瘩,皇後娘娘看得眼珠子似的,豈會放手?你我……母妃去得早,父皇對我們心存愧疚,這些年也算優容。”

“那日我與太子聯手,一唱一和,將北朔求娶的殊榮引到寧令儀頭上,父皇雖有不忍,但權衡之下,已是別無選擇。如今聖旨已下,金口玉言,豈是兒戲?父皇就算再心疼,這杯苦酒,她也喝定了。”他心中自有溝壑。

寧令璃聞言,稍稍安心,隨即又疑惑道:“既然如此,她如今這般惺惺作態,又有何意義?”

“垂死掙紮罷了。”雍王語氣淡漠,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無非是想著在臨走前,多撈些好處,或是讓她那母妃日後在宮裏的日子好過些。小打小鬧,成不了氣候,不必理會。”

*

雪晗殿內,燭火搖曳。

寧令儀放下手中繡了大半的衣料,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望著跳動的燈花,沈默良久,終究還是沒忍住,一股郁氣湧上心頭,低聲抱怨道:“明明是他……是他親手將我舍了出去,如今我們卻還要在這裏費盡心思地討好他,指望著他這點憐惜過日子……這世上,還有天理嗎?”

玉貴妃正在分理絲線,聞言動作一頓,擡眼看著女兒。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到寧令儀身邊,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如同幼時那般,拍著她的背心:“傻孩子,這是皇宮,是天底下最不講理的地方之一。女人在這裏,本就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寧令儀將臉埋在母親帶著淡淡冷香的衣襟裏,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絲不肯屈服的倔強:“就算自古如此,就算天下女人都是這麽過來的……女兒也不願意認!憑什麽?”

她擡起頭,看著自己的母親,道:“如今是勢弱,是沒辦法,不得不低頭。可將來,若女兒能有將來,定要想法子,改變這局面!讓女兒家也能自己做主!”

玉貴妃看著女兒眼中的光,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她撫摸著女兒柔順的長發,輕聲道:“儀兒有這個心志,母妃很高興。但眼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母妃不求你將來能翻天覆地,只盼著你無論到了何種境地,都絕不要放棄自救的念頭。哪怕前路看起來一片漆黑,也要咬著牙,再試一試,再爭一爭。”

“就像我們今日一般。”

寧令儀用力回抱住母親,到了這個時刻,只有母親的懷裏讓她覺得安心,她道:“母妃放心,女兒一定會的。”

母女二人不再多言,只是就著昏黃的燈火,繼續手中的針線。

一針,一線,縫進去的是無奈,是隱忍,日子便在這看似平靜無波的壓抑中,一天天過去。

她們做的衣衫鞋襪,偶爾通過內侍監送到玄禧帝面前。

皇帝看著那針腳細密的活計,聽著內侍回稟公主如何熬夜趕工、如何在佛前虔誠祈禱,沈默的次數越來越多,對著雪晗殿方向嘆息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終於,在一個秋意深濃的午後,皇帝的聖旨到了雪晗殿。

宣旨的內侍聲音在寂靜的殿宇中回蕩:“咨爾玉貴妃,柔嘉成性,賢良淑德,教女有方,深明大義。特加封號恭順,賜東海明珠十斛,蜀錦百匹,赤金頭面兩副,以示嘉獎。”

“明珠公主寧令儀,孝義兩全,克嫻內則,體念君父,為國分憂。朕心甚慰,特加食邑萬戶,賜黃金五千兩,以彰其德。”

內侍宣讀完,滿臉堆笑地將聖旨恭敬地遞到玉貴妃手中,又指揮著小太監們將賞賜的物件一一擡進殿內。

明珠的光華、蜀錦的絢麗、赤金的耀眼,將這素來清冷的宮室映照得有了幾分虛浮的暖意。

待內侍一行人離去,寧令儀握著那卷明黃的聖旨,她看著滿殿的賞賜,臉上並無喜色,反而帶著一絲不解,轉頭問玉貴妃:“母妃,父皇這是……何意?”

