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親愛的笨蛋

關燈
第67章 親愛的笨蛋

命運好玄妙,陳姣姣的人生柳暗花明。這大概是她這些年來最自在最松弛的時光了。

青意崢開始頻繁到她家裏吃飯,有種上門入贅之感。她也有越來越多的朋友知道他的存在,大家心照不宣地覺得好事將近,但因為不趕時間,她也並不著急。

譚雲偷偷找了大師給陳姣姣算八字,算出她今年還沒走到婚運,明年才會有跡象。也只是跡象而已。她怕陳姣姣一驚一乍,所以也沒和她講。

陳姣姣最喜歡這種貓一天狗一天的生活了。

她開始樂衷於教她的小男友要怎麽好好愛她。

她說你要學會多誇誇我。因為她以往發了自拍給他看,他只會回覆一些人機般的答案。

發了穿紅裙子的,他回:“穿紅裙子了。”

發了性感的,他回:“穿太少了吧。”

穿了可愛的,他回:“動畫片人物。”

都不是陳姣姣想要的答案。

這天陳姣姣發了展示新美甲的照片,他先是回覆:“閃閃的。”

想了想又覺得這好像不是誇,於是補充了一句:“很棒。”

“什麽很棒呀,你要說很漂亮。”陳姣姣被他比那個還硬的誇讚逗笑了。

他還嘴硬:“很棒就是很棒。”

但陳姣姣還是覺得很滿意,老公當然是自己親手調教的才最完美啊。她喜歡他不擅長直接地表達感情但為了她又願意去學的樣子。

比那些會說現成的甜言蜜語的男人有意思多了。真可愛。

但無論怎麽練習,他還是沒有辦法在她面前親口說出“我愛你”。這三個字是世界上最難的咒語,你可以用你的動作、你的心、你的行為去愛人。但不代表你可以用你的嘴去愛人。

他大概也許還是有點做不到。

可是這些對陳姣姣來說很容易,她總是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毫不突兀地說出這三個字。那些聲音像上下翻飛的蝴蝶飄在他的腦海。

“老公,謝謝你請我吃大餐,我愛你。”

“崢崢,你好帥啊,我愛你。”

“寶寶,我要睡覺了,我愛你。”

大概是因為陳姣姣天生就懂得怎麽讓別人高興,她知道青意崢很喜歡那種毋庸置疑擲地有聲的確定感,所以她開始大大方方地在朋友圈裏發合影。看到他會暗爽她就會很開心。

她還會在一組九宮格照片配上文案:崢崢請的,崢崢送的,崢崢拍的。

他看到後嘴從徐匯歪到了崇明島。

而茫茫深夜裏,宋羨則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沙發上,老態龍鐘、行將就木、淒淒慘慘戚戚地看著陳姣姣的朋友圈。恨不得戴上老花鏡把手機裏的一絲一毫都看清楚。

痛,實在是太痛了。

好久沒看到她了,他找了個借口約陳姣姣見面,理由是去她家看貓。畢竟那也是他的女兒。

父母雖然離婚,但孩子多一個人來愛她也是好事。陳姣姣沒有理由拒絕。

但打開門的一刻她還是驚了。

宋羨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戴了時尚眼鏡(非老花鏡),看上去好像年輕了許多,打扮的跟大學生似的。他抱著一大箱給大蘋瓜買的玩具和零食,很有存在感地走了進來。

畢竟是老熟人,沒什麽好客套的。陳姣姣坐回沙發上玩手機,讓他自己隨意。

宋羨直接坐在地上,拆開新的軌道玩具組裝給大蘋瓜玩,還時不時拿零食給它吃。

陳姣姣正在用手機看番茄小說,看一個現代女孩穿越到古代,靠賣大包子發家致富的故事,偶爾擡起頭來叮囑宋羨一句:“零食別餵太多,它會吃吐。”

宋羨就“噢噢知道了”應付著。

大蘋瓜吃了零食還想要,用頭去頂宋羨的手,然後翻出肚皮撒嬌。宋羨於心不忍,背著陳姣姣用小動作偷偷餵。他一邊撫摸著大萍瓜,一邊看著陳姣姣靠在沙發上穿著睡衣看小說的樣子,心中無限滿足,多麽美好的畫面啊!他們好像一家三口。

陳姣姣用睡衣同款色系的大腸圈松松地紮了個丸子頭,有幾縷碎發在額前和腦後垂落。她今天也戴了眼鏡,是防藍光鏡片,可以保護眼睛。

宋羨超絕不經意地開啟話題:“你最近談了男朋友啊?”

“廢話麽,朋友圈親密合影沒看到?”

