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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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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量力

玄禧二十五年,秋。

宮墻內的梧桐葉已染上深淺不一的黃,風一過,便簌簌落幾片,打著旋兒,飄進朱紅窗欞內。

雪晗殿裏,熏香裊裊,卻驅不散寒意。

玉貴妃倚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條半舊的錦被,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雕零大半的木芙蓉上,怔怔出神。

明珠公主寧令儀坐在榻前的繡墩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宮裝,容顏正是十六七歲最盛的時候。

可她卻一臉肅靜,望著自己的母親。

“母妃,女兒已決意招攬朝臣,培植自己的勢力。”

玉貴妃收回目光,眼中滿是憂慮:“儀兒,這豈是公主該做的事?你若只求安穩,將來即便去了北朔,有公主身份在,總不至於無立足之地。可一旦參與朝堂之事,便是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之上。”

“安穩?”寧令儀唇角泛起一絲苦澀,“母妃,我們在這深宮裏可曾真正安穩過?太子哥哥有朝臣擁戴,雍王哥哥門下能人匯聚,偏我們母女困於這方寸之地。如今戰局失利,就要用我這個公主去填北朔的胃口。女兒不願意再這樣了!”

玉貴妃何嘗不知女兒說的皆是實情?

她只是怕,怕女兒行差踏錯。

“可是儀兒,這條路太危險了……” 玉貴妃的聲音裏帶上了哀求。

“再危險,能危險過孤身一人前往北朔,在敵酋帳下茍延殘喘?” 寧令儀目光灼灼,“母妃可曾想過,為何男人們在戰場上打輸了,總要女人的血淚來收拾殘局?女兒不服,偏要和這命爭一爭!”

玉貴妃怔怔地看著寧令儀,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女兒。

許久,她終是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儀兒,你打算怎麽做?”

寧令儀見母親態度松動,身體微微前傾,說道:“女兒手中還有明州那塊封地,想以此作為憑仗,招攬一些能為女兒所用之人。即便女兒北上,母妃在京中,也算有個依托。”

“封地……” 玉貴妃沈吟著,“你要找的這個人,非得與你同心協力,又要有經營之才不可。這樣的人,哪裏是好找的?”

寧令儀眼中剛亮起的光彩黯淡了幾分:“女兒也知道難。可是母妃,這一條路,我也走不通嗎?”

玉貴妃沈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著那最後幾片頑固掛在枝頭的枯葉,忽然道:“或許……未必沒有。”

“儀兒,你覺得,若此時我們向朝中幾位重臣示好求助,他們會如何?”

寧令儀楞了一下,隨即苦笑:“女兒即將和親,明眼人都知道是步死棋。只怕避之唯恐不及。”

“是啊,避之唯恐不及。” 玉貴妃輕輕重覆著這句話,眼底卻掠過一絲奇異的光,“那便讓他們避吧。”

接下來的幾日,雪晗殿一改往日的沈寂,竟接連有宮人捧著禮盒出入。

這些禮物被送往幾位掌權的閣老府上,言辭懇切,只道公主即將遠行,心中惶恐,望諸位大人念在皇家顏面,日後對宮中玉貴妃多加照拂。

果然,不過兩三日,所有禮物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那些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老臣,個個都是人精,豈會在這時候與一位即將和親的公主扯上關系?

宗室王府,也收到了雪晗殿送出的心意。比起那些閣老,宗親們終究念著幾分血脈情誼,退回禮物時,或多或少附上了一些儀程,或是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慰之語,但結果並無不同。

雪晗殿母女孤援無助,求助無門的窘境,很快便成了宮內外私下流傳的笑談。

寧令儀坐在殿內,聽著宮女稟報著各處退回的禮物和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諷,忍不住問道:“母妃,既然早知道是這個結果,我們為何還要……自取其辱?”

玉貴妃輕輕撫過一件被退回的玉如意,擡起眼看向女兒:“我們如今成了眾人眼中的笑柄。你說,這滿京城都知道我們要去和親,卻無一人肯為我們說句話……你父皇會作何想?”

寧令儀怔住,一個念頭驟然閃過:“父皇面上無光,心中只會更加愧疚難安!”

“沒錯。” 玉貴妃頷首,“你父皇便是再疼你,也絕不會允許公主插手朝政,但如今,我們母女越是可憐,越是無助,他身為人父的愧疚就會越深。這份愧疚,或許就能助你成事,幫你招攬朝臣。”

她拉過女兒的手:“儀兒,你要記住,日後若想成事,未必總要直來直往。看清大局,順勢而為,有時反而能事半功倍。”

寧令儀反手握緊母親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女兒受教了。”

母女這番求助,果然如石子投入深潭,雖未激起所求的援手,卻漾開了一圈圈議論的漣漪。

這談資,幾經輾轉,也飄進了翰林院。

新科探花沈清硯,身著簇新的青袍官服,立於翰林院藏書閣的窗邊,窗外竹影搖曳,同僚們低聲議論玉貴妃母女的話猶在耳邊。

(以下是新增的對話內容,描寫翰林院同僚們的議論:)

“聽說雪晗殿這兩日四處送禮,連幾位閣老府上都去了人。”

“可不是麽,都被原樣退回了。一個即將和親的公主,誰還敢沾邊?”

“玉貴妃也是病急亂投醫了,這時候還不明白,皇家顏面哪比得上實際利害……”

“噓——小聲些,到底是宮裏的事。”

他沈默許久,回到值房,終於鋪紙研墨,一道奏折一氣呵成。

他在奏折中懇切寫道:“臣以為,和親終非固國之本,安邦之要,在於修明內政、整飭軍備。今以天朝貴女遠適北朔,非但不能永絕邊患,反令陛下骨肉分離,既損聖上慈父之心,更傷我朝上國之威。伏乞陛下收回成命,另擇良策以安社稷。”

墨跡幹透,沈清硯將奏折通過規例遞了上去。

這奏折若能上達天聽,哪怕如蚍蜉撼樹,也算盡了人臣之責,全了心中道義。

可他哪裏知道,這道奏折,甚至未能飛出重重朱門,它被呈遞到了東宮,擺在了太子案頭。

太子漫不經心地展開掃了幾眼,指尖敲了敲奏折上沈清硯的名字,對身旁的心腹道:“倒是個有幾分膽色的書生,可惜,不識時務。”

火光映照著太子平靜無波的臉龐,他輕聲自語:“明珠不去,難道要孤的親妹妹去嗎?”

“不自量力。”

他拿起那本奏折,走到暖閣邊用於焚香取暖的銅獸爐旁,爐內炭火正紅,那本奏折便飄飄蕩蕩,落入了火焰之中。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紙頁,將那一筆一劃的忠言,一字一句的赤誠,都化作青煙,了無痕跡。

滿朝文武,竟只有沈清硯一人為那位即將遠嫁的公主說了句話,如今連這點微末的聲音,也消散在了這暖閣之中。

難道,寧令儀註定要孤身一人,走向那蠻荒之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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