玉貴妃看向女兒:“傻丫頭,這還不明白嗎?”

“這是在告訴你,也是在告訴所有人,他身為人父,心中有愧。他無法改變和親的決定,便只能用這些珠玉錦緞、金銀田邑來補償你,安撫他自己。”

“補償……”寧令儀喃喃重覆著這兩個字。

寧令儀的目光緩緩掃過滿殿的賞賜。

那些東海明珠圓潤生輝,蜀錦流光溢彩,赤金頭面耀人眼目,還有那輕飄飄的聖旨上“加食邑萬戶”、“賜黃金五千兩”的字眼……

若在從前,得到如此豐厚的賞賜,她或許會雀躍,會得意,會覺得父皇終究是最疼愛她的。

可此刻,這些華貴的東西,只讓她感到諷刺。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母親。

玉貴妃正望著她,眼中帶著一絲未能完全掩藏的期盼,似乎想從女兒臉上找到一絲慰藉。

寧令儀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澀。

她輕輕開口:“母妃,我曾經以為,父皇是天底下最寵愛我的人。他會賞賜我很多很多好東西,讓我比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要得意。”

她頓了頓,眼中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卻倔強地沒有讓它落下。

“可是母妃,我錯了。”

玉貴妃一怔,不解地看著女兒。

寧令儀握住母親微涼的手,道:“這世上最愛我的人,是您。”

玉貴妃渾身一顫,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發不出,只是怔怔地看著女兒,眼中情緒翻湧,有難以置信的喜悅,更有排山倒海般襲來的悲傷。

“父皇或許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寧令儀的聲音帶著微哽,“可他能給我的,不過是這些身外之物,甚至可以在權衡利弊時,輕易地將我舍出去。”

“但母妃您不同,您只有我了,您從來都是為我考慮,陪我演這一場場戲,為我做這一針一線,為我爭那渺茫的前程……”

“母妃,您這般愛重我,我卻從未對您付出過什麽.....”

“儀兒……”玉貴妃再也抑制不住,積壓了太久的擔憂、恐懼、不甘和,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她將女兒緊緊摟入懷中,失聲痛哭起來。

“是母妃沒用,是母妃留不住你啊……”她泣不成聲,語無倫次,“讓你去那麽遠的地方,吃那樣的苦,母妃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

寧令儀也用力回抱住母親單薄顫抖的身軀,眼淚滑落,浸濕了母親的肩頭。

“不是的,母妃,您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了,很多很多……”

她知道,宮裏宮外,那些背後議論的聲音。

他們說,她寧令儀不是個皇子,只是個沒用的公主。若是皇子,依著玉貴妃這些年盛寵不衰的勢頭,未必不能爭一爭那儲位,讓母妃將來掙個太後當當。

是,旁人都當她沒用,是個可以隨時被犧牲的棋子。

只有母妃,是真的疼她,愛她,從未將她視作無用之物。

她說想要學騎馬,母妃便想方設法為她尋來最好的騎射師傅,又小心翼翼地尋了機會,向父皇求來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

她天性不喜束縛,厭惡那些繁瑣的宮規,母妃便將她護得周全,從小到大,幾乎沒讓任何煩心事真正擾到她面前,默默地為她擋去了一切風雨。

哪怕祖制規定公主本無資格獲得封地,母妃依舊費盡心思,周旋多年,硬是為她籌謀來了皇子規格的封地。

父皇擁有三宮六院,子女眾多。

他的父愛可以被分割,可以被權衡。

可母妃,只有她了。

這深宮寂寂,人心涼薄,唯有母親的懷抱,是真實的,是溫暖的,是毫無保留地屬於她的。

母女二人相擁而泣,殿內華貴的賞賜黯然失色,唯有這相濡以沫的親情,在秋日的寒涼中,支撐著她們繼續走下去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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