“噢,沒怎麽在意。所以談到哪一步了?”

“談到你一輩子也談不到那麽深的地步。”陳姣姣眼睛還是盯著手機,頭都不擡。大包子小說的劇情太跌宕起伏了。

其實她也並非完全不在意宋羨,在宋羨沒註意的時候,她也有偷偷觀察過他。想看看他最近氣色怎麽樣,身體好不好,畢竟年紀也不小了。

不得不說宋羨還是她心目中那個完美的家庭的“男主人”形象。他像個多好的爸爸呀,而且那麽可靠,對小孩又溫柔。如果他們當初沒有分手,或許自己現在連小孩都有了。

回過頭看,那時的矛盾也並非比天還大,若她想要,這段婚姻唾手可得。可有的時候人爭的就是那一口氣。

而緣分的陰差陽錯也恰恰就是那一口氣的距離。

宋羨像下定了什麽決心,忽然很認真地問她:“他對你好嗎?”

陳姣姣也認真地想了想才回答他:“不知道你對好的定義是什麽,但我覺得是蠻好的。”

她腦子裏一時冒出來很多種對比。她想說,他沒有你那麽寵我,也不會像你那麽溺愛我,有很多你會陪我做的事情他都不會陪我做,他有他的原則。但是他也有非常非常好的地方,他永遠都不會流露出一絲一毫的看不起我。

但她覺得沒有必要講,因為對她來說,一切都已經不委屈了。但講出來宋羨會難過。

現在輪到她來可憐他了,所以她變得無限寬容。

宋羨又問:“那如果…如果你和他分手,我想繼續和你在一起,你會同意嗎?”

陳姣姣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會。”

“哪怕現在也沒有任何人和我在一起,哪怕不會有任何人和我結婚,我都不願意了,宋羨。”

這是宋羨意料之中的回答,他是聰明人,當然感覺得出。但他還是想問一問。雖然問出這種問題根本不像他自己。

可是親耳聽到她的拒絕,還是萬箭穿心。

“不過,我這麽說的意思,也不是說你不好。我當然也不是安慰你啦,你知道的宋羨,我很愛你。”

“但我現在對你的愛,是我對人類的那種愛。你是這個世界上我會牽掛會放在心上的一個很熟悉的人,但是不再是我想談戀愛想亂搞男女關系想組建家庭的那種人了。”說到亂搞男女關系,陳姣姣覺得這種措辭有點幽默,所以笑了。

她像想到了什麽。忽然問他:“你還記得嗎?我以前有段時間很作的,每天睡前都要你哄我睡覺,讓你講故事讀小說給我聽。很像大家都愛罵的那種要吃‘寶寶碗’的女生。”

“當然記得,你確實挺煩人的。”宋羨想到陳姣姣從前提無理要求特別黏人的樣子,也輕笑出聲。

“我特別喜歡你當時給我讀《荒原狼》。裏面的句子我後來看過好多遍。比如那一句:‘您要學會笑,任何高級的幽默都是從不再嚴肅地看待自己開始。’”

“現在我要把這句話送給你。宋羨,我覺得你就是把你的人生看得太嚴肅了。這是你不夠愛你自己的表現。”

陳姣姣站起身來,打開小書櫃的透明玻璃,從裏面取出這本書。把它遞到宋羨的手上。

“送給你啦。宋羨,以後的人生還很長,我也確實不能保證未來會發生什麽。但至少現在,我一點也不想嫁給你。實在舍不得我的話,等我二婚的時候你再來娶我吧!”

話說完,她自我感覺非常良好,覺得自己很邪魅,像電影裏的女明星講出了什麽了不得的臺詞。

無論宋羨會不會覺得她像個傻逼。

*

陳姣姣小姐早就應該知道,生活他媽的沒那麽簡單。裝逼不是她的強項,晴天霹靂馬上劈到了她的頭上。

聽到那個消息的時候,她覺得一切都好像一個玩笑。

只有夏露能夠與她同病相憐,不對,夏露已經病過然後痊愈了。

她們都沒有想到,姐妹之間的遭遇居然還能夠覆制粘貼。

這一天,青意崢告訴陳姣姣,他有一個要到香港工作一年、參與一個行業內頂尖項目的機會,但只要一年他就可以回來。他問陳姣姣怎麽想。

陳姣姣從頭涼到腳,她心想,我能怎麽想?我有得選嗎?我連二婚都許諾給了別人,你現在告訴我我的一婚又飛了。

但她當然沒有說出來,她只是表現得雲淡風輕,很無所謂。青意崢卻能夠感到她非常傷心,因為她不哭也不鬧,還忽然對他很有禮貌。

挺嚇人的。

陳姣姣自然是萬念俱灰,這個劇本她懂,先是說一年,然後一年之後又一年,遙遙無期。

可是青意崢卻說:“我特麽又不是去參軍,說了一年就是一年,沒騙你。”

