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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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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爭

幾日後,秋獵之期至。

因北朔使團亦在受邀之列,此番秋獵規模遠勝往年。

雪晗殿內,玉貴妃正細細檢視著為寧令儀準備的騎裝。

“獵場風大,塵土亦多,這套顏色素凈,質地也厚實些,就它吧。”她聲音溫和。

一旁侍立的掌事宮女輕聲應下,心下卻有些納罕。往年這等場合,娘娘總願將公主打扮得如明珠朝露般耀眼奪目,今日怎挑了這般素淡的顏色?

玉貴妃未理會宮人的疑惑,轉身又去查看備好的隨身物件。

“公主慣喝溫熱的蜜水,用那素面銀壺裝著,不易顯眼。棉帕子多備幾條,要吸汗的。點心揀幾樣不易冷硬的,用棉套子裹好……”

她一一吩咐著,語氣依舊慈愛溫柔。

正忙碌間,殿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珠簾清脆響動,寧令儀一身利落勁裝走了進來,帶入了些許秋日清爽的氣息。

玉貴妃聞聲擡眼,目光立刻柔和下來。

自和親的旨意下達,她們母女心頭便似壓了重石,殿內總是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懼。

今早她見女兒眉宇間郁色沈沈,才特意勸她出去跑跑馬,散散心。此刻見她額角帶著薄汗,那雙明亮的眼眸也終於恢覆了往日的幾分神采,不再那般沈郁,玉貴妃心下稍安,湧起一絲真切的歡喜。

“母妃!我回來了!”寧令儀的聲音也輕快了些。

“瞧你這一頭汗,”玉貴妃立刻迎上,取出絲帕為她擦拭,語氣帶著慣常的憐愛,更添了幾分寬慰,“秋風硬,仔細吹著了。不過……瞧著你精神好些,母妃便放心了。”

寧令儀渾不在意地接過母親遞來的蜜水,仰頭飲了幾口,笑道:“不妨事的,母妃,今日玉獅子跑得可好了,我覺得騎射又精進了些!”

玉貴妃看著女兒生機勃勃的模樣,目光在她臉上流連片刻,親手為她理了理鬢角,才似不經意般提起:“儀兒,此次秋獵,北朔使團亦在場。你既是未來的和親公主,定然會見到你那未婚夫婿,拓跋皇子。你……打算如何應對?”

寧令儀握著杯盞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覆雜,隨即放下杯盞,認真思索片刻,擡頭道:“女兒聽聞,北朔人正是因為弓馬嫻熟,才在戰場上屢占上風。他們既以強者為尊,女兒便想在此道上展露手腳,堂堂正正贏他們一場,也叫他們不敢小覷了我南朝公主。”

玉貴妃凝視著女兒明亮而堅定的眼眸,沈默良久,終是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撫過她的發梢:“也好。如今聖旨已下,再露怯退縮也無意義。你便放手去做,多多為我朝爭光。”

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深意,“也好讓你父皇親眼看看,你這個女兒,多麽值得他驕傲。”

寧令儀領會了母妃話中深意,心頭一熱,鄭重頷首:“女兒明白,定不會讓母妃失望,更不會墮了我南朝顏面。”

她心裏卻想著,即便前路未知,她依舊會繼續恣意。

這人生,本就是屬於她自己的。



辰時正,皇家儀仗浩浩蕩蕩駛出宮門,前往京郊圍場。

帝後鑾駕威嚴前行,其後便是玉貴妃與明珠公主的車駕,規制尊隆,顯盡恩寵。

寧令儀端坐車中,望著窗外掠過的秋色,遠山斑斕,天高雲淡,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將註意力集中在即將到來的狩獵上。

到了後,觀獵臺早已布置妥當。皇帝端坐主位,神色沈靜,目光掃過臺下時,在寧令儀身上略有停頓,帶著難以言喻的覆雜。

玉貴妃坐於下首,姿容絕世,儀態萬方,只是那精心描繪的眉眼間,較往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沈凝。

稍遠處的寧令璃端起茶盞,目光掠過一身月白騎裝愈發顯得清麗脫俗的寧令儀,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寧令儀並未留意這些視線。

她翻身上馬,握緊手中弓,想起母妃的叮囑,目光更加堅定,馬蹄輕捷,她隨著眾人馳入獵場深處。

北朔皇子拓跋弘亦在其列。

他生得高大俊朗,弓馬嫻熟,不多時便獵得一頭雄鹿歸來,馬鞍旁懸掛的獵物引得陣陣喝彩。

“拓跋皇子好箭法!”

“北朔勇士,名不虛傳!”