陳姣姣一字不聽一句不信。

他們沒有結婚,她也不可能立刻和他結婚,然後跟著跑到香港。她比夏露更加耐不住寂寞,更離不開爸爸媽媽和朋友,她不試就知道自己一定不行。

但若是等他,她又沒把握。

因為這不是一種有限期的等待。她最怕的事情就是,她帶著期待像望夫石一樣等,最後等來他一拖再拖的消息,感情慢慢變淡,最後以一方出軌或者不愛了為理由,尷尬而又不堪地結束這段關系。

這樣有什麽意思?她已經三十歲了,不是那種口頭上和別人作出約定就傻傻地原地等待的年紀。小朋友看的動畫片都不這麽編了。

見她抵觸情緒如此之大,於是青意崢說:“或者我不去了,陳姣姣,我可以選你。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陳姣姣尖叫起來:“你不要選我!你給我撤回!”

“我又不是AI我怎麽撤回,我已經說出口了。”

“我不管,我當你沒說過,我很討厭你說的這句話。你少來這一套!”陳姣姣情緒變得激動,讓他束手無策。他不明白她怎麽那麽不信他。

僵持過後,她先發制人:“不然我們分手好了。”

青意崢態度堅決:“那不可能。”

“隨便你,我宣布,已經分了。”

“我隨便你怎麽宣布好了。”他也開始生氣。

他可以不去,這是真心話。世界上沒什麽重要的事情是非去不可的。機會是很難得,但人生不是只有這一次機會。

但陳姣姣不這麽認為,她覺得他既然提出來,就說明他想去,他看似是征求她的意見,實際上是通知她、逼迫她、給她下通告。這是他的前途、他的機會、他的榮譽……不想羅列了,她覺得惡心。

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不斷地在為所有人的“重要的事”讓路。就因為她沒有重要的事,就因為她是個很普通的、條件很一般的、無所事事得過且過的女人,所以好像她理所應當地要遷就、等待所有人。

等待宋羨建功立業作出成就,等待李淇奧海外學成榮歸故裏,等待謝耀通知她什麽時候可以見面告知她所有事情然後把她像個球一樣踢。現在等待青意崢到什麽非他這個天才不可的大公司發光發熱為自己鍍金然後賞她一個苦守寒窯的機會,這樣對嗎?去你媽的吧。

她說:“算我求你,你不要為了我不去。我承擔不起。人只能為自己負責,我給不了你任何承諾,你今天走了我明天可能就會和別人上床,所以你別讓我等你了。”

他低落又失望,過了一會,他說:“好,你說的,那我去。”

從這天開始,陳姣姣和他再也沒有聯系。

她自嘲地想,或許該學會笑的是她自己。

我恢覆意識時,莫紮特仍像先前一樣坐在我身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您已經聽見了您的審判。您還必須習慣,繼續聽生活的廣播音樂。這對您有好處。您的天分異常差勁兒,親愛的笨蛋,不過,您會逐漸理解什麽是對您的要求。您要學會笑,這是對您的要求。您應理解生活的幽默,生活的絞刑架上的幽默。當然,您準備好在這世上做任何事,卻唯獨不願做要求您做的事!您準備好刺死姑娘,準備好接受莊嚴的審判,您也必定準備好苦修百年,遭受百年的鞭打。對嗎?”——赫爾曼·黑塞《荒原狼》

宋羨翻開這本書,尋找到了這一段。心中感慨萬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確實是殺死了陳姣姣。殺死了那個還沒有遭受過許多打擊的她、憧憬美好婚姻的她、對男人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的她、還沒有被任何人打敗過的她。

他本可以攔住她的,把她攔住在以自己為警戒線的原本的生命裏。他可以給她她原本設想過的那種童話,給她一個有新的秩序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家”。

然而是他殺死了那個她。把她放走於是讓她流亡人海中,又一遍一遍被其他的男人殺。

但即使是這樣,她也完全拋棄掉了他的規則,他的秩序,她就算是沒有,也不會要。

他覺得自己理應遭受百年鞭打。

青意崢托運好行李,在機場等待陳姣姣回他的微信。他說:“無論你等不等我,我會按時回來,然後找你。”

陳姣姣已讀不回,還把朋友圈設置成了三天可見。

廣播開始催促登機,他又發一條給她:“笨蛋,你放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