讚譽聲中,圍場入口處忽然傳來更大的喧嘩。

只見寧令儀策馬而回,月白騎裝襯得她身姿挺拔如修竹。她身後,兩名侍衛合力擡著一頭氣息奄奄的成年虎,虎身要害處,正嵌著一支屬於公主的羽箭。

“是公主!”

“公主獵得了頭虎!”

場中南朝官員與勳貴子弟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此獵足顯其騎射功底,絲毫不遜於男兒。

“明珠公主巾幗不讓須眉!”

歡呼聲浪高過一浪,先前對拓跋弘的讚譽似乎也被蓋了過去。

高臺之上,皇帝看著場中那個英姿颯爽的女兒,再看向她獵回的老虎,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這般出色的女兒,卻要遠嫁漠北……他下意識看向身側的玉貴妃,只見她微微側首,似在掩飾微紅的眼眶,心中那份愧疚與不舍,加深了許多。

北朔使團亦露出訝異之色,紛紛低聲交談。

場中的拓跋弘更是目光微凝,他原以為這位南朝公主不過是深宮嬌花,未曾想竟有如此身手。

他驅馬向前幾步,在寧令儀準備離開人群稍事休息時,攔在了她的馬前。

“公主殿下好箭法。”拓跋弘的聲音洪亮,帶著北朔人特有的直率,他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寧令儀,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能一箭射穿奔猛虎頸項,這份準頭,在我北朔兒郎中亦屬佼佼。”

寧令儀勒緊韁繩,玉獅子在原地輕踏兩步停了下來,她擡眼望去,第一次真切地看清了這位名義上的未婚夫婿。

他端坐馬背,身姿挺拔如松,北地風霜勾勒出硬朗的輪廓,眉眼深邃,確實稱得上英武。若非兩國交戰,南朝失利,或許她也會欣賞這樣的男兒氣概。

可如今。

一想到邊關戰報上染血的數字,想到父皇與朝臣為粉飾太平而匆匆定下的和親之策,想到自己即將遠嫁漠北的命運皆因眼前之人而起……

寧令儀心底便翻湧起難以名狀的澀意,被當作籌碼的屈辱,是對未知遠方的惶惑,更是對家國命運的無力。

可她深知,此刻眾目睽睽,定有無數雙眼睛正註視著他們。

她不僅是寧令儀,更是南朝的明珠公主。

於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壓進心底最深處,微微頷首,神情不卑不亢:“拓跋皇子過獎。雕蟲小技,不敢與北朔勇士相較。”

拓跋弘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搖了搖頭:“公主過謙了,強者無需自貶,我北朔人敬重真正的本事。”

他目光掃過那頭老虎,又回到寧令儀明艷的臉上,興趣更濃,“看來本王對未來的王妃,知之甚少。”

寧令儀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灼熱,心中微凜,面上卻依舊平靜:“皇子殿下日後會知曉的,或許還很多。”

說罷,她不再多言,輕輕一禮,便駕馭著玉獅子從旁繞過,離開了眾人矚目的中心。

拓跋弘望著她挺直而疏離的背影,非但不惱,反而低笑一聲,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道:“倒是有幾分意思。”



圍獵繼續,眾人紛紛策馬揚鞭,以期斬獲更多。

就在午後,異變突生!

“轟隆!”

一聲沈悶巨響自獵場西側山崖傳來,緊接著是碎石滾落的嘈雜!

“護駕!山石崩落了!”

“陛下!陛下小心!”

驚呼聲、馬蹄嘶鳴聲、巖石碰撞聲瞬間攪作一團!煙塵彌漫而起,遮蔽了小半邊天空,場面大亂!

“父皇……”她驚呼,方才所有關於和親的委屈,在獵場爭強好勝的心思,在此刻都顯得微不足道。

血脈親情壓倒了一切,腦海中閃過的是父皇平日的慈愛,眼見那邊人影慌亂奔走,煙塵彌漫,她只覺得手腳冰涼,恨不得立刻策馬沖過去,確認父皇是否安然無恙。

混亂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確切消息傳來:山路局部塌陷,陛下受驚墜馬,萬幸只是右腿骨折,並無性命之憂,是北朔皇子拓跋弘於危難時出手,護住了陛下。

聞聽父皇只是腿骨受傷,性命無虞,寧令儀高懸的心這才緩緩落定,緊繃的雙肩微微放松,一口提著的氣尚未完全舒出,卻忽覺手背一緊。

她垂眸,只見母妃玉貴妃不知何時已來到身側,她順著那微顫的指尖擡頭,撞入眼簾的是母妃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的眼神。

“儀兒,我們的機會……